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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棋盘   闻人元 ...

  •   闻人元黎住进荣国公府的第三天,宫里来了人。

      来的是皇贵妃身边的一个丫鬟,带了一只食盒,说是娘娘亲手做的桂花糕,给郡主尝尝。

      闻人元黎打开食盒,桂花糕码得整整齐齐,色泽淡黄,上面缀着几点桂花蜜。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味道不错,咽下去之后,嘴里留着淡淡的桂花香。

      和十年前的味道一样。

      “娘娘说,郡主若是得闲,后日未时可以到宫里坐坐。”丫鬟传完话,退了出去。

      闻人元黎坐在桌前,把那一整盒桂花糕吃完了。

      一块没剩。

      青杏进来收食盒,看见空了的盒子,愣了一下:“郡主,您午饭没吃饱?”

      “吃饱了。”闻人元黎擦了擦手,“但这是两码事。”

      后日未时,闻人元黎准时出现在宫门口。

      这一次引路太监没有带她去偏殿,而是绕过两道回廊,到了御花园深处的听雨轩。

      听雨轩不大,四面开窗,窗外种着几丛翠竹。春日阳光从竹叶间漏下来,在青砖地上晃出碎金。

      谢清漪已经在了。她穿着家常的藕色衫子,头发随意挽着,面前摆了一张琴。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笑了笑。

      和上次一样的笑容。

      闻人元黎在她对面坐下,看了一眼那张琴。

      “焦尾?”

      “认得?”

      “我不懂琴。但这把琴的断纹是梅花断,市面上见不到。”闻人元黎说。

      “你以前在谢家弹的那把,是大圣遗音。”

      谢清漪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你连大圣遗音都记得。”

      “我说过,你的事我都记得。”

      谢清漪没有接这句话。她低头调了调弦,慢慢弹了一首曲子。

      曲调舒缓,像水流过石头。闻人元黎听不出来是什么曲子,但听着听着,忽然觉得窗户透进来的光好像暗了一些。

      原来是她的眼睛模糊了。

      她没有擦。

      谢清漪弹完最后一个音,把手放在琴弦上按住余音。

      “这首曲子叫什么?”闻人元黎问。

      “没有名字。”

      “你写的?”

      “十年前写的,在谢家写的。”

      闻人元黎看着她的侧脸。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谢清漪的眉骨和鼻梁上,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

      十年前。

      谢家。

      那时候谢清漪还会在弹琴的时候闭眼,弯着嘴角,整个人随着曲子轻轻晃动。

      现在她坐在琴前,背脊笔直,一点也不动了。

      闻人元黎想,一个人要吃掉多少委屈,才能把身体里那些会动的部分全部按住。

      “皇后的人去江南了。”谢清漪忽然开口。

      闻人元黎没有装傻:“查我?”

      “查你,也查我。”

      “查出什么了?”

      “没那么快。来回一趟要一个月。”

      谢清漪的手指在琴弦上慢慢拨动,发出断续的单音,“但有一件事,你得知道。”

      闻人元黎等着。

      “十年前我过继给高平王,不是谢家主动送的。”

      闻人元黎皱眉。

      “是高平王亲自到谢家要的人。”谢清漪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他要找一个没有根基、没有背景、好控制的养女。我在谢家是旁支孤女,恰好符合。”

      “所以你进高平王府,不是出路,是棋子。”

      谢清漪没有否认。

      “你进宫呢?”

      “也是棋子。”谢清漪说,“高平王需要一个在后宫说话的人。我需要一个活下去的地方,各取所需。”

      闻人元黎沉默了一会儿。

      “你现在还是棋子吗?”

      谢清漪看着她。

      “元黎,”谢清漪说,“在这座宫里,没有人不是棋子。区别只在于,有的人知道自己被谁捏着,有的人不知道。”

      “你知道自己被谁捏着?”

      “我知道。”谢清漪说,“所以我还坐在这里。”

      风从窗外吹进来,竹叶沙沙作响。

      闻人元黎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她知道被谁捏着,所以她还坐在这里。

      她忽然觉得这话不是谢清漪在说她自己的处境。

      是在告诉她闻人元黎:你也一样。你知道谁在捏你,你才能坐稳。

      同一时刻,御书房。

      东方祈安坐在案后,面前的折子堆了半尺高。他整个人眉目深邃,不笑的时候看着有几分阴沉。但此刻他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想什么有意思的事。

      “陛下。”太监李福轻轻走进来,“平阳侯世子在宫外求见。”

      “让他进来。”

      封衍进来的时候,还是一身月白长衫,手里没拿马鞭,换了一把折扇,大摇大摆地走到御案前,拱了拱手。

      “臣封衍,参见陛下。”

      东方祈安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清闲。”

      “臣一向清闲,陛下知道的。”

      “清闲到去城门外拦郡主的车?”

      封衍手里的折扇顿了一下,然后展开,扇了两下。

      “陛下知道了?”

      “朕什么都知道。”东方祈安放下朱笔,靠进椅背,“说吧,为什么拦她?”

      封衍合上扇子,在掌心里敲了两下。

      “臣听说永淳郡主进京,想看看她长什么样。”

      “看完呢?”

      “看完觉得……”封衍想了想,“胆子不小,敢当着臣的面翻白眼。”

      东方祈安被逗笑了。

      “你对她说铜钱了?”

      封衍没有否认。

      “朕记得朕告诉过你,那件事不能对任何人提起。”

      “臣没提。”封衍说,“臣只告诉她,她手里那枚铜钱要收好,没有提那枚铜钱是干什么的,因为臣也不知道。”

      东方祈安看着他,没有说话。

      封衍迎着那道目光,没有躲。

      君臣二人对视了几息。

      “你先下去吧。”东方祈安重新拿起朱笔。

      封衍行了个礼,退出去。

      走到门口时,东方祈安忽然说了一句:“封衍。”

      封衍停下。

      “别把她卷进来。”

      封衍回过头,看着那个坐在御案后面的年轻皇帝。

      “陛下说的是谁?永淳郡主?还是皇贵妃?”

      东方祈安没有回答。

      封衍也没想等,转身走了。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

      东方祈安放下朱笔,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一小片海棠,花开得正好。

      他想起一个人。

      一个他再也见不到的人。

      “陛下,”李福又进来了,“皇后娘娘派人来问,今晚是否去坤宁宫用膳?”

      “不去。”东方祈安说。

      “那……皇贵妃那边?”

      东方祈安停顿了一下。

      “也不去。”

      李福应了一声,退下了。

      这时他忽然记起,那个人告诉过他,江南的海棠不是这个颜色,江南的海棠是粉白的,开起来像一片轻云。

      说这话的人,他已经也很久没真正聊过了。

      他甚至不太确定,自己到底是真的记得,还是因为太久没见,把记忆里的人和事都美化了一层。

      无所谓了。

      他是皇帝。

      皇帝不需要记得这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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