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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盛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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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傍晚,树林间蝉鸣四起。一幢青苔肆意蔓延、墙皮斑驳的老式小楼内,乔嵩躺在床上睡得正香。
“嘟嘟嘟——”一阵沉闷的手机震动声,熟睡的少年条件反射一样摸索着手机,手机恰好就在床头。他把手机搁在耳旁,不舍得浪费一秒睡觉时间,声音沉闷而困倦:“谁呀?”
手机那头传来清亮的少年音:“乔哥,你不会还在睡觉吧?”
乔嵩发出鼻音极重的一声:“嗯。”
手机那头有些急了:“你们一个二个的怎么都这样!喊人来帮忙没见着一个人,毕业晚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放过我吧,班长,我昨天熬了一宿。”
“乔嵩,你平时这样我就忍了,都最后一天了你还这样,这说不过去了吧。”对面停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今天连季知言都主动来帮忙了,别逼我看轻你。”
说完手机那头就挂了。听到季知言三个字时,躺在床上的乔嵩猛地睁开眼,这个名字就跟一盆凉水一样,毫不客气地扣他身上,早把困意赶走到了十万八千里。
他暗骂:“好你个季知言!一到出风头的时候就冒出来,把他显得不做人。”
气煞人也!
乔嵩看不惯季知言已经有三年了,压根也没看惯过。他知道自己的脾气算不上好,有时候说话冲人,可只要井水不犯河水,他也能和同学和睦相处。直到他遇到了季知言,别看这人清清秀秀的,生了一副讨人喜欢的好相貌,可他的嘴就跟摸了砒霜的刀一样,又狠又毒。
初见时还不知这张嘴的威力,只觉得他只是有些高冷不合群,可一次普通唠嗑,大家伙都惋惜足球亚洲杯上国足败北,只有季知言讥诮一笑,不咸不淡地来了句:“运动员一个个胖得跟二次发育了一样,能挺进半决赛,我都觉得是对面放水了。”
乔嵩当时就不得劲儿了,恨不得破口大骂。他心情不爽时嘴巴就跟茅坑边上的石头一样,又硬又臭,攻击起来杀伤力那也是远近闻名。
一个嘴臭,一个嘴毒。正所谓王不见王,可这俩嘴炮偏偏就在一个班上,两人抱着呛死对方的决心,逮着机会就来一场嘴仗。班上同学从刚开始还犹豫叫老师,到后来耳朵自动屏蔽,两人的互啄成了班上独特的白噪音。
乔嵩快速捋了几把寸发,三两下就换好了衣服。既然季知言去了,他可不能被比下去。这么想着,他又煞有介事地抹了点发蜡,学着大人的样子捏了个三七分造型。镜子里的他顶着成熟的造型,却是少年模样,让人觉得稚嫩的同时,又无法忽视他那股属于少年人的蓬勃向上的劲儿。
乔嵩向镜子wink了下,才满意离开。
班上的毕业晚会定在离乔嵩家三公里远的兴茂饭店,距离不算远,他也顾不上炎热,骑着他的爱车就风风火火地走了。
走到一半时,乔嵩的肚子忽然一阵劲儿,腹痛难忍。应该是睡觉时没遮肚脐眼,肚子受了凉。他青着脸捏停刹车,捂着肚子拐弯进了附近公园里最近的公共厕所。
等到他上完厕所,一身清爽地出来时,发现不远处公园的小树林里有一对男女的身影。男的高高瘦瘦,女的白净窈窕。傍晚这个时候多暧昧,来小树林的男女百分之八十有奸情。
由于好奇心作祟,乔嵩轻手轻脚地溜到一棵巨大的榕树下,定眼一看,嘴巴惊得差点合不拢,没料到那对男女竟然是天天和他互呛的季知言和班花徐婧安。
季知言不是天天和他嘴上互殴吗,什么时候攀上班花的?乔嵩盯着瘦成条的少年心里一梗,感觉自己遭受了有生之年最大的背叛。
季知言身姿修长,墨色衬衫配上他那张冷脸,颇有冷君子的气质;徐婧安笑靥如花,一身长裙跟仙女一样。别说,这俊男靓女站在一起挺养眼的,真要如此,乔嵩恨不得冲出去给他俩搬一个最佳情侣奖。
“你约我出来,有什么事?”季知言的声音一向冷若冰霜。
徐婧安明显愣了一下,她垂着头,耳朵尖红得都快滴出血了。过了会儿,她又重新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神情非常郑重:“季知言,我喜欢你,喜欢你很久了。”
“靠!居然是表白,班花向季知言表白。”乔嵩在心里呼唤。眼前的景象让他觉得自己在做一场梦,假的,全部都是假的。乔嵩往自己的手腕一掐,那层皮肉疼得厉害,自己没有做梦。反应过来时,他只觉耳边嗡嗡的。
“徐婧安……”
季知言刚开口,就被打断:“季知言,你让我说完。我喜欢你两年了,高一下册的时候,我被叫到办公室里补做题,那些物理题我一个都不会,当时是你带着我一道一道讲懂了。那时候开始,我就佩服你,关注你,喜欢你。
还有一次,我英语月考考差了,躲在阶梯教室里哭,是你鼓励了我。虽然你平时都冷冷的,除了和乔同学吵架,也不爱讲话,但我一直都知道,你是一个很温柔很善良的人。虽然有很多人都向你表过白,但我想,他们的喜欢都比不上我的炽热。
我对你的喜欢来到了夏季,它膨胀到我已经藏不住了。季知言,我喜欢你,你能接受我的告白吗?”
