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像一首歌》真野

7、第 7 章 自作多情

　　凌茜梦到了妈妈。
　　那个可恶的女人，就那样撇下她，让她独自面对人世间的风风雨雨。
　　妈妈还在的时候，也会像现在这样，用一双温暖的手抱着她。
　　她以后只能从梦中体会到这样的温暖了。
　　意识到这一点，凌茜缓缓睁开眼。

　　眼前的世界和睡着前的世界有些不同，硬要说的话，是视角颠倒了，从直线，变成了斜线。
　　凌茜抬头，看到允黛歌的脸。从这个角度看，他的下颌线更明显，鼻梁也显得格外挺拔，喉结，从前没注意到，现在从他修长的脖子里突了出来。
　　男生的身体，似乎都是坚硬的骨骼，再往里灌入肌肉和热血。

　　凌茜伸手，按了按他的喉结。

　　允黛歌喉头一痒，回过神，低头看了她一眼。
　　凌茜好整以暇地看回去。

　　对上那双打趣的眼，他的脸迅速涨红。
　　“……你醒了。”
　　说罢，默默把她移回到沙发上，弹起来，抖了抖发麻的腿，手不自觉乱晃。

　　“那个，花做好了。”
　　“你害羞了？”
　　刚才不是还好好地抱着她吗？
　　“……没有。”

　　算了，凌茜笑出声，这人的道德感太高，她倒觉得没什么。
　　“……看看花。”
　　“嗯。”

　　凌茜转过头，微微一惊。
　　原本以为，他会把花一股脑地扔到花瓶里，是她低估他了。
　　这完全是——
　　艺术品。

　　瘦高的枝条高耸于空中，像书法家写下的一笔一划，艳丽的红掌与波斯菊相得益彰，间隔得当，饱满而不显臃肿，绣球与睡莲低调地潜伏在橘红色的花朵后，静谧幽深，让色彩更有层次感，整体来看，像一顶王冠，完成度很高。

　　“……怎么样，你喜欢吗？”
　　允黛歌忐忑地看着她。这是他第一次做这类型的插花，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我很喜欢。”
　　凌茜毫不掩饰地说。

　　“……喜欢就好。”
　　允黛歌的脸更红了。

　　“这个，也是你妈妈教你的？”
　　“嗯，她教过我基本的做法，我在网上看了很多别人的作品，学着做的。”
　　“知道了，我先研究一下。”凌茜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有点晚了，你先回去吧。”
　　“……嗯。”
　　允黛歌不知道她说的研究是指什么，但她的反应没有他预想的激动，她只是默默看了花很久，然后，波澜不惊地点了点头。为此，他有点失落。

　　“我送你。”
　　凌茜站起来，心想，该买辆车了。
　　经过他的时候，看到他衬衫上的污渍，她蓦地停下。
　　“等等。”
　　扶着他的领口，皱着眉问：“怎么搞的？”

　　“刚才做花的时候……弄脏的。”
　　“哦。”
　　她转头一看，茶几已经被收拾得一干二净，除了那瓶王冠似的花，一点碎叶都没有。
　　“你洗个澡，换件干净的衣服再回去吧。”
　　“不、不用了。”
　　“怎么不用，回到学校得十一点了，洗好回去，直接睡觉。”

　　允黛歌低下头，脸颊烧得有些烫。
　　“没、没有……”
　　“内裤？”凌茜也想到了这个问题，“你等等，我去找找，应该有的。”
　　说罢，直接转身进了走廊。

　　允黛歌呆在原地。
　　内裤也有吗？
　　为什么会有。
　　她有……别的人给她做花吗……

　　凌茜进了衣帽间。
　　因为公寓在市中心，凌枫在附近的夜店疯到太晚，开不了车，就会打车到她这里过夜，等酒醒了再回夜店停车场把车开回去。
　　一开始她也没什么意见，毕竟二哥对她足够好，知道半夜扰民是自己理亏，隔天会带她去商场赔罪，每次她都会狠狠宰他一笔，让他知道社会的险恶。
　　一直相安无事。
　　直到有一次，她半夜口渴，出去找水喝，听到了难以描述的声音。
　　隔天一早，二哥和他的新欢就被赶了出去，凌茜再也没给他开过门。

　　从最底下的橱柜里翻出两包内裤，M码和L码，都是那时给二哥买的。
　　总算派上用场。
　　抱着内裤走出去，正好看到允黛歌，向日葵似的呆立在门口。纠结了十分钟，允黛歌终于离开，但又停在门口，担心不辞而别会显得不礼貌。而且，他怕这样一走，凌茜再也不会找他。
　　所以才在门口发呆。

