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之所以是你》泛彼薄舟

3、糟糕

　　这堪比川剧变脸的情绪转换，沈思嘉不由瞪大了眼睛，愣在了原地。

　　“你找不到人陪你的话，那我明天晚上陪你去也行……”她补充道，有点讶异他竟然没什么朋友。

　　沈思嘉周六醒得很晚，洗漱完下楼梯的时候已经过了下午两点了。

　　楼下很安静，主卧的房门大敞着，像是房间的主人要昭告天下他出去了一样。

　　沈思嘉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昨天她提完建议，王衡看了她一眼就回房间了，弄得她稀里糊涂的，今晚到底要不要空出时间来？

　　沈思嘉不是内耗的人，她见王衡不在，就给他发了个短信询问。

　　随后饥肠辘辘给自己煮了碗面，开了个小西瓜，一切准备就绪后，忽然间觉得不对，缺了点什么，什么呢？电子榨菜呀！沈思嘉一拍脑瓜，转身又上了楼。

　　等她抱着平板下来时，餐桌的位置多了一个人。

　　看到来人，沈思嘉怔愣后的第一反应是，他穿休闲装还挺能唬人的，宽肩窄腰，眼神淡漠，有种不同于平时的矜贵稳重气质。

　　王衡坐在旁边的位置上，不错眼地把她刚才的惊艳尽收眼底，他不动声色敛眉，随即低头看了眼自己穿着，再抬眼时，眉目依然冷冽，只是耳根微微地红了点。

　　她走近了才发现，针织材质的衣服有些贴身，把他的身形勾勒得很清楚。

　　沈思嘉略有不自在。

　　她画漫画时一直都有个难以启齿的爱好，类似楚王爱细腰，她的男主，个个都腰线清晰。

　　“你吃饭了吗？锅里还有些面，我煮多了。”她坐到对面的位置，眼睛落在屏幕上，手指点着，找寻下饭剧，一副很有事情干的样子。

　　谁知等了许久，也没听到对方回话，她抬起头，下一瞬却眸心微缩。

　　对视中，他等到她先慌乱地垂下眼，才长睫微颤，王衡耳边的红色炸开一般蔓延，面色却丝毫不变，慢悠悠地开口：“你都不看朋友圈的吗？”

　　沈思嘉不明所以，伸手拿一旁的手机，翻看起来。

　　第一条就是他发的。

　　只发了三张图片，人物有五个，三男两女，其中一个女生，她还认识，是公司的人事，笑起来很甜。而他们用餐的地点，赫然就是她推荐的那家德国餐厅了。

　　“想陪我吃饭的人多了去。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放我鸽子。”他不错眼地盯着她神情变化。

　　“噢，你中午去吃了啊，账单给我报销吧。”沈思嘉咽了一口嘴里的东西，朝他伸出一只手。

　　许久没下厨，手艺生疏了，她动作顿了下，还是继续挑面。

　　“报销，你有钱吗？”

　　讽刺的话让沈思嘉微微顿住，木板和椅子发出不轻不重的摩擦，她从面碗中抬头，却只看到一个背影。

　　王衡回了房间，客厅空空荡荡。

　　手边的青菜面散发着热气，闻得到谷物与蔬菜的香味，她的胃也是空荡荡的。

　　沈思嘉却忽然抽了张纸巾擦嘴。

　　闵月到底跟她表弟是怎么说自己的，还是他就是这么的……

　　还她有钱吗，等她有钱了就第一时间搬走。

　　*

　　周一是个有些阴沉的天气，不过温度高了不少，挺闷热。

　　沈思嘉换了夏装，慢吞吞地下楼，忽然瞥见客厅沙发上消失了一个周末的修长身影，她脚步一顿，而后又若无其事地走下来。

　　从冰箱里取了瓶豆奶，一转身，就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睛。

　　剪裁精致的灰色西装，搭了同色系的领带，越发勾勒出身形优越，气质淡漠，加上他那张脸，就让人感觉，这衣服，肯定很贵。

　　沈思嘉扫过他流畅瘦削的腰线，比例惊人的长腿，慢慢移开目光。

　　“早啊。”她率先打招呼，“穿这么正式啊。”

　　王衡看了看表，没回她，“跟我走吧，我今天开车。”语气十分勉强，像是极不欢迎却又不得不载她一样。

　　沈思嘉站定，看了一眼径直走向玄关的高大身影。

　　“不用了，我叫了车。”

　　王衡站起身，瞪着眼睛看她。

　　她换好鞋，拿好包，越过站定不动的他去开了门。
　　“先走了，拜拜。”

　　“嘭”地一声，是大门关上的声音。

　　空气中有一丝残留的浅淡香味，分不清是头发还是香水还是什么的味道。

　　他浑身僵硬地在玄关处站了好一会儿，才取下车钥匙，出了门。

　　*

　　沈思嘉渡过了又一个异常忙碌的一周。

　　好不容易挨到周五，她正准备下班，却忽然收到邵志权的消息，对方约她聊一聊。

　　她皱着眉看了看这条没有任何前因后果的消息几秒钟，正准备忽视它的时候，对方又发来一张图片。

　　是家咖啡店的招牌，就在楼下。

　　还挺近，那就去听听看，他要说什么吧。

　　*
　　空气里满是咖啡好闻的气息，让人不自觉就放松了许多。

　　这个点，咖啡厅的人不算少，到处都有捧着电脑指点江山的人。

　　她在最角落的位置找到了她要找的人。

　　看见她，邵志权缓缓一笑。

　　“坐”

