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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钱家小宴 灵茶混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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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二,傍晚。
楚涵踏进偏厅,先闻到一股味。不是菜香,是灵茶混着妖兽肉的腥气,往鼻腔里钻。
厅里一张长桌,周围散落着矮凳,三三两两坐着,没有主次,像寻常家宴。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去。
最热闹那边坐了五六个人。中间锦衣少年低头喝茶,杯沿压着嘴唇,眼睛往这边瞟了一下,快到像是没瞟过。旁边三个人凑过去,压低声音说话。
斜对角三个素衣的,安静坐着。中间那个喝汤,勺子碰碗轻得像羽毛,一口隔三息。左边那个筷子只在青菜里动。右边那个端着茶杯,杯沿一直在嘴唇边,没见他喝。
“楚兄弟!“
浓眉大眼的年轻人快步迎上来,一把握住他的手,手心温热带汗:“我是钱富,那是钱贵。“旁边瘦高白净的那个点了点头。
“楚三蛋。“
钱富脸上的笑顿了一下。很轻,但楚涵看见了——这个名字他听过,今天才对上人。
钱富把他按在靠窗的矮凳上,自己坐下,开始絮叨些闲话。楚涵听着,偶尔点头,目光在厅里转。
他数着。斜对角那个喝七口汤,锦衣少年才嚼完一块肉。
“听说你在吴家灵田做过工?“钱富压低声音。
“种了三年。“
钱富愣了一下,和钱贵对视。钱贵放下茶杯,声音不高,咬字清楚:“三灵根,种三年灵田,还能到引气二重?“
楚涵看着他。钱贵等了一下,不追问,点点头,端起茶继续喝。
那意思是:种三年地还能到二重,要是不种地呢?
楚涵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入喉,清冽凉意散开,在胸口聚了一下,慢慢化开。
这茶有用。
——
酒菜端上来。四碟凉菜,暗红色肉片,浇琥珀色酱汁,一阶妖兽肉,卤的。砂锅热菜还在咕嘟冒泡,钱富舀了一勺,肉块酥烂,二阶的,炖的。米饭晶莹剔透,泛着淡光,是灵米。
楚涵夹了一块炖肉,那股热意顺着喉管下去,在胃里聚成一团,慢慢往四肢爬。他在心里算账——这顿饭,比他打猎一个月补的灵气都多。
对面,锦衣少年忽然把筷子放下:“这肉不行。柴。“
旁边两人赶紧附和。楚涵又夹一块,酥烂,一抿就化。不柴。
斜对角那个喝汤的素衣少年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勺子碰碗的声音停了一下,又响起来,还是三息一口。
钱富往斜对角努努嘴:“宋二哥。宋家的。“
楚涵看过去。宋明远放下勺子,端起茶杯,杯沿压着嘴唇,眼睛往锦衣少年那边瞟了一眼——和楚涵进门时,那人看他的那一眼,一模一样。
“吴大少,“宋明远开口,“你二叔今天怎么没来?“
“他有事。“
宋明远点点头,舀了一勺炖肉,往吴永年那边递了递:“那可惜了。尝尝?这肉用的灵草,跟你们吴家灵田的是一个品种。“
吴永年没接。肉掉在桌上,汁水溅开,油花泛着淡淡莹光。
钱富在楚涵耳边低声说:“那灵草,是你当年除草时留的种吧?“
楚涵嚼着凉菜,没点头也没摇头。
窗边有个孩子,十来岁,攥着半块灵糕,眼睛盯着吴永年的袖子。那袖口鼓起来一块,像是藏着什么。孩子蹲过来捡掉地上的核,小声说:
“吴家哥哥袖子里有泥。“
楚涵看着他。孩子跑回窗边,像什么都没说过,眼睛还盯着那只袖子。
楚涵抬起头,吴永年正和旁边人说话,袖口垂下来,遮住手。
他收回目光,又夹一筷子凉菜。那股润意化开,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土腥气。
是他种了三年的那种土腥气。
——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三个。
厅里安静了一瞬。筷子悬在半空,茶杯停在唇边。
门帘掀开。深色长袍走进来,落下来时没有一丝褶皱,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没有声音。目光扫过厅内,没在任何人脸上停留。
楚涵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呼吸变浅了半寸——不是害怕,是身体先于脑子作出的反应。像在山里,明明没看见东西,但就是知道不能再往前走了。
后面跟着灰袍的吴仙师,和钱通。钱通手里还盘着核桃,但手没动,核桃也没响。脸上的笑挂在脸上,不知道该收回去。
三个人进来,厅里静得能听见窗缝里的风声。
深色长袍在主位落座。不是坐,是落下去。楚涵看见吴永年的肩膀往下塌了一寸。
吴仙师站在身侧,没坐。钱通站在另一边,垂着眼。
没人说话。
过了三息,深色长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碰桌面,一声轻响。
宋明远握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吃吧。“他说,“愣着干什么。“
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落在人耳朵里。
筷子重新动起来。但和之前不一样了,很轻,很慢,像在冰面上走路。
楚涵夹了一筷子凉菜,尝不出味了。
——
吴仙师往前站了半步,清清嗓子:“今晚来,是有件事要跟你们说。“
厅里筷子声又慢了几分。
“云隐谷试炼,今年规矩改了。“他说,“二十岁以下,引气期,各家必须出人。少一个,来年灵米赋税加三成。一个县少两个,灵材供给直接断。“
没人接话。但楚涵听见斜对面,有人呼吸重了一下。
“不是流云宗要为难你们。“吴仙师说,“是试炼本身需要人。云隐谷十年开一次,进去了就有机会。灵草,妖兽,前人遗物——在外面苦修十年,不如进去一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年轻人:“流云宗的,凌霄宗的,西楚的,年轻一辈。想混出头的都要去。”
对面那桌,有人的筷子停了一下。楚涵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西楚。楚。他想起玉佩上那个字。莫非?
