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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莫纥 ...

  •   因着同为俘虏的境遇,兰氏妇人对葛玉生出几分惺惺相惜来,她让怀中女童唤葛玉阿姐,自己则是以婶婶相称,谈论起前尘往事和她的女儿。
      阿囡是个性格温和的孩子,今年三岁,已会说话了,说话时咬字很轻,与她母亲很像。
      她靠在母亲怀里,没什么精神,乖乖顺从母亲的话,小声地叫了一句:“阿姐。”
      葛玉应了一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手下童孩的头发又细又软,像春天刚冒出来的麦芽,却比麦苗的触感更温热。
      “阿姐的手好凉。”阿囡说。
      葛玉笑了笑,把手缩回袖子里:“是吗?那阿姐不冰你了。”
      阿囡摇摇头,从兰氏怀里探出身子,伸手抓住葛玉的袖子,把她的手又拽了出来,用两只手捧住,像捧住一只乳鸽,“我给阿姐暖暖。”
      葛玉看着那双小手。
      这般亲近,任是什么心思,什么图谋,也要认了。
      葛玉没有说话,回摸了一下孩子的手。那手小极了,小到只勉强拢住她几根手指,最长的一根手指才有她的指节长,指甲细小,修剪得圆润。
      阿囡问她:“阿姐,你会讲故事吗?娘每天晚上都给我讲故事。”
      葛玉想了想,道:“阿姐会讲一点。”
      阿囡:“那阿姐给我讲一个吧。”
      葛玉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木栏外的景象,车轮碾过时,卷起尘沙飞扬,她慢慢开口:“从前,有一条河,河边上住着一个老渔翁,老渔翁无儿无女,只有一条破船、一张渔网,和一间漏雨的茅草屋,他每天天不亮就去打鱼,天黑了才回来。有一天,他在河里捞起一只金色的鲤鱼,那鲤鱼会说话……”
      阿囡睁大眼睛:“它说什么?”
      “它说,老爷爷,我不是一条普通的鱼,我是龙宫的公主,贪玩游到了河里,被你的网困住了,你放了我吧,有朝一日我会报答你的。”
      “然后呢?”
      “然后老渔翁就把它放了。”
      阿囡等了等,脆生生道:“阿姐,鲤鱼怎么报答他的?”
      葛玉看着阿囡的小脸,想起这个故事的结局,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冬天里最后一片叶子被风吹落,还没落地就碎了。
      “然后啊,”她说,“阿姐下次再讲。”
      兰氏看了葛玉一眼,没有追问,只是把阿囡往怀里拢了拢:“你阿姐累了,让她歇一歇。”
      歇一歇,不必再往下叙,这世上的许些故事本便没有结局,千般万物多的是半途而废。
      又有些结局太苦,不该伤了孩子的清宁耳目。
      阿囡素来懂事,安分地点了点头,乖巧地靠着兰氏闭上了眼睛。
      牛车继续往前,她们被囚在车上,了无自由,长风却无遮也无拦地钻进来,带着荒原上枯草和泥土的气息。
      恨不能化作风,秋风再拂我故土。
      恨不能燃成火,熊熊烈火焚尽荒原上的一切。
      可风不是她,火也不是她。
      葛玉不再说话,双目紧闭靠在车栏上,手腕上的牛皮绳勒得久了,下面的皮肤泛起火辣的痛,像有一条蛇紧紧地缠着,越收越紧,越勒越深。
      她的整个白日都在牛车上度过,看车外荒原又荒原,士兵腰间系着弯刀,寸步不离地紧跟囚车。
      待到落日西垂,暮色四合,行军队伍才缓缓驻足,就地扎营。
      车板上的毡子铺开,就算是过夜的地方,兰氏把阿囡放在毡子上,自己坐在旁边,用身体挡住孩子。
      葛玉靠在车栏上,闭着眼听外面的士兵讲话。
      忽然脚步声传来,帘子被人一把掀开。
      火光涌进来,刺得葛玉眯了眯眼,不待她反应,伸进来的那双手便抓住了她的手臂,力气极大,生生拖着她下了车。
      葛玉的左肩重重撞在木头上,嘴角溢出一声疼痛的闷哼。
      阿囡被吓哭了:“阿姐——”
      兰氏一把搂住孩子,伸出一只手捂住阿囡的嘴,唯恐惹来横祸。
      葛玉被人拽起,脚下失力,整个身子半悬着。抓住她的人显然不是昨日给她饼的男人,三个回勒士兵动作粗暴,手脚也不老实,有一只手顺势在她身上掐了一把。
      “放开我,混账!”