　　“你要说什么？”她拉开一张椅子坐下。

　　邵志权先是警觉地环视了一圈，而后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你应该知道，招我们进来是为了什么吧？”

　　他这种紧张兮兮的状态弄得她也有些不安，看了他一眼，皱眉道“公司要开一款冒险类生存游戏，想要做场景和人物形象的创新，突破之前的画风，Hilda开会的时候不是说过？”

　　“真高兴你还记得。其实我和周芮都不算是行业小白了，你应该也是有过作品，也有自己的画风吧？”他问了一个问句，但似乎已有答案，没有停下来等她回答，继续道，“我看你平时不太自信的样子，也很天真，真没想到，你比我还大两岁。你现在这个年龄，更应该慎重选择工作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怎么一上来开始数落起她了，她哪里天真，哪里没有自信了，胡扯吧。

　　“稍安勿躁，本来还想给你点时间准备准备，那我就直说了。”他停了下，盯着她眼睛，“其实，我们这个岗位其实只需要一个人。”

　　听着他的话，沈思嘉心里“咯噔”了一下。

　　隔着厚厚的镜片，她看不清那玻璃后面盯着自己眼睛里，流露的是什么情绪。

　　只有一个岗位？那招三个人来干嘛？纯拿两个倒霉蛋当耗材吗？

　　“你不会是要说，那个人是你吧？”她干巴巴笑了一声，眼睛里却没有任何情绪。

　　“公司有保密协议，我现在还没办法清晰表达。但是，如果你问的话……”他点了下头，以此回答她刚才的问题。

　　“你也别有不平衡，毕竟也不是你一个人要走。”

　　她看了他一眼，脸发白。

　　“周芮比你更生气，她昨天已经提了离职了，说是与其公司开我，不如我炒公司。”说着他笑了两声，“真的太勇了，我自愧不如……”

　　面前的人嘴唇张和着，但有那么几秒的时间，她仿佛在看一出墨剧，眼睛发直。

　　怎么可以这样？上个礼拜她才刚跟妈妈通完，说她找到工作了，工资很不错，她可以靠自己让父母放心，有一天，或许也能让他们骄傲。

　　这样的话放出去，爸妈的态度才松动了一点，就要被打回原点了吗？

　　也不是，她还可以继续找工作，可是，连实习期都过不了的她能胜任吗？

　　“我也是觉得公司做得不太地道，昨天总监叫我过去，说让我填什么转正的申请，我就问了一嘴周芮，才知道她根本没收到，你说这不是纯纯耽误人时间吗，既然过不了试用期，就该早点通知人家，也好找工作啊。你说是不是，哎，你，你去哪儿？”

　　“你别激动啊，一份工作而已，不至于想不开吧？”他紧张道，看到她摇摇头，才抚着胸口松了口气。

　　“我先，先回去了，谢谢你告诉我，让我，让我心里有了个准备。”

　　“你打算怎么半？周芮现在应该走了，你要是……提离职的话，晚几天吧。”

　　沈思嘉胡乱点了几下头，走了。

　　失魂落魄地步出咖啡厅，她往电梯方向走，没走几步，手臂却被人拉住，她吓了一跳，慌忙抬眼，愣住了。

　　是王衡。

　　这周他俩没怎么说话，虽然同住一个屋檐，但连面都没怎么见到。他这周加班加得比她还狠，似乎瘦了些，脸颊两侧原本的少少丰润消失了，更显下颌削利，看着略疲惫。

　　“下班时间，你来这儿干嘛呢？”王衡依然穿得挺正式，另一只手还抱着个银色笔记本，像是谈完个大项目的高管一样。

　　她这周其实有听说一些他的事，好像是公司破格让他主导开发了个项目，但他资历年纪都太轻，分到他手里的老员工似乎不服气，给他找了不少麻烦。

　　“呃，我，我下来喝个咖啡。”

　　沈思嘉说着话，忽然望见，不远处的电梯口站着好几个抱着电脑戴着他们公司工牌的，其中有一男一女正不住地回头看着他们。

　　她连忙碰了他一下，示意他放开自己，小声道，“电梯那里的，是跟你一起的同事吗？”

　　王衡没有回头，说“是。”

　　他脸色又恢复了前两周不跟她交流时的那种冷淡。

　　她本来想礼貌性问两句工作顺利吗，见他又这个样子，也没有想寒暄的意思，就兴致缺缺沉默下来。
　　“上去吧。”

　　她往前走，同王衡一起的那批同事已经搭电梯上去了，她指尖按下上行键，低着头发起呆来。

　　回到公司，旁边周芮的工位空空如也，什么私人物品都没了，沈思嘉不明白，她怎么会毫无知觉的，连人家是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呢？

　　一个鲜活的人，就这样消失在自己的世界了吗，还有机会再见面吗？
　　想象着那个年轻的女孩是怎样安静无闻地，不想打扰别人地独自收拾桌上水杯，公仔的样子……

　　这一刻，所有对前途未卜的担忧都被一种莫名的伤感淹没掉了。

　　她后悔都没来得及加一个周芮的社媒，甚至连她的电话都没有。

　　此刻只能对着OA系统里一个灰掉了的头像，发过去一条可能永远收不到回复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