吴仙师还要再说——
深色长袍忽然抬起手,轻轻摆了一下。
吴仙师立刻收声。
厅里又安静下来。深色长袍把茶杯放下,目光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没在任何人脸上停留,又像每个人都看了一眼。
“今年规矩改了。“他说,“赏赐也改了。“
他顿了顿。
“前十名,每人三瓶上品聚气丹。外加一门流云宗的引气期功法。“
说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厅里静了三息。
然后有人咽了一口唾沫。
深色长袍喝完茶,站起来。所有人筷子同时停住。他往外走,吴仙师跟在后面,钱通送到门口。门帘落下,脚步声远去,厅里还是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不知道谁先动了一下筷子。声音一点一点恢复,但和之前不一样了。
楚涵夹了一筷子凉菜,嚼着,眼睛往斜对角瞟了一眼。
宋明远低着头喝汤,勺子还是三息一口。但握着勺子的手,比之前稳了一点。
吴永年把掉在桌上的那块肉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钱富凑过来,脸上的笑和进门时一样,但底下多了点别的东西:“楚兄弟,再吃点。“
楚涵收回目光,又夹了一筷子肉。
——
又吃了两刻钟,陆续有人起身。
吴永年路过这边,脚步顿了一下。楚涵没抬头,但感觉到那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远去。
宋明远走的时候,朝这边点了点头。不知道是对谁。
角落里那两个从头到尾没抬过头的人,什么时候走的,楚涵没注意。
最后厅里只剩钱家三父子和楚涵。
钱富伸了个懒腰,笑彻底松下来。钱贵坐着没动,看着楚涵。
钱通从门口走回来,核桃又开始转,咯吱咯吱响。走到楚涵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他。
“楚兄弟,留一步。有几句话想单独说。“
脸上没什么表情。那个笑没了。
楚涵放下筷子,站起来,跟他穿过偏厅后门,走过长廊,进了一间书房。
门关上。钱通在书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椅子。
“坐。“
他把核桃放在桌上,看着楚涵:“刚才那位,是流云宗的林长老。县城里没人比他高。“
楚涵没说话。
“今晚的事,你都看见了。“
楚涵点头。
钱通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叹了口长气,像是憋了一晚上终于能叹出来。
“行了,我直说吧。钱家出不起人。两个养子超龄,小宝才十岁。这次试炼必须出一个人,不然明年赋税压下来,钱家就完了。“
他看着楚涵:“我想请你替钱家去。“
楚涵没说话。
“条件你开。兵器,丹药,地图——钱家能给的,我都给。“
楚涵看着他,过了几息,开口:“我考虑考虑。七天之后给你答复。“
钱通愣了一下。目光里多了点东西——不是意外,是重新认识这个人。
然后他点头:“好。七天。“
楚涵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刚才林长老进门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为什么?“
钱通沉默了一会儿。
“你那姓……我不能说。“他说,“但你要是想知道,就去禁地。活着出来,也许就能知道。“
楚涵看了他一眼,推门出去。
——
街上已经没人了。
楚涵走回小院,点上灯,坐在床上。把今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灵茶。妖兽肉。吴永年的玉佩。宋明远的勺子。钱小宝那句“袖子里有泥“。林长老那一眼。钱通最后那句话。
还有吴仙师没说完的那半句——流云宗,凌霄宗,西楚州的年轻弟子,都会参加。
不是县城里的争斗。是三个势力,上百号人,扔进同一个谷里。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对着油灯看了一会儿。还是看不懂。
但他知道一件事。楚三蛋不是普通人。那些人知道他。那个林长老知道他。
至于为什么——
他把玉佩收好,吹灭灯,盘腿坐下。
先修炼。七天后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