　　“你傻站在那里干什么？”
　　凌茜红酒般凛冽的声音传来，他转过头，看着她手里的两包内裤，眼神逐渐黯淡。
　　“我……不穿别人的内裤。”
　　“这些都是一次性的，也不穿吗？”
　　凌茜看着他那呆呆的样，心想，是不是进展太快了。
　　可她也没往那方面想啊。

　　小猫小狗的毛脏了都要洗，何况是人。他为她做了那么漂亮的花，她总得回点礼吧。

　　“那要不——”
　　话还没说完，允黛歌选了L码。
　　“……谢谢。”
　　“嗯，你跟我来。”

　　凌茜带他去了客卧的浴室。浴室很宽敞，做了干湿分离，洗手台旁边挂着一件浴袍。允黛歌看着浴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原来，那些钱，是要花在这里。

　　“洗发水和沐浴露在这里，”凌茜指给他洗漱用品的摆放位置，“需要我示范怎么用淋浴喷头吗？这个还挺——”
　　“……”允黛歌摇了摇头。
　　“好的，那我先出去了，你慢慢洗。”
　　凌茜关上了浴室门，扶额。

　　他那个要哭了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对浴室不满意？
　　懒得去想，她去了衣帽间。二哥留了十几件衣服在这里，她从衣架上拆下来，挨个对着全身镜看。
　　允黛歌应该能穿吧？撇去那些个人风格浓重的骚包范思哲衬衫、皮裤、豹纹外套，凌茜挑了一件白衬衫和一条宽松的缎面西裤。衬衫有垫肩设计，西裤看起来……很华丽。
　　凌茜翻出一条腰带，三样东西挽在手臂上，出了衣帽间。

　　浴室的门开了，但里面没人。
　　正纳闷着，凌茜走到客厅，看到了仅裹着浴袍，拘谨地坐在沙发上的允黛歌。
　　饶是见多识广的凌茜，她也禁不住停下来，欣赏他的剥壳鸡蛋脸，宽阔的肩，微微露出来的锁骨，以及顺着浴袍领口滑下去，无限幽深的胸肌。
　　做了几个深呼吸，凌茜面不改色地走过去。
　　嗯？

　　“头发怎么湿了？”
　　说完，手放到他的头上，拾起一缕发丝。
　　“……”
　　他按错开关，头顶的喷头兜头浇下来，淋成落汤鸡。
　　但这种事，他是不会告诉她的。
　　太丢人了。

　　“把衣服穿上，别着凉了。”
　　“……嗯。”
　　允黛歌默默接过衣服，抬起头，带水的眸子仰视着她。
　　“这个也是play的一种？”
　　刚才，他在浴室搜索这方面的事情，奈何互联网讨论这些的人较少，他能搜到的见解极为有限。

　　“你说什么？”
　　他问的声音很小，凌茜忙着盯他的领口，根本没听见。

　　“……没什么。那我现在，是要把这些衣服穿上吗？”
　　“那不然，你准备裸.奔？”
　　“……好。”
　　他把手伸向领口，就准备往下拉。
　　“干什么你。”凌茜按住他的手，“去浴室换，换完给我看看。”

　　“……好的。”
　　允黛歌进了浴室。

　　凌茜倒在沙发上，愣了半天，想笑，又极力忍住。
　　搞什么，她哪里让他误会了吗？
　　她看起来，那么不正经？
　　该不会是跟二哥待久了，耳濡目染……凌茜收敛笑容。
　　要是真的倒也算了，问题是，她跟二哥不一样，二哥滥情，她不滥。

　　她只是看起来很风流，实则连恋爱都没谈过。
　　至于搭讪技巧，是承蒙孟悠然等一众千金的厚爱，久经沙场练出来的。
　　不知道允黛歌会怎么看她。

　　看到从浴室里出来的人，凌茜眼前一亮。
　　允黛歌本来就高，这套衣服衬得他又高又有型，像个秀场上的模特。
　　果然，人长得好看，穿什么都好看。
　　她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在距离她二十厘米的地方停下，递给她那根腰带。

　　“这个……我不会系。”满脸歉意。
　　“没关系，我帮你。”

　　凌茜想也没想，就接过腰带，站起来，一只手穿皮带，另一只手环过他的腰，从背后接住穿过去的皮带头。允黛歌低着头，感受着她环在他背后的那只手，轻轻嗅闻从她身上传来的香。

