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误故知》君见酌

2、第二章 你让我借宿

　　怎么可能认不出？
　　那段电话号码程述几乎可以倒背如流，曾经隔着电话，萧珩给他唱过歌，说过情话。
　　透过手机，萧珩的声音在不如现实清晰的电话音下衬得更加低哑动听，伴着吉他，常常让程述听得脸红耳热。

　　“爱一个人或许要慷慨……”
　　“……多少天长地久，有几回细水长流……”

　　在他们没在同地的日子里，那串号码成了程述每天最想看见的数字。
　　不过这也只是从前了，现在程述不会再期待那串号码的出现。
　　但先前为什么没认出呢？可能是没看清，也可能是不愿深想，实在太戏剧性了。
　　程述没回应他，往前把前边没走完的两步迈完，在萧珩面前站定，两人一站一坐，程述微微低头，劲瘦的颈骨略微凸起，脸上的光被挡了大半，头发丝在逆光下淡淡发着光，清隽素白的面容显得美得更加动魄惊心，眼睫疏朗明显，眼皮很薄，乌黑的瞳孔垂眼盯着对方。
　　“萧先生，可以把泡泡还给我了吗？”
　　萧珩仰起头看他，将握着牵引绳的手递给程述，后者抬起手准备接过绳子，却被一把拉住指节。
　　程述蹙起眉头，神情一凝，刚准备抽回手，就听见萧珩懒懒出声：“牵引绳是我买的。”
　　“那我一会把钱……”程述忍耐道。
　　“我不要钱。”
　　程述额角一跳，摸不清萧珩的意思。
　　停顿片刻，后者才大发慈悲，笑意更浓再次开口：“这样吧，你让我借宿一晚吧。”
　　程述略微颔首，皱着眉头盯了他好几秒，平稳清冽的声音响起，语中带着几分讥讽薄凉：“萧少已经虎落平阳到住不起酒店了吗？找不到的话我现在就帮您打车过去。”
　　“酒店住着哪有咱家舒服。”萧珩笑了笑，垂眼瞥了眼已经睁开眼睛看着他俩的泡泡，再抬眼，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仿佛盛满星河，盈满笑意望着程述。
　　“更何况…我想泡泡了嘛。”
　　程述刚要开口说话，身后倏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唤，那呼唤又突然劈叉。
　　“述——！！我来救…卧槽！？萧珩！？”
　　二十五分钟在不知不觉流逝，段舒岑见程述久久没出来，就小心翼翼进来看看情况，路上还捡了根光秃的树枝，准备来一场酣畅淋漓的英雄冲锋。
　　找了棵树当掩体，段舒岑鬼鬼祟祟朝那个方向看去，远远模糊看不清，只见他兄弟被对方拉住了手，还迟迟抽不回来，段舒岑见情况不至于报警，就打算自己上去救兄弟于水火。
　　一嗓子嚎出去，他看清了那坐在长椅上人的脸。
　　萧珩，程述大学时谈的男友，两年前分手后据段舒岑自己所知是没有联系的，他和萧珩不算熟悉，只见过两面，但奈何对方的外貌太几把帅，加上当年是程述追的人，他出过招，叫段舒岑即使过了两年也还能一眼认出。
　　段舒岑急刹在原地，干笑两声，略显尴尬：“哈哈……你们，聊啥呢？带我一个？”
　　萧珩微眯着眼睛望向站在五步之外的段舒岑，面上有被打断的明显不悦。
　　程述将手从萧珩手中抽回来，低着眼睫，捏了捏第二指节处还隐约留着属于萧珩的余温。
　　夜色沉沉，一缕冷风从不知名处拂过，好似故意般捎走了皮肤上最后一丝温热的暖意，程述鼻腔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偏头看向正在打量段舒岑的萧珩，后者正处于单方面目光对峙，程述对他无奈解释道：“段舒岑，你们见过的。”说罢，他抬脚往公园大门走，提了点音量，确保他俩都能听见：“走吧，回去了。”
　　萧珩最先反应过来，长腿一撑从长椅上站起，牵着泡泡快步跟上程述的步伐，与程述并肩走着。
　　身后传来段舒岑嚷嚷“等等我”的声音。

　　公园门口，三人看着二人座的摩托陷入良久的沉默。
　　程述：……
　　他挑挑眉，饶有趣味勾了勾唇，好生礼貌对萧珩表示：“不然我现在给您打个车送到酒店？”
　　萧珩仰了点下巴，眼神轻蔑，双手抱臂，大有我才不去你有本事就给我扔这的意思。
　　程述压根没想过能说服他，无奈转向段舒岑：“那我给你打个车送你回去？想吃夜宵一会点外卖我给你报销吧？”
　　段舒岑没意见，想快速离开这诡异的氛围，“嗯嗯”两声后程述点开手机给他打了车。

