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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秋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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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勒兵伸手去抓栅门的木条,便要让一旁看守的人开锁。
另一个络腮胡的男人拉住他,朝远处努了努嘴,低声说了句什么。
士兵脸色变了一变,收回手,转身走了,边走边交谈着什么。
几人话语之间,葛玉零星听见,他们说莫纥下了令,这批女子要先带回王庭,路上不许擅自动用。
栅门到底没有打开。
“方才……方才那些兵卒的眼神好吓人,我还以为……我们躲不过去了。”
“我也好怕,我听阿婆讲过,这群回勒人野蛮嗜血、凶狠成性,被俘的人,轻则被抓去做苦力,日夜劳作,重则……恐是要被他们果腹吃掉。”
“他们竟还吃人——”
“别乱说,小声些,外面都是勒人,被听见要惹祸的。”
“朝廷…会有朝廷的人来救我们吗?”
一人开了话头,剩下的人生出些期艾来,大梁的子民终是要仰仗梁人的朝廷。
那名唤作六娘的、年长些的女子问葛玉:“你是葛太守家的小姐,对吗?你说,朝廷的人会救我们吗?若是他们要来寻你,能不能……顺带着,也捎上我们?”
葛玉观六娘脸色,只觉喉咙干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她想说,若是她的叔父还在,定会派人来救她们这些被俘虏的女子,哪怕驰援千里也在所不惜。
可现在,葛氏在燕云的军队已然死绝了。
念及此处,葛玉胸口痛闷,又生出几分悲凉来。
别说朝廷派人千里来救她,就连葛氏军队的亡魂,都恐无人祭奠收殓,她又怎敢应下承诺。
葛玉对六娘说:“我不敢许诺朝廷会来,但只要有一个人来救我,我定拼尽全力,带你们一起走。
六娘盯着葛玉那双漂亮的眼睛,眼前的女子生了一副极好的相貌,肤白如瓷,柳叶细眉,那双眼睛美丽,宁静,又遥远,倒映出一个小小的她的影子,宛若一剪能倒映出人影的秋水。
六娘觉得,这样的女子的命,同她有异。
“这话不单对我一个人说,也是对大家伙说的,你得说话算话。”
葛玉望向众人,眉宇间皆是郑重:“我葛玉许诺,只要我还活着一日,就一定会想尽法子,带你们活着回去。”
六娘怔了一下,没有再追问,单说一个字:“好。”
晌午一过,回勒人便要继续赶路,俘虏们又被人从栅栏里驱赶出来,排成一条长队,双手被麻绳缚在身前,绳子连成长串,十人一队,前后由骑马的士兵看管。
长长的队伍走到天色昏黄,太阳西落,不知多久没停。然后又停下,她们走出了城邦,走出了故土,不知自己到了何处,除了骑在马上的人。
秋草枯黄,天矮云低。
风中飘来腐叶入泥的涩味。
月也皎皎,路也茫茫,伤人心怀。
葛玉侧过头,见阿苓脸色发白,她比姐姐阿芷小两岁,身子单薄,从小便体弱。
“再撑一撑,你看前面,河边那片柳树,到了那里,多半会让歇一歇。
阿苓咬着嘴唇点头。
队伍又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的骑兵勒住马,回勒人吆喝了几声,队伍便停了下来。士兵们驱赶俘虏们在河滩上坐下,有人拎着皮囊挨个分发饮水,每人只能喝上两三口,润一润干裂的嘴唇。
葛玉把分到的那一小捧水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然后借着蹲坐的姿势,抬眼观察四周。
这是一条不宽的小河,河水浑浊,但总算能饮。河滩对面是一道缓坡,坡上长着枯草和沙柳,再远处,是一望无际的荒原。
“葛玉。”
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生硬的汉话腔调。
葛玉回头。
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站在她三步远的地方,眉骨高而陡,压得眼窝一片晦暗。
葛玉不由得后退几步。
斡赤拉住葛玉的手臂,他只念着主子的命令,别让这位柔弱的汉家小姐死在半路上,他们要留着她去换牛羊,换更多金银。
他把饼子递到葛玉手边,唇角一抿,吐出一个字:“吃。”
葛玉打量着眼前的回勒人,她接过饼,又后退几步。
那饼子是烤的,边角焦黑,捏在手里硬得像石头,掰开来,里面是软的。
葛玉沉默着把饼子掰成许些个小块,她的手仍被绑着,动作时很吃力。
她把那些小块拢在手掌里,抬起头时,对上斡赤的目光,回勒男人没有走,像一根竹竿似的杵在这里盯着她,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脸上。
葛玉垂下眼,没有与他对视。
斡赤:“你…吃,我走。”
葛玉将一小块饼送进嘴里。
吃着仇人送来的食物,她一时不知是悲愤耻辱多一些,还是无力无奈多一些,嚼了两下,咽下去,青稞面刮过喉咙,像吞了一把无味的砂石。
葛玉哑着嗓子:“我吃了。”
斡赤瞥了一眼葛玉的手掌,转过身,大步流星地离开。
——
斡赤穿过营地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
篝火一堆接一堆地亮起,巴图朝这边举了举酒囊,斡赤没有理会,直直朝挂着狼头的毡帐走去。
帐帘外站着两个值守的亲卫,见他来了,侧身让开,“大人。”
莫纥正在翻看书信,案上烛火映出他的脸庞,一双眼睛晦深莫测,深邃而细长。
斡赤行礼:“主子,葛氏女并无大碍。”
莫纥问:“人老实吗?”