这段浓缩着少女心意的表白,把树后的乔嵩都听得全身热了,却没有让季知言有一点情绪变化,好像这段表白是他听不懂的外文一样。
季知言阴着脸,半晌叹了口气:“抱歉,徐婧安,我不能接受。我很感谢你的喜欢,但我还是要跟你讲实话,我跟你讲题是因为当时你占着物理老师,我没法去问问题;我安慰你是因为我平时在阶梯教室写剧本,而你那次刚好打扰了我,我为了让你安静一点才安慰你的。不要对我有滤镜,我根本就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徐婧安的眼睛刷的一下就红了,声音委屈中带着凄厉:“原来是这样吗!原来一直以来都是我自己一厢情愿,我还以为自己在你心里至少有一点特殊,我真的好蠢。”
“你别这样说自己,你很好。”
突然,徐婧安开始抽泣,她捂住了自己的脸,怕自己最狼狈的样子被喜欢的人看见。站在树后的乔嵩一时间愣住了,他没有谈过恋爱,更没见过女人哭,而且哭得这么悲伤,像是知道自己错过了这辈子最大的喜事。
他有些替徐婧安心酸:季知言这狗玩意儿,惯做讨人嫌的事,得了别人的心还把人家伤害得不留余地,姑娘都哭成那样了,居然一句都不安慰,果然是人渣!
徐婧安的哭声像转小的雨,渐渐没了动静。没一会儿,她哽咽着开口:“我可以抱抱你吗?”
“同学、朋友间的那种,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也认清了你拒绝我的事实,但我不想我的青春有遗憾,我……”
“可以。”季知言别过头,语气淡淡的。
徐婧安原本哭丧着的脸一下就舒展开了:“谢谢你。”
季知言主动凑近,将女孩的身躯轻轻环在怀里。徐婧安捏紧了拳头,杵在原地,小心翼翼地向过去那个纯真炙热的自己、以及扼杀在摇篮里的感情告别。
季知言轻拍了两下徐婧安的肩膀,然后松开了手。
看到两人和平解决,乔嵩揪着的心终于平下来。等到两个人都走后,乔嵩才慢悠悠地离开。就在他骑上车时,碰见了从路口走来的同班同学安明。
安明黑着一张脸,像是身边笼罩了乌云。乔嵩关心道:“怎么了,安明?生病了吗?”
安明垂着头扶了下眼镜:“没有,心情不好。”
“哦,那咱俩一块去饭店呗。”
安明没说话,很果断地上了乔嵩的后座。乔嵩看了一眼后座上的男人,苦笑一下,还真是不把自己当外人。
见安明情绪不佳,乔嵩也不好驱赶。于是街上出现了靓丽的风景线:自行车上,一个大老爷们紧紧抱着另一个大老爷们的腰。乔嵩在前面像一只脖子抻出二里地还在不停扑腾的老鹅,吭哧吭哧踩着踏板,满头大汗,额角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他现在说后悔都来不及了,只想一脚把安明踹下车去。不过还好,十分钟左右就到了饭店。
乔嵩一进门就看见墙上气球组成的文字:祝三班同学前程似锦。包厢里放着《光阴的故事》,欢快的音乐里夹杂着同学之间的谈笑声,老师身边围满了学生,时不时响起一阵齐笑。里面的氛围不似分别,更像是过去某一天里一节用来放松的晚自习。
班长李朝文走过来,一把捏住乔嵩的肩膀,有些不满:“我们都弄完了你才来,乔哥你也真够义气的。”
乔嵩咧嘴笑了笑,想到对方也没说实话,又调侃道:“朝文,你也不诚实呀,犯得着拿季知言骗我吗?我和他也就前后脚到的吧?
