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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断岳玄甲夔 第四十七天 ...

  •     第四十七天。天黑之前,他们到了。
      脚下的路从泥土变成碎石,又从碎石变成坚硬的岩地。空气中那股威压越来越重,重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楚涵抬起头,往前看。
      一片巨大的山谷,三面环山,入口处堆着天然的石阵。那股威压从谷底深处一阵一阵荡出来,像潮水,像呼吸。谷口外一片开阔地,挤满了人。灰袍的流云宗弟子,青袍的凌霄宗弟子,还有他们这些被押来的散修,一堆一堆蹲着坐着。
      他被推着往前走,找了一处空地站住。
      然后抬起头,往四周扫了一眼。北边绝壁高耸,壁面光滑如刀削,半腰处有几个黑点——风岩裂罡雕的巢穴,六只通脉后期的妖兽蛰伏在黑暗中。他盯着那几个黑点看了几息,又往天上看。高空中有更小的黑点在缓缓移动,盘旋着,一圈一圈,始终没有离开这片天空。西边乱石坡很安静。东边灌木丛太密,密得不正常。
      他把这些收进眼里,低下头,短刀横在膝上,闭上眼,灵力在经脉里慢慢走。
      等着。
      谷口最前端,离石阵不到二十丈的地方,站着二十几个核心弟子。灰袍的流云宗,青袍的凌霄宗,混在一起,又没完全混在一起——流云宗站左边,凌霄宗站右边,中间隔着三步宽的空隙。没有西楚的人。他们不说话,只是站着,偶尔低头看一眼手里的地图,偶尔抬头往谷口深处望一眼。那股威压一阵一阵荡出来,压在他们身上,没有一个人往后退。
      楚涵把目光移开,往最后面看。
      开阔地边缘,靠近乱石坡的地方,稀稀落落站着五六个人。两个灰袍,三个青袍,分散在不同的位置。他们没有看谷口,没有看那些被抓来的人,目光一直盯着远处——东边的灌木丛,西边的乱石坡,北边绝壁的阴影。都是二十上下的年轻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几根钉在地上的桩子。
      楚涵盯着其中一个人的脸看了两息。那人面无表情,眼睛眯着,像在看暗处,又像是什么都没看。他又看另一个,手里捏着一张叠起的纸,偶尔低头看一眼,然后抬头继续盯着同一个方向。
      他收回目光。西边乱石坡一片漆黑,东边灌木丛也黑漆漆的,北边绝壁融在夜色里。但那个位置,那几个方向,不止一个人在盯。最后面那五六个人在盯,人群里还有,暗处还有。
      楚涵悄悄吞了一颗补灵丹,扛着。
      第四十九天夜里,那股威压突然变了。不是变重,是变紧。像一根弦被慢慢拉紧,拉到最后,随时会断。
      楚涵睁开眼,透过夜色往谷口深处看。什么也看不见,但快了。他站起来,往崖壁那边走了几步。押送的弟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也没拦。他找到那道裂缝,钻进去,缩在最里面。从这里看下去,整个谷底尽收眼底。
      第五十天。天还没亮透,楚涵就醒了。
      不是睡醒,是那股压了四天的威压突然变了。不再一阵一阵荡出来,而是被抽紧的弦,凝在半空。
      花开。
      没有先后。整片谷底在同一息里炸开。光从每一株草上涌出来,不是微光,是亮的,刺眼的,像有人把一桶灵气泼在地上。那股气味冲上来,浓得化不开,呛得人喉咙发紧。
      楚涵没有看别的。他的眼睛钉在崖壁下方三十丈外——那片他盯了四天的地方。草在发光,一丛一丛,和他记的一模一样。
      吼声炸开。断岳玄甲夔,半步凝真。
      那声音不是吼,是砸,一下一下砸在胸口上。崖壁在抖,碎石往下掉,耳朵里嗡嗡响。他咬着牙,灵力在经脉里疯狂转,把那口涌上来的血压回去。眼睛没动,还是那个位置。
      吼声还在。谷口那边喊声炸了。他没听。
      等。
      吼声弱下去了。
