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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盲人摸象 下 心跳声太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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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安静了整整两秒。
方阙不确定楚散是怎么想的,因为他看不到楚散的表情。楚散的背对着他,风衣的领子竖起来,挡住了后颈。
但他能感觉到——共生契约让他感觉到了——楚散的信息素在那一瞬间变得锋利了。
“……系绸带吧。”爱丽丝退后一步,重新恢复了那种甜腻的声音。
方阙把绸带系在眼睛上。黑暗降临。
他听到了其他人的动静,绸带的沙沙声,脚步声,呼吸声。他感觉到一股力道拽了他一下,是信息素。共生契约在生效,楚散的信息素像一根无形的绳子,拴在他的信息素上。
他顺着那股力道走了三步,停下来。
面前是一堵墙。他能感觉到墙面散发的凉意。
“各位都准备好了吗?”爱丽丝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是站在大厅的中央。
没有人回答。
“很好。那么——游戏开始。”
方阙伸出手,在空气中摸索。
左前方有东西。温热的,带着轻微的起伏。
是活物。是人。
方阙的手指快要触到那个人的手臂时,那人的信息素飘了过来。是苏瑶。那股糖炒栗子的味道。Beta的信息素通常很淡,但苏瑶的味道很特别,像是某种甜点。方阙在自我介绍环节闻到了。
他收回了手。不想摸苏瑶。
他在找另一个人。
他继续往前走,右手在空气中划着弧线。摸到了桌沿,摸到了茶杯和茶匙。
三分钟。他只有三分钟。
方阙在心里推算自己的位置。他从墙边开始,走了大概十步,摸到了桌子。桌子是圆形的,很大,绕一圈要很多步。爱丽丝说他们会在茶话厅的不同位置,那他应该在,桌子北侧。
楚散呢?
他释放了一丝信息素。忍冬的味道像一条细细的丝线,顺着共生契约的方向飘去。几秒后,一股东北方向的信息素回应了他。雪松和硝烟。
楚散在他右前方大概七八米的地方。
方阙朝着那个方向走去。走过桌角,走过一把空椅子,走到……
他的指尖触到了一片布料。
粗糙的,厚实的,是某种他从未接触过的材质。像是……
布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方阙的手停在布料上方不到一厘米的位置,没有落下去。
他听到了声音,低沉的,含混的,像是有人在水底说话。他说不清那些声音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那些声音的意思:
“客人……新客人……”
“这个……味道……好闻……”
“留下来……留下来喝茶……”
方阙的手指猛地缩了回来。
他退后一步,撞到了桌沿。茶杯晃了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时间到。”爱丽丝的声音响起,“请各位摘下绸带。”
方阙扯下绸带,眼睛被光线刺痛了一下。他眨了眨眼,发现自己在茶话厅的东北角,旁边就是那条镜中长廊的门。
门上,那些影子还在。只不过“更近了”。
最近的那个影子的位置从走廊中段移动到了门口。距离门框不到一米。方阙能看清它头部光滑的黑色镜面。
镜面里映出了方阙的脸。
方阙看着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他,没有蒙过绸带。眼睛一直睁着,从头到尾都在看他。
方阙的手指攥紧了绸带。
“让我们听听各位的答案。”爱丽丝站在圆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羽毛笔和一本牛皮本子,“从……你开始。”
它指向了林北。
林北的脸色不太好。他的绸带还挂在脖子上,没来得及收起来,额头上有一道红印,是系太紧勒出来的。“我……摸到了桌子。木头的。应该是长桌的一部分。”
爱丽丝在牛皮本子上记了一笔:“正确。桌子算一样东西。安全。”
林北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瘫在椅子上。
苏瑶摸到了茶杯和茶碟,正确。周野摸到了墙上的挂钟。方阙甚至不知道墙上还有挂钟,他环顾四周,确实在西南角有一面老式的摆钟,指针停在十点十分。
姜吟摸到了一个人。
“是陈述。”姜吟说。她的语气很平,但方阙注意到她的指尖在轻微地抖动。“他在西南角,背靠着墙。我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
陈述没有说话。他没有否认,也没有确认。
爱丽丝在牛皮本子上写了什么,然后抬起头看向陈述:“你呢?你摸到了什么?”