　　因为在酒店兼职的关系，他闻过很多种类的香水。凌茜身上的香，有一股暗夜的气息。前调是忧郁而低沉的兰花，带有淡淡的甜味，这股甜味过了之后，随之而来的是馥郁的宫廷香料，存在感极强，强到把你整个人包裹起来。
　　允黛歌闻着这股香，脸慢慢涨红。
　　要……来了吗？

　　“好了。”
　　凌茜扣上扣子，退开，观察整体造型。
　　非常完美。
　　“走吧，回到去应该挺晚了，你明天还要上课。”
　　她明天也要上班。

　　旖旎悄然褪去，还没反应过来，允黛歌就跟着她进了电梯间。
　　电梯快速下行，凌茜陪他穿过幽静的欧式庭园，来到住宅区门口，伸手为他拦下出租车，送他坐进去。

　　“那就这样，再联络，晚安。”
　　说完，转身离去。

　　“帅哥，去哪里？”
　　“……”
　　“帅哥？”
　　“……海艺学院。”
　　车子轰隆一声发动，在黑夜中疾行。

　　直到这个时候，允黛歌才意识到，他误会了。
　　可是，她那些内裤和衣服是怎么来的。
　　也许他没有误会，只是，种种原因，比如他太笨，太迟钝，太不喜形于色，太不上道，太羞赧，太沉浸于做花，导致她觉得他不够有吸引力。
　　是这样吗？
　　生平第一次，允黛歌对自己的外形感到自卑。

　　宿舍的灯已经熄了，每次都晚归，也不知舍友会不会有意见。
　　允黛歌推开门，看到两盏亮着的台灯。冼辉依旧在打游戏，看到他，摘下耳机。
　　“哇靠，哥们儿，今天这么帅啊？”
　　刚下播不久的临俊闻言，向他看来，切了一声。
　　“他不天天这样吗，有啥特别的？”

　　允黛歌在咖啡馆和酒店打工都是穿衬衫西装，临俊没细看，就脱口而出。
　　“不不不，这身看起来特别有型。”
　　“……”
　　允黛歌没吭声，一次性内裤有点痒，他打开衣柜，拿了条自己的，准备去厕所换。

　　经过临俊的座位时，临俊一眼看到他腰带上的logo，猛地拦住他。
　　“可以啊，哥们儿，赚钱了？”
　　说罢，轻浮地扯了扯皮带，忍着妒意恭维道：“确实挺帅的。”这玩意儿，没记错的话，要好几千块呢。这小子从开学至今一直都是一副穷酸样，工都要打好几份，临俊觉得他肯定没钱买。
　　“富婆送你的？在哪儿认识的，给我也介绍一个呗。”
　　“……”

　　允黛歌往后退，避开临俊的手。
　　他暂时还没想到怎么反驳他，也不擅长撒谎，只好沉默。

　　“喂，我明天有场面试，你这身行头能不能借来穿穿？”
　　“不能。”
　　“别这么小气嘛。”
　　“借个屁借，你一柜子衣服，找他借像什么话？”冼辉看不过去，站起来，挡在允黛歌和临俊之间。
　　“再说，你那身板儿，能穿他的衣服吗？”

　　临俊平时出门要垫增高垫，对外报一米八三。
　　允黛歌不穿鞋，净身高一米八六。

　　“切，说说而已，又没真借，急什么？”
　　一提身高，临俊也有点来火。允黛歌性子闷，不会来事，在班上也不活跃，凭什么老师都记得他，女生也都找他要微信，好处都他一个人占着？
　　“不和你们废话，爷先睡了。”
　　临俊冷哼，一个穷小子，破天荒戴着条几千块的皮带，有什么了不起。等他签上公司，出了名，几千几万的衣服，还不是说买就买。

　　允黛歌换了睡觉的T恤、运动裤，把衬衫、西裤、皮带挂好，小心翼翼地放进衣柜。刚才在凌茜家，没仔细看，原来这些衣服是奢侈品，一件就要上万。他爬上床，盖上被子，盯着聊天框发呆。

　　二十分钟前，凌茜给他发了消息。

　　凌茜：【早点休息】
　　凌茜：【谢谢你的花】
　　凌茜：【我很喜欢^ ^】

　　附了张花的照片，背景是宽敞的客厅，显得花更高级。

　　允黛歌满脑子在想，这些衣服是谁的呢？
　　凌茜的……追求者？
　　能穿奢侈品的人都是和她一个阶层的精英，触不可及。

　　他仔细回想在酒店见到凌茜时的场景，那时，她的身边，似乎都是女伴。
　　可这不代表她没人追。
　　她那么出众，怎么可能没人追。
　　失落感汹涌地袭来，没回复她的消息，允黛歌就闭上了眼。

　　整夜辗转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