“少来,我不管,我对你非常失望,不请我吃顿饭心里难受。”
“行,来我家,我亲自下厨招待你。”
乔嵩哄好班长,转头就看到安明经过季知言身旁时,强势地顶开了季知言。一声道歉没有,还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身形单薄的季知言半靠在墙面,蹙眉看向安明。
安明撇过头,悄悄望向了坐在老师旁边的徐婧安。
季知言和安明两个人毫无交集,乔嵩也想不明白,两人间有什么矛盾能闹得这么不体面。安明没说话,季知言也没搭腔,两个人就轻轻揭过了这件事。
晚会到了高潮,席间氛围热闹。火锅热辣,不知什么时候把同学们的眼睛熏红了。乔嵩觉得有些闷,便去了厕所透气。
乔嵩撩起清水洗了把脸,正暗自伤感时,“嘎吱”一声,季知言从隔间走了出来。他瞬间警觉起来,直直盯着季知言;季知言也毫不退让,目光冷冽地回视着他。
两人正僵持着,季知言蓦地笑了,笑得肆意烂漫,全然不像对敌的模样。这还是乔嵩头一回见,把他鸡皮疙瘩都激出来了。
乔嵩拧着眉问道:“你笑什么?”
季知言弯着眼,素来冷淡的人顿时有了温度。他笑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笑什么?笑你小孩装怪。你这发型一弄,我还以为看到了小区里遛弯的大爷。”
三七分的发型如鸡冠般耸立在乔嵩头上。乔嵩愣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绞紧拳头,耳根憋得通红,一字一顿地强调:“我这是刘德华同款,港风气质型男造型,你懂个屁!”
季知言笑得更欢了:“小屁孩硬装老成,非要说成气质型男,乔嵩,你也挺逗。”
自己强装成熟的心思被当众撕破嘲笑,仅剩的羞耻心让胸腔里的怒火愈烧愈旺。乔嵩的脸黑得跟关公似的,嘴角一抽一抽的,随即恶狠狠回骂:“季知言你大爷的!老子骂了你这张嘴三年,三年了还张嘴就喷粪,能不能有点长进?最后一天都要跟我过不去是吧?行啊,那就来,咱俩好好干一仗,把三年的账算干净!”
季知言僵在原地收了笑,眉头紧锁,狭长的眼微微眯起,反倒像是他受了为难。他沉声吼道:“我没想跟你干仗,我没那个意思。”
吼完又轻声开口道:“我只是习惯了,习惯了这样。”
乔嵩别开眼,却也听懂了他的话。习惯了——习惯了三年来的吵闹互怼,习惯了彼此针锋相对的氛围,所以才下意识地像以前那样说话。难道自己就没有习惯吗?只是临别之际,心底隐隐期待着些什么变化,可他们之间又能有什么变化。
乔嵩忍下胸腔中生出的憋闷,扯了扯嘴角:“你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因为这张嘴遭报应。”
话音刚落,季知言忽然三两步跨上前。乔嵩眼前骤然清晰那张清秀的脸:轻颤的羽睫、高挺的鼻梁、微翘的薄唇,逼得他呼吸一滞,下意识抓紧了洗手台边缘。
季知言那双温润的眼睛注视着他,轻声道:“嗯,知道了。”
一股淡淡的橙花香悄然散开,少年清冽如薄荷的音色落在耳边。
等乔嵩回过神,那道清瘦的身影早已不见,只余下一缕橙花余韵。
“怪好闻的。”
第二天,已经是晌午,王女士进屋刷地一下拉开了窗帘,刺眼的光逼得乔嵩睁开了眼。
乔嵩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嘟囔着:“妈——我睡着呢!”
王女士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嚷叫道:“快起来,饭菜都凉了。”
怕王女士上手乔嵩一连应了几个好,这才不情不愿地爬起来去卫生间洗漱。
洗手台前,乔嵩挤完牙膏就顺手掏出手机,屏幕刚亮就齐刷刷跳出来九十九加的未读消息。这把他吓得差点连牙刷都没拿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