陈述沉默了片刻。“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我的绸带可能松了。”陈述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我能看到。”
爱丽丝歪了歪头。那双玻璃珠眼睛盯着陈述看了好几秒。
“能看到……也是一种能力。”爱丽丝最终说,语气暧昧得让人不安。“但这次的游戏是‘盲人摸象’。没有蒙眼,就不算参与。”
它拿起羽毛笔,在牛皮本子上画了一个叉。
“陈述,本轮游戏无效。下轮游戏如果再次无效,将被视作违规。”
陈述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轮到楚散。
楚散说:“摸到了三样东西。墙。桌角。和人。”
爱丽丝的羽毛笔停了。“和人?和谁?”
方阙的心跳不争气地加速了。
楚散没有看他。但他的答案就像一把无形的钩子,精准地扔向方阙的所在。
“方阙。”楚散说,语调平静得像在念一份会议纪要。“他站在东北角。镜中长廊的门旁边。他的信息素浓度比平时高,可能是紧张。”
方阙的脸烧了一把。
楚散居然记得他的信息素浓度“平时”是多少。这意味着在过去的一年里,楚散一直在感知他的信息素。
这不是一个“死对头”应该做的事情。
爱丽丝在牛皮本子上写了很长一段话。然后它抬起头,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扫向最后一个人。
方阙。
“你呢?”爱丽丝问,“你摸到了什么?”
方阙回想着蒙眼的三分钟。他摸到了墙,摸到了桌沿,摸到了茶杯和茶匙,摸到了苏瑶传递来的信息素,但他没有摸到任何“东西”。
除了那个。
那片粗糙的、厚实的、带着微凉温度的布料。布料下面缓慢的脉动,和那些含混的低语:“客人……新客人……”
方阙看着门框旁边的人形影子。两米五高,麻袋一样的外皮,头部是光滑的黑色平面。
那面“镜子”里,他的倒影还在看着他。
“我摸到了‘目标’。”方阙说。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
爱丽丝的羽毛笔悬在牛皮本子上方,没有落下。“哦?”
“我摸到了走廊里的那个东西。”方阙抬起手,指向门边的影子。
“它站在门口。我的手差一点就碰到了它的……我不知道那叫什么。表面。或者皮肤。”方阙把手放下来,攥紧。“它在说话。说‘客人’,说‘留下来喝茶’。不止一个声音,有很多。”
爱丽丝沉默了几秒。
然后它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固定弧度的假笑,声音不大,但在安静得只剩呼吸声的房间里,那个笑声像碎玻璃一样尖锐。
“正确的答案。”爱丽丝说。
方阙的冷汗在那一瞬间落了下来。如果他的手真的落下去了。如果他的手指真的碰到了那层粗糙的布料。会发生什么?
“你摸到了‘目标’,”爱丽丝说,“而且是第一个在盲人摸象中摸到‘目标’的玩家。这当然算通过,而且——”它在牛皮本子上写下什么,然后把本子合上,“而且,你让我想起了这个副本里很久没有人留意过的东西。”
“什么东西?”
“这个副本的真相。”爱丽丝眨了一下它的玻璃珠眼。
方阙在他的脑海中确认:这是它第一次眨眼。在游戏的整个过程中,它所有的注视、所有的观察,都没有眨过眼,但现在它眨了。就像它在那段寂静中,悄悄地完成了一个只有它自己知道的仪式。
“第二场派对游戏结束。”爱丽丝收起羽毛笔,重新变回那个甜腻的、没有感情的主持人。“现在是茶歇时间。请在茶话厅休息。”
“下一场派对游戏,很快开始。”
它转身走向镜中长廊。走了三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方阙,”它说,“你今天晚上不要睡得太死。”
门关上了。
方阙站在东北角,背靠着墙。那面墙冰凉刺骨,而他的后背上全是汗。楚散在他右手边不到两米的地方,沉默地站着。其他人在这个空旷的大厅里自动散开,无人靠近他和楚散。
方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指尖上还残留着那层粗糙布料的触感。还有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属于任何信息素的——不属于活物的——味道。
“留下来喝茶。”那些声音说。
方阙环顾四周。
茶话厅里的一切看起来和刚进来时一模一样,白色的桌布,精致的瓷器,暖黄色的灯光,甜腻的红茶香。
但他总觉得,在那些茶杯的倒影里,在那些椅子的阴影中,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一直看着他。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在看着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