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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云隐谷 王青岳。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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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一个来月,前方山势渐陡。云雾缭绕之间,隐约能看见一道巨大的石门,门楣上刻着三个字——云隐谷。
队伍在山门前停下。王仙师从骡车上下来,走到众人面前,整了整衣袍,抱拳一揖。
“在下王青岳,流云宗外门执事。此行送诸位至此,也算圆满。”他顿了顿,“诸位道友,山高水远,后会有期。”
说完转身上了骡车。车夫一扬鞭,骡车掉头,往来的方向去了。
楚涵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三十来天,王仙师没和他说过几句话。到了谷口,忽然称他“道友”,报了名字。能进这道门的,就不再是凡人。活着出来的,才有资格被称一声“道友”。
吴永年的敌意,他看明白了。王仙师那一眼里的东西,他也看明白了。只有宋明远,他有些拿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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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山口慢慢聚了数百人。楚涵站在人群末尾往前望——黑压压一片人头,从山口漫到坡下。晨雾还没散,浮在人腰际,像一条灰白的河。没人说话,几百人立在这儿,只有偶尔几声低咳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雾气湿冷,贴在脸上,吸进肺里带着土腥气——和县城那边不一样,这里的雾沉,像有什么东西压在里头。
最前头是三拨人。左边二十余灰袍,腰间法器泛着微光,立得笔直。身后有人压低声音:“流云宗的。”中间二十余深青,站得同样齐整,又有人嘀咕:“凌霄宗的。”右边那拨人最少,约莫十个,深色劲装,没站那么齐整,但每一个人看过去都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领头那个二十出头,面皮白净,嘴角噙着一点淡笑,正偏头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调子不急不缓,像在自家后院闲聊。
“西楚的。这回来了十个。听说那个凌不离也来了。”
楚涵的目光扫过那十个人——然后停了一瞬。他们腰间都挂着一枚青白色的玉佩,掌心大小,边缘磨得圆润。隔着雾气看不真切,但那形状,那垂挂的方式,和他怀里那块一模一样。
西楚。该走一趟了。
再往后就是各县城来的、小势力来的、散修。衣袍杂沓,站位也杂沓。楚涵看见了吴永年,立在吴家几人前头往流云宗那边望,面上没什么表情,握着扇子的指节却白得发透。宋明远立在另一侧,手里没书,只是安静站着望向山口。
天边泛起鱼肚白。流云宗那边动了,七八个人往山口行去,靴子踩在地上没有声音。行至山口,为首那人回头随意摆了摆手,转身没入晨雾。雾气吞人的时候像活物一样,往两边让了让又合拢。凌霄宗的也紧跟着进去。
西楚那拨人没动。领头的抬了抬手,指节细长,像是在等什么。等前面两拨人进去得差不多了,他才往前迈步,不紧不慢。那十个人跟在他身后,步伐一致。走近山口,雾气漫过来缠着靴尖。领头那人忽然停了一步,回头,目光扫过后面黑压压的人群。那目光很淡,淡得像不经意,扫过人群时似顿了顿,又似没有。然后他收回目光,嘴角那点淡笑还在,转身迈进雾气里。十个人,一个一个被雾吞了。
人群开始涌,像憋了很久的气突然松了。靴子踩在碎石上杂乱脆响,有人被挤得踉跄,骂了一声又被推着往前。
楚涵把短刀从兽皮袋里抽出来握在右手,刀身贴着腕骨,刃口朝外,跟着人群往前走。