      他动了。左手从怀里摸出两粒丹丸塞进嘴里——一粒回灵散,一粒蕴岩草炼的护脉丹。回灵散在舌下化开,苦味顺着喉咙往下淌;护脉丹咽下去,一股温热散进经脉,把刚才被吼声震得发颤的脉络裹住。右手扒开藤蔓,流云步踏到极致,贴着崖壁根往下冲。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他蹲下,双手齐下,扯断往怀里塞。十五株,二十株,塞到胸口硌得生疼。没数,没挑,只是扯。
      第七息,怀里满了。
      第八息。
      他刚踩到崖壁根部,背上猛地一沉。一个人从旁边扑过来,直接跳到他背上。两条胳膊从后面勒住他的肩膀,整个人挂上来,双腿盘上他的腰,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楚涵身体一晃,单手撑住崖壁,猛地侧头。
      那张脸就在他肩侧。白的,沾着泥和血,额角一道口子还在往外渗。是那个少年。
      “哥哥。”那声音就在他耳边,喘的,哑的。“跑不动了。”
      楚涵没再看。双手往上一托,把人背稳,流云步踏出去,继续往上冲。
      第十息。他侧身挤进裂缝,把那人生生塞进去,自己也挤进去,反手抓住洞口的藤蔓往回一扯。藤蔓落下来,严严实实遮住那道口子。裂缝里瞬间暗下来,只剩几丝光从藤蔓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几道细线。
      他背靠石壁,大口喘气。嘴里那两粒丹药已经化尽,只剩苦涩的余味。怀里那堆草硌着胸口,又硬又凉。
      那少年还挂在他背上,腿盘在他腰上。一股温热的东西滴在他后颈上,顺着往下淌。背上贴着的身体在抖,一下一下的,像压着什么。
      楚涵没管。眼睛已经贴到石壁的缝隙上。
      核心区那边,断岳玄甲夔还在采。那三丈高的身影站在那片最亮的草丛里,低着头,一株一株咬断,叼起来,咽下去。动作很慢,很稳,像这满谷的厮杀与它无关。
      它周围,那些宗门弟子还在往前冲。三个灰袍摸到它脚边,弯腰去够那些草。有一个够到了,扯断往怀里塞,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尾巴就扫了过来。那人飞出去,撞在十丈外的石头上。
      天上,三只风岩裂罡雕动了。翅膀一收,俯冲下来,直奔那些还没被采完的草。六只通脉后期,敢在夔的眼皮底下抢食。
      断岳玄甲夔抬起头。
      一声大吼。那声音砸在胸口上。楚涵感觉胸口一紧,眼前黑了一瞬。等他再看清,三只雕已经散了——两只往高处拔,一只被吼声震得失去平衡,撞在崖壁上,又挣扎着飞起来。
      断岳玄甲夔没有追。它低下头,继续采。那三只雕没有再俯冲,盘旋在更高的地方,不敢下来。
      核心区那边,还活着的宗门弟子开始往后退。有的捂着胸口,有的拖着断腿,有的一边走一边吐血。那三个被尾巴扫飞的人,有两个再也没爬起来。
      断岳玄甲夔又采了三株。它抬起头,往四周扫了一眼。那目光从核心区扫过,从那些尸体上扫过,从天上那六只雕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洞府的方向。
      它转身了。走得很慢,每一步踏下去,地面都跟着颤一下。碎石从崖壁上滚落,砸在地上,砸在那些尸体上。它经过的地方,还有人在跑。有跑得慢的,被它顺手一尾巴扫开,飞出去,撞在崖壁上,再也没起来。一步,一步,踏进洞府,消失在黑暗里。
      断岳玄甲夔进了洞府。谷底却更乱了。
      谷口方向,那些往外冲的人撞上了往里涌的妖兽。玄岩守山犀低着头撞进人群,把人挑起来甩到崖壁上。岩脊裂甲兽从侧面扑进来,一口咬断跑在最前面那人的脖子。惨叫声连成一片,血溅到石壁上,顺着往下淌。
      楚涵的目光扫向东边。核心区边缘,还活着的宗门弟子开始往一个方向冲——东边那片崖壁。跑在最前面的人已经踩到崖壁根部,开始往上爬。后面的跟着跑,有人摔倒,爬起来继续跑。天上那六只风岩裂罡雕转向了,翅膀一偏,往东边追去。不是追那些往外跑的人,是追那些往崖壁上爬的核心弟子。