　　段舒岑走后，泡泡找到了，长期紧绷的神经一刹放松，程述打了个哈欠，指挥萧珩：“把泡泡抱起来，坐后座坐稳了。”他转身将钥匙插进孔中，侧头发现萧珩将外套脱了下来递给自己。
　　程述看了两秒，没接。
　　“穿上，一会儿骑车不冷么？”
　　程述静了两秒，像是想到什么，轻轻一晒，眼中情绪被夜色掩盖：“对呀，萧珩，你不在家感受妻子嘘寒问暖，跑来这受什么冻？”
　　萧珩皱了眉，脸上表情有些急切：“我没……”但刚出口，程述就接过外套，自顾自低头将拉链拉上，跨上了摩托，一副并不想听的模样。
　　而他只好弯腰将泡泡抱起，刚过两岁的萨摩耶真不算轻，闹起来力气很大，好在泡泡很乖，用头蹭了蹭萧珩的肩就没再动。
　　一路上两人一言未发，耳边只余风声掠过耳边的呼啸声，与混杂在一起的鸣笛声和轰鸣声，无数霓虹灯从余光掠过，程述的尾发被风吹起，好几次萧珩都觉得那细软的发尾就要碰到自己的鼻尖脸颊，但其实还有一段距离。
　　程述纤长白皙的后颈上有一颗很小的痣，也许他本人都不知道，但曾经那颗痣被萧珩反复咬过、吻过、舔过。
　　萧珩盯着那颗痣出神，等回神时，身侧场景已经变了，住宅多的地方灯光不如商业区多，程述将车停在停车棚下。
　　下车后，他单膝跪地，蹲下揉了揉泡泡的头，雪白的毛发蓬松细腻，但表层沾了些许灰尘，看上去有些雾蒙蒙。
　　“回家给你洗澡好不好？”
　　泡泡“汪”了一声，身后尾巴因为抚摸摇得飞快。
　　萧珩站在一边盯着程述的发旋听他和泡泡交流，越看越心痒痒，想伸出手碰碰那柔软的黑发，刚伸出手，程述就拍拍膝盖站起身。
　　后者疑惑地看向一脸心虚的萧珩，问：“怎么了？”
　　“咳，没事，走吧。”
　　一路上几次程述想把泡泡牵回手里都被萧珩反复拒绝，后来他只好作罢。

　　程述家在16楼，电梯漫长又短暂的上升阶段只有小狗尾巴拍打在地上的闷响和程述把玩车钥匙的窸窣声。
　　打开密码锁，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家门，程述将灯打开，房间被笼上一层暖色氛围，家里装修很简单，硬装采用黑白灰，只在一些地方程述设计了一些小巧思。
　　客厅落地窗外响起雨声淅淅沥沥的声音，月光被层层叠叠的薄云掩盖，不知何时外边已经下起了小雨，几滴晶莹的水滴砸在窗面玻璃上，细雨淅沥沥下着，萧珩套上方才程述给自己拿的一次性拖鞋，瞄了眼后，从玄关柜子旁抽出几张湿巾给泡泡擦脚。
　　这是程述很早就有的习惯，之前每次他们带泡泡出去遛弯回来，程述都会三申五令让萧珩给泡泡的脚掌擦干净了再进门。
　　程述进门之后就把早上没来得及收拾的毛毯折起，没管身后那一人一狗在做什么。
　　萧珩身后跟着泡泡，在房子内巡视一圈，才出声评价：“好小的房子，你住着不难受吗？”
　　对于萧珩来说的确小了点。程述这样想。
　　“谢谢，并不。”
　　他招呼泡泡到自己身边来，摸了两下耳朵那块秃皮，头也不抬问萧珩：“我一会儿要给它洗澡，就一个浴室，你先洗还是它先洗？”
　　萧珩说：“它先。”
　　程述点点头，朝卧室走去，他见萧珩两袖清风，两手空空，总不能让人一会儿光着身子在自家晃悠，顺手拿了套上次凑单买的真丝睡衣。
　　他回到客厅时，萧珩已经很自来熟地坐在沙发上将电视打开了。他将睡衣扔给萧珩，转身抱起泡泡向浴室走去。
　　程述前脚刚进浴室，后脚萧珩就跟了进来，俩大男人加一狗站在这小小浴室里实在是很挤，程述让他出去。
　　萧珩：“我不。”
　　程述：“你不挤吗？？”
　　萧珩拖着调子：“我觉得还好啊——”
　　程述懒得和他继续争，把一直试图出去却被他单手摁着的泡泡拉到隔间，轻声说“坐”，泡泡嘤嘤两声坐下。
　　程述将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流畅漂亮的小臂线条，白皙的皮肤在暖色浴霸下白得晃眼。
　　萧珩喉结滚了滚，抱臂靠在一旁墙壁看着。
　　花洒发出水流的沙沙声，将泡泡冲成了一只白色海豹。
　　萧珩低笑了声，瞅着泡泡：“还有限时皮肤。”
　　之前萧珩在时，泡泡都是专门找其他人上门洗澡，很少像现在这样亲力亲为。
　　程述此时正将沐浴露摁在手心，听到这句话，右手一顿，左手摁下动作没停，一泵沐浴露就落在了地上。
　　“勤俭持家一点啊，程述，这多浪费呢。”萧珩笑着调侃。
　　程述没吭声，抹起一点沐浴露，保持着蹲姿，挪挪脚步转向萧珩，拉过萧珩的手将他的袖子也挽上去，把那点沐浴露抹在了萧珩的手臂上。
　　他扬起一个完美无瑕的礼节性笑容：“别浪费了。”
　　萧珩也笑，顺势拉过他与他十指相扣：“嗯嗯，那再多抹点。”
　　程述耳根有些发热，冷硬示意他看：“泡泡要跑了。”他趁萧珩没有反应过来，甩开虚虚扣着的修长手指，转回去搓狗。
　　泡泡将爪子搭上程述的手，试图阻止他下一个行动，后者竖起食指左右摇摆，比了个“no”。
　　“耳朵背面没搓到吧。”
　　“哎这块怎么秃了。”
　　“肚子多洗洗。”
　　“尾巴呢尾巴呢。”
　　一场澡洗下来，程述耳边全是萧珩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嗡嗡唠叨，好似一位殷切的老妈子没话找话，生怕给自家孩子洗不干净。
　　“萧珩。”
　　“哎。”
　　“闭嘴。”
　　始作俑者悻悻耸肩，显然没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被禁止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