      她被人架着双臂,鞋子掉了一只,没法去捡,只得一只脚赤着踩在沙砾和枯草上。
      走了约莫半刻钟,士兵在一顶帐前停下,押着她走进大帐。
      葛玉踉跄着站稳,肩头的钝痛阵阵袭来,她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昨天斡赤给的饼,进入她腹中的只有一小块,其余尽数分给了其他女俘,在兰氏牛车上亦也没有东西分给她。
      她抬起头,对上主座人的视线,那人正居高临下俯视着她,眼睛里映出跳动的火光。
      葛玉也看他,直直看向他,她不曾见过莫纥,但从她见到坐在狼皮椅上的男人的一瞬起,她就知道他是莫纥。
      只有这样气质冷漠凶狠的男人,才能做出一次侵吞大梁六城,掳走无数匠人女子的恶事。
      莫纥迈出几步,绕过案几,靴子踩在毡毯上,没有声音,他一路走到葛玉面前。
      他摸着腰间的弯刀,问葛玉:“你不怕我。”
      葛玉反问:“我为什么要怕你,我应该恨你。”
      莫纥顿了一下,像是品味她的话,他低头看着她,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葛太守忠义,他的死非我本意,你不该恨我。”
      “是吗。”葛玉抬眼直直看着莫纥,“两族交战,丢掉性命的何止有燕云太守一人,又有多少人因此而家破人亡,你数的过来吗?”
      她往前走了一步:“你们攻城略池,打了燕云,抢了金银,抢了粮草,这些是打仗的事。可我们这些女子,跟你们的仗有什么干系?你们要钱财和货物,便去找大梁的皇帝和官员要,要得才算本事,而不是欺负手无寸铁的妇孺。”
      莫纥没有动怒,他抬手捏住葛玉的下巴,迫使对方仰起脸来。
      他端详着她,目光从她的眉骨滑到鼻梁,再到嘴唇。
      葛晖的女儿,生了一双贞烈又美丽的眼睛。
      他凑得近,呼吸喷洒在葛玉脸上,有酒和碳火焚烧后的味道。
      葛玉抿唇,将脸侧到一旁,躲过他的触碰。
      莫纥手指用力,将她的脸扳回来,道:“我的士兵打了胜仗,死了人,流了血,他们要挑选女人做他们的妻子,生下儿女,有何不可?”
      这话简直无耻。
      葛玉的下巴被他捏得发痛,说话时声音发哑发颤:“你们要妻子要女人,就去娶你们回勒的女子做妻子做女人,大梁的女人不愿做你们的妻。”
      莫纥轻笑一声。
      “可你们汉人不是有一句话,叫做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汉人的女子,嫁给我们回勒人,生下回勒人的孩子,自然也就成了回勒人。”
      葛玉咬着牙,一字一顿:“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的也是汉人的鸡和狗。”
      帐子内落得一片寂静。
      莫纥低头看着她,他比葛玉高出一尺有余,站在身材纤细的女子面前,身体魁梧得像座小山,遮挡光亮落下影子,宽阔又阴沉,足以将她笼罩得严严实实。
      斡赤说葛氏女不聪明,莫纥却觉得眼前的女子口齿伶俐,脑袋灵光极了。
      求生的欲望不能算作评价汉人聪明程度的标准。
      莫纥道:“你大可看着,看着她们愿不愿做回勒人。”
      等到了草原,到了王庭,不久之后,疯狂的饥饿将如何席卷她们,呼啸的寒风如何切割她们,她们就如何想成为回勒人的妻子。
      王庭已在队伍的身前,回勒人的夜晚来临了。
      莫纥直起身,伴随着手上的动作,腰间的弯刀被抽出,雪白的刀刃闪动寒光,在烛火的映衬下无端生出几分血色。
      葛玉的目光落在刀上,呼吸一滞,她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了。
      莫纥握着刀,抬起手臂。
      刀刃在空中划过一弧线,晃在葛玉眼前,她不由自主地闭上双眼,想起曾说过要拉几个勒人同往黄泉,此刻刀就在眼前,近得几乎触手可及。
      “啪”一声轻响,牛皮绳崩断的声音。
      葛玉睁开眼,瞧见手上的断绳掉落在地上,怔住一瞬。
      莫纥将弯刀插回腰间,从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嘲讽似的,“也不是真的不怕死。”
      他欣赏勇敢的人,也欣赏忠义的人,更欣赏因忠义和勇敢而慷慨赴死的人,却并不欣赏,因年幼无知而不惧死生的人。
      莫纥看着葛玉,目光落在她赤裸的一只脚上,那白净的脚因几日的折磨而泛红流血。
      莫纥挑了挑眉,口吐胡语:“哈扎依。”
      葛玉闻言,下意识地缩回左脚,可她如今,正无处可躲地站在他的军帐之中,四面皆是禁锢,又能往哪里躲藏一只脚。
      此番境地,真真是应了那句“哈扎依”。
      小可怜。
      莫纥问葛玉:“你能听懂回勒人的话。”
      葛玉咬着牙偏过头去,她几乎是有些无力了,决计不在同他多言。她想,她要活着,不能放弃任何希望,总有朝一日,取眼前人性命,弥补这倍感羞辱的一切。
      莫纥收回目光,转过身去。葛玉听见他走到帐角,翻找什么东西,皮箱开合的声音,布帛摩擦的声音,片刻后,他走回来,手里多了一双靴子。
      褐色的靴子,靴筒不高,靴面上有花纹,明显是男子样式,且还很大。
      莫纥把靴子扔在葛玉脚边:“穿上。”
      葛玉弯腰拾起靴子,套在脚上。
      那靴子比她的脚大了许多,走起路来空荡荡的像踩着两条船,葛玉没再说什么,只是垂着眼慢慢系上靴口的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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