      谷底已经没有一株立着的灵草。夔采走了最好的几十株,剩下的被抢的抢、踩烂的踩烂,混在血和泥里。那些通脉妖兽开始撤离——不是退,是追。它们追着那些还活着的人,追出谷口,追向崖壁,追向所有有灵气波动的地方。黑压压一片,涌向人群逃窜的方向。
      楚涵的眼睛追着那些妖兽,从东扫到西,从谷口扫到崖壁。一刻钟,两刻钟。外面的声音渐渐小了。惨叫声停了,脚步声远了,只剩下偶尔一两声妖兽的嘶吼,闷闷的,从远处传来。
      他等了一炷香,才往后缩了缩,靠着石壁。背上那摊温热已经凉了,贴着衣服,黏糊糊的。身后那个少年的呼吸还在,很轻,时有时无。他没回头,闭上眼,灵力在经脉里走了一圈。怀里那堆草硌得生疼,他没动。
      外面彻底安静了。
      楚涵又等了一炷香。把耳朵贴回石壁上,听了半炷香,没有动静。灵力放出去,贴着地面扫了一圈,十丈内什么都没有。他站起来,走到洞口,把藤蔓拨开一条缝。谷底空得只剩尸体。夔的洞府方向没有动静,雕群没回来,那些追出去的兽吼远得听不见。
      他放下藤蔓,回头看了一眼。那少年蜷在角落里,呼吸很轻,脸白得像纸。身上的血已经干了,但胸口还在起伏。
      楚涵收回目光,钻出裂缝,贴着崖壁根往下走。
      谷底全是尸体。他走在尸堆边缘,弯腰,扯袋子,塞怀里。一气呵成。八个,十个,十三个。捡到第十五个的时候,他抬头往四周扫了一眼。空荡荡的。
      够了。
      他转身往回走,一边走一边把那堆袋子塞进怀里,贴着崖壁根往上爬。爬到一半,他停下来,侧耳听。下面有声音,很轻,像有人从尸堆里爬起来,踉踉跄跄往这边走。
      他低头往下看。那少年正扶着崖壁,一步一步往上爬。脸色白得透明,嘴唇没有血色,腿在抖,每爬一步都要喘很久。
      楚涵没有说话。转过身,继续往上爬。
      爬到那道斜向上的石缝前,他钻进去,往上走了几步,停下来,侧身让开。身后传来爬行的动静,很慢,很重,爬几步就停一会儿。他等了一盏茶的功夫,那少年才爬进石缝。刚爬进来就撑不住了,整个人趴在石头上,大口喘气,血从膝盖上的伤口渗出来,往下淌。
      楚涵没有看他。转身继续往上爬。爬了几丈,身后突然一静。
      他停下,侧耳听。没有动静。往下看了一眼。那少年卡在一处窄口,脸埋在石头上,浑身在抖,使不上力。
      楚涵往下退了半步,伸出手。
      少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清凌凌的。“楚家哥哥……”声音很轻,喘的,哑的,像用最后一点力气在说。“求你救救我……我把传家之物……”他费力地把手腕上的镯子往下撸,递过来。手在抖,镯子差点掉下去。
      楚涵的手顿了一下。他没告诉过这人自己姓什么。
      他看着那只镯子,又看着那张白得透明的脸。两息。
      然后他往前一探,攥住少年的手腕,把他从那处窄口拽出来,往背上一带。“闭嘴。”
      他背着少年,继续往上爬。身后没有声音了,只有温热的东西滴在他脖子上,顺着往下淌,还有压不住的喘息,一下一下,贴在他耳边。
      爬了一炷香的功夫,石缝到头了。前面一个洞口,往里探有两丈深,能容三四个人躺着。楚涵钻进去,把少年放下来,靠着石壁。少年已经半昏迷了,眼睛半睁着,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那只镯子还攥在手里,被他死死握着。
      楚涵看了一眼,收回目光。走到洞口往外看,整个谷底尽收眼底。夔的洞府静悄悄的,雕巢也空了。
      他靠着石壁坐下来,把那堆袋子拢到脚边,没有动。洞里很安静,只有那少年时有时无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楚涵侧头看了一眼。那只镯子还攥在少年手里,翠绿的,在昏暗的洞里泛着微光。
      他收回目光,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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