斡赤思索片刻,道:“老实,不聪明。”
莫纥听闻他的补充,笑了:“怎么不聪明?”
斡赤想到汉女包裹着食物的手,瘦的,白的,女人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接过饼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掌心,凉得像秋天的河水。
葛玉长得聪明。
可斡赤觉得她不聪明,可他没法以口复述出这种不聪明,讲出几分道理来。他想,如果是他的妹妹阿依兰处在葛玉的境况下,一定会当着他的面,把食物全咽进肚子里,咬紧牙齿死不会吐出来,容不得旁人觊觎抢夺半分。
汉女生不出对食物的渴望,是因为自身的愚蠢,还是因为肚子不够饥饿?
斡赤没能想出个究竟,也没能答出个究竟,然而莫纥仿佛读懂了他心中所想,命令他道:“斡赤,明日把葛氏女带到兰氏妇人的牛车上。”
斡赤应声道:“是,主子。”
斡赤不懂葛晖,也不懂葛玉,他只需听从主人莫纥的命令。
回勒人不懂汉人的脑子里装的是什么,也不需懂,对他们而言,生命如此珍贵,一旦失去便不可复得,食物同样是宝贝,因为饥饿是一种比流血更痛苦的折磨。
斡赤转身朝篝火走去,巴图尔的酒囊还举在半空中等他。他走过营地边缘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朝女俘们被关押的方向瞥了一眼。
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
第二天,斡赤把葛玉带到兰氏妇人的囚车上。
他看着汉女那张平静的脸,又看她那被牛皮绳勒得青紫的手腕,苍白的皮肤上,勒痕边缘泛着一圈暗红色的血痂。
若非来回动作,不至于此。
斡赤觉得他对主子说错了话,葛玉并不老实,于是他解开葛玉手上与队伍相连的绳子,却保留了绑在她手腕上的牛皮绳。
葛玉被斡赤抓住上臂,男人壮得像头熊,尽管她没见过熊,但她觉得斡赤比熊更像熊,因他更接近畜生。
斡赤丝毫不知葛玉心中所想,直直带着她穿过队伍,朝队伍前端走去。
“你要带我去哪儿?”
葛玉出声,引来斡赤看她一眼。
汉人的女子人如其名,模样生的像玉一般,嘴唇的颜色浅淡,眉眼低垂,覆着一层沉淀的忧伤。
却又不比石头沉重,整个人单薄一片。
斡赤能感觉到她手臂在微微发抖。
“你别……害怕。”他说。
葛玉抬头看向斡赤,她不是害怕,而是有些冷。她只穿了一件中衣,外面罩了件半旧的褙子,如今褙子上全是尘土和污渍,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敞着,露出脖颈下方一片皮肤。
斡赤移开目光,加快脚步。
他们走到队伍前端,那里停着一辆牛车。
车不大,车板铺毡,毡子上搁着一只炭盆,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青烟混着晨风升起。
车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的妇人。
妇人怀中抱着童孩,看见斡赤带着人过来,身子往后缩了缩,把孩子搂得更紧了。她生得好看,皮肤白净,眉眼端正,头发挽了个髻,插着一支银簪。
童孩身上穿着一件枚红色的小袄,在这一片灰黄的荒原上,已然是难得的亮色。
斡赤命人打开车门,他松开葛玉的手臂。
“上去。”他说,朝车板扬了扬下巴。
葛玉老实地上了牛车,在妇人旁边坐了下来。
车板不大,两个人加一个孩子,有些挤,炭盆的热气烘过来,葛玉冻僵的手指慢慢有了知觉。
妇人看着她,打量片刻,低声开口:“你是也是被押来的?”
葛玉点头:“我姓葛,单名一个玉字,从燕云来。”
妇人怔了一下:“葛晖葛太守家的?”
“是我叔父。”
妇人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又抬起头,吸了吸鼻子:“我夫家姓兰,沁阳的,我男人是兰仲平。”
葛玉沉默了,沁阳城破的消息她知道,兰仲平是她叔父的同科进士。如今沁阳沦陷,兰家的结局,可想而知。
“你一个人带着孩子?”葛玉轻声问道。
兰氏妇人点头,声音柔柔的:“他…走了,家里人都散了,就剩我和阿囡。我本是也要走的,却被守城的人抓住,献给了回勒人。”
她问葛玉:“葛先生可还安好?”
葛玉:“城破时,我叔父死守忠义,不肯投降,饮刃自裁了。”
“节哀。”
兰氏妇人道:“葛太守是真正的忠臣,比我的丈夫有气节,九泉之下,无愧大梁,无愧天下子民,只是……往后苦了小姐你,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