走到山口时他停了一步。雾气就在面前半尺,那边什么也看不见,灰白一片。吸进肺里的空气突然变了——不再是土腥气,像枯叶沤久了,又像铁锈。凉的。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是蜿蜒的队伍,太阳刚露头,照在那些人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收回目光,转身踏入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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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气将他彻底吞没的刹那,天地间只剩混沌灰白。
楚涵脚步未停,指尖捻出一缕灵力铺展开去——只探身周三尺,如投石入水荡开一圈微澜。左前方一丈处触到坚硬平整的轮廓,是块巨石,他轻挪两步绕开。脚下腐叶厚得能陷住半只脚踝,每一步都先以灵力探清虚实再落足。走至二十步外,灵力前方骤然落空,是陡然下陷的深坑。他顿住,蹲身伸手向前摸索,指尖触到坑沿,刺骨冷气顺着腐叶往上翻涌。他起身后退,稳稳绕了过去。
两刻钟后,一棵半枯古木出现在感知里。树干开裂一道宽缝,刚好容一人蜷缩。灵力探入树洞细细扫过——空寂,无半分活物灵气。他弯腰钻进去,靠在树洞最内侧,短刀横搁膝头。每隔几息放出一缕灵力扫过洞口动静。雾气被枯木阻隔在外,洞内只剩沉暗。
天近黄昏,他折了几段枯枝堵住洞口,只留一道细缝通风。
后半夜,远处传来惨叫声。不是一声,是很多声。东一声西一声,分不清方向,隔着浓雾传过来,闷闷的,像被捂住了嘴。然后有脚步声——不是一两只,是密密麻麻的族群,踩在腐叶上发出沙沙轻响,潮水般从树洞旁经过,一路向南。惨叫声渐次熄灭。
楚涵屏住呼吸,将灵力贴地铺开——三丈外,鼠类的灵气密集如麻。他敛去所有气息一动不动。那声响持续了一炷香功夫才渐渐远去。天亮之前,他再未合眼。
天光微亮时雾气淡了些许,已能望见十丈外的轮廓。楚涵钻出树洞,望向鼠群离去的方向,随即转身朝反方向缓步前行。
行出不到一里,浓重的血腥味随风飘来。灵力向前探去——三十丈外,三团灵气已然涣散。
一棵参天古木下直挺挺躺着三具尸体。地面布满密密麻麻的爪印,腐叶被翻得稀烂,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泥土。他缓步上前蹲下,将最近的一具翻转过来——面庞已被啃噬得面目全非,周身遍布咬痕,从脚踝直到脖颈,右手仍紧握一柄短刀,刀身沾着干涸的黑血。另外两具也一样,一个脸朝下趴着,背上的衣服被撕成碎片;一个靠在树根上,头歪着,脖子上一个血洞已凝成黑色。
楚涵掰开第一具尸体的手抽出那柄刀,比他自己的更沉,刃口豁了几处却还能用。另外两个也只有贴身布袋,装着干粮和几株灵草——有的被血浸透,有的还剩下半截。他翻出几株还算完整的收进怀里。
他握着那柄捡来的刀走到一旁软土处,挖了一个多时辰,挖出一个大坑。把三具尸体拖进去盖上土,那把豁了口的刀插在土堆上。没豁口的那把他收着了。
直起身,灵力往四周一扫。西边三十丈外灵力反应斑斑点点——灵溪浅滩。那本路上收的《禁地求生实录》里写过:溪边石缝长溪云苔,树根底下有聚灵绒藓,润肌藓贴水边石头长。
他猫着腰蹿出去,脚下尽量避开干叶。枯树根下溪云苔铺了一小片,浅碧色的绒团,他双手齐下扯了两大团塞进兽皮袋。石头缝里聚灵绒藓藏在背阴面,指尖抠出来连土带根一把薅。溪边湿泥上润肌藓贴着水线长,捋了一把湿漉漉的也塞进去。前后不到十息,转身就蹿进岸边密林,没走鼠群踩过的那条宽路。
林子里暗,但比雾里强。他贴着树干走,专挑灌丛挡着的地方,每一步先用灵力探前面五丈。身后没什么追上来,但血腥味还在,顺着风往后飘。他加快脚步,往溪水湍急的方向靠。书上写雾纹鼠怕水,不淌急流;水纹蛇只蹲岸边缓流,水声大的地方它们不来。
走了半里,前面豁然开朗。灵溪横在面前,水清见底,流速比他想的还急。溪中央立着一块青灰色巨石,丈许宽,高出水面半尺。
他站在岸边灵力扫过去——巨石四周水流湍急,没有任何妖兽灵气的痕迹。石面平整,没有藏人的凹陷。从这儿望出去两岸视野开阔,有人过来一眼就能看见。钱家祖传地图上标过这个点,那本求生实录里也写了:“溪心石,雾纹鼠不渡,水纹蛇不近。”
他左右瞥了一眼确认没有动静,一脚踏进溪里。水冰凉刺骨,刚没过脚踝。几步蹚过去翻身上石,立刻蹲在石头内侧,短刀横在膝上,灵力罩住两岸。溪水潺潺,两岸寂静。他靠在石壁上喘了口气。
兽皮袋里的灵草还在。他摸出溪云苔和聚灵绒藓各取一半捏在掌心,灵力轻轻一催,两株灵草瞬间枯成飞灰,温润的灵力顺着掌心钻进去在经脉里走了一圈。昨晚屏息一夜耗损的丹田慢慢鼓胀起来。剩的那一半留着下次用。溪水从脚边流过,冰凉的温度正好盖住身上残留的血腥味。他把刀放在顺手的位置闭上眼,耳朵还在听——两岸有任何风吹草动,他都能第一时间睁开眼。
