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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十八年前 清远镇。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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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沿着土路走了一炷香,前面人声渐渐稠了。清远镇到了。
楚涵扫了一眼街面。挑担的,叫卖的,蹲在墙根晒太阳的,混着河腥味和桐油味。他收回目光,转头看向码头。
河面上桅杆如林,船挤挤挨挨泊着,但动的少,停的多。货船卸了货空着,没人上货;渔船系在桩上,船夫蹲在船头不撒网。
凌不离站在他身侧,也在看码头。
“清远镇三江汇流。往东北凌霄宗,往南流云宗,往西西楚。三家都想占,谁也不敢先动手,漕帮在这儿扎了根。”
顿了顿。
“我去码头打听船期。三天后有一班去西楚。顺便问了句——”声音更低,“东滩野渡那个艄公,在这条河上撑了十八年的船。”
楚涵的目光从码头收回来,看着凌不离。
“十八年。”
“十八年。”凌不离点头。
楚涵没说话,带着凌不离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找到一家门脸不大的客栈。掌柜的是个后天三重的老头,趴在柜台上打盹。楚涵付了钱,接过钥匙,往角落那间走。
傍晚,楚涵出门去了书铺。他转到旧书堆里,《清远镇志》《断云河志》《西楚纪事》——三本,都有“十八年”,都有“河”。并排放着,又挑了几本掩人耳目的,一起付了钱。
夜里,房间里。楚涵把书倒在桌上,一本一本翻。凌不离坐在床边,看着他。
翻到关于十八年夏的记载,看两遍,放到左边。翻到“两道光芒”,放到左边。翻到“离奇消亡”,放到左边。全部翻完,左边堆了五本。
凌不离凑过来看了一眼。“你在找十八年前的旧事。”
楚涵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太散了。”
凌不离若有所思。他看着那几本摊开的旧书,想了一会儿。
“楚家曾有一位少族长,名云昭。一手丹术出神入化。十八年前,意外离世。有说是凌霄宗所为,有说是仇家寻仇,详情不载。”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但揽月楼里有另一种说法——他死的那一夜,楚家内院起了火,烧了三间屋子。有人说,看见有人抱着孩子往外跑。也有人说,什么都没跑出来。”
他抬起眼,看着楚涵。
“自此,云昭丹书不知所踪。”
楚涵把五本书推到床头,站起来走到窗边。
凌不离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说:“你十八。”
不是问句。
楚涵没答。
凌不离也没再问。但他知道了——楚云昭死的那一年,楚涵出生。
院子里没人。码头的喧闹声隐隐传来。
——
第二天一早,楚涵和凌不离在客栈斜对面的馄饨摊坐下。摊子支在巷口,两张矮桌,几条长凳,锅里白汤翻滚,热气扑在晨雾里。摊主是个老婆婆,背佝偻着,舀汤的手倒稳。
两人各叫了一碗。馄饨皮薄,馅里掺了河虾,鲜味混着葱花。凌不离低头吃得认真,勺子舀起来先吹两口,再送进嘴里。楚涵吃得不快,目光落在街面上。清晨的码头比昨天更静,雾没散,船桅在雾里若隐若现。
一个人端着碗从摊子那头走过来,在隔壁桌坐下。粗布短褐,胡子拉碴,引气二重。是东滩野渡那个艄公。他把碗搁在桌上——也是一碗馄饨,低头喝了一大口汤。没有往这边看。
凌不离的勺子停了一瞬。他抬起眼,看了楚涵一眼。楚涵没动,继续吃馄饨。凌不离端起自己的碗,站起来,走到隔壁桌,在艄公对面坐下。
“船期的事,再跟你确认一下。”他说,语气平常,像在谈一桩再普通不过的生意。
艄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往楚涵那边扫了一眼。很短。然后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三天后,“他说,声音哑,“漕帮的船,辰时开。到西楚边界,一个月。“
凌不离“嗯“了一声,低头舀了个馄饨,没吃,在碗里转着。
“这河,“他忽然说,“最近水势如何?“
艄公的手顿了一下。勺子搁在碗边,没放下。
“静。“他说,“太静了。船都泊着,不走了。“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那东西亮了一瞬。
“但静水底下,“他说,“有石头。暗礁。船行到这儿,篙子点下去,顶在石头上,船就停了。“
凌不离没说话。
艄公低下头,继续喝汤,像什么都没说。
凌不离端起碗,走回自己那桌,在楚涵旁边坐下。
“他说什么?“楚涵问,目光还在街面上。
凌不离把馄饨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
“说,“他顿了顿,“水太静,船都不走了。底下有石头,暗礁,船容易翻。“
楚涵的手停了一下。筷子尖的馄饨,热气散了。
他没说话。但把这句话收进了脑子里。
船都不走了。底下有石头。
三家都在等。等谁先出第一剑。
凝真不出,谁都不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