这块石头,是他找到的第一个能喘口气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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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兽皮袋里的东西全倒出来。溪云苔两团,聚灵绒藓一小捧,润肌藓一把,还有之前攒的四株浅芯花。
拿起聚灵绒藓灵力一催,灰飞,灵力钻进经脉,把昨晚屏息耗损的那些填上。再拿起一团溪云苔催,温和的灵力散开顺着经脉慢慢走,丹田里那股气息稳了一分。两团溪云苔全催完,丹田已经稳住了。
但他没停。
拿起第一株浅芯花塞进嘴里。那股灵力猛地冲进来,冲得经脉发胀。他咬着牙引导,一圈两圈三圈四圈——压住了。丹田里那层薄壁开始松动。第二株更冲,引导了六圈,那层薄壁裂开一道缝。第三株咽下去的瞬间,丹田里那团东西猛地一缩又一涨,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撑。
他没停,第四株直接塞进嘴里。灵力狂涌进来,像是要把经脉撑爆。他死死咬着牙一圈一圈引导。那层薄壁被冲得七零八落,然后重新聚拢,收缩,再膨胀——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狂涌终于平复下来。他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丹田里那股灵力比刚才厚了一倍不止,稳稳当当从丹田往四肢走,没有一点滞涩。
引气四重。
他靠在石壁上大口喘气,浑身是汗,手还在抖。但那股气息是稳的。四重,站住了。
他把最后那把润肌藓拿起来看了一眼,塞回袋里。闭上眼让灵力在经脉里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溪水哗哗地流,两岸没有动静。他睁开眼看向溪对岸的林子里——那里还有灵草,还有很多。摸了摸腰间的刀,从石头上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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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力往两岸扫过,没有活物。他踏进溪水,冰凉没过脚踝。
走了几步,脚下踢到东西。低头——水里趴着一个人,脸埋着,背上的衣服烂成几片,底下皮肉绽开。水波一荡一荡把血迹冲开又聚拢。
楚涵弯腰把人翻过来。脸泡得发白,眼睛半睁着,二十出头,灰褐短褐。腰间系着储物袋。
他扯下来打开。一小沓金票,一瓶没开封的聚气丹,几株灵草——两株润灵芯草,一株不认识。还有本薄册子,封皮没了,《引灵初要》。和他怀里那本一样,这本字迹工整些,有几页写满批注,字很细,密密麻麻挤在行间,像在跟谁说话。最后一把短刀,半法器,刃口崩了两处。
楚涵把金票、丹药、灵草收进自己袋里。批注看了几眼记住,册子也收进去。废刀没拿。
他把尸体往岸边拖。水不深,几步就到。拖上岸直起身,准备找块软土。
然后他看见了。
对岸那片缓坡从溪边延伸上去,坡上东一具西一具,横着十几具尸体。有的蜷在灌木丛里,手还握着刀,面前躺着几头死鼠,血迹从灌木淌下来渗进土里已经发黑。有的靠在树根上,头垂着,脖子上一道口子皮肉翻卷。有的仰面躺着,肚子空了,脸被啃得只剩半边,那半边脸上眼睛还睁着望着天。还有两具抱在一起,刀插在对方身上,谁也起不来,血在他们身下汇成一滩浸透了落叶。
风从那边吹过来,浓重的腥味。
楚涵站在那儿没动。他看了一眼脚边这具尸体,又看了一眼坡上那十几具。喉结动了动。
然后他弯腰,把脚边这具尸体轻轻放下。没拖,没扔,就那么平放在岸边。
他往坡上走去。走过第一具蜷在灌木丛里的,手还握着刀,刀身上有血也有几处缺口,他没停。走过第二具靠在树根上的,脖子上的伤口凝成黑色,几只蚂蚁在血迹边缘爬动,他也没停。
走到第三具跟前,他停住了。
那具尸体仰面躺着,脸被啃得只剩半边,一只手却攥得死紧。指缝里露出一截草茎,叶子耷拉着沾满发黑的血。那只手搁在胸口,像临死前还护着什么东西。
楚涵蹲下来掰开那只手。手指僵得厉害,一根一根掰开,里面的灵草掉出来——一株浅芯花,被血泡得发黑,根断了,叶子只剩两片。那两片叶子皱缩着,边缘还透着一丝淡青。
他把灵草捡起来看了看,站起身塞进兽皮袋。
没再看那些尸体,往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