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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革命友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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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尔南多履行了他的诺言。
暴动平息后,虽然奥维耶多仍旧处于戒严状态,但由于铁路已重新被政府军掌控,乘坐火车返回马德里便不再是天方夜谭。
11月9日,门铃响起时,罗莎正在享用难得丰盛的早餐:一枚煎鸡蛋,佐以鹰嘴豆和黄油土豆泥,虽说只是些简单朴素的食材,但对米格尔一家来说,无异于人间珍馐。
莉塔把潮湿的双手胡乱在围裙上擦了擦,随后急匆匆跑去门口。
索托上尉穿着军队的长大衣,屹立在大门之外。为了防止邻居过多关注,他特意将军帽摘下,拿手指松松地勾住帽檐。
“我带来了一个不错的消息。”他说,在马诺洛的邀请之下再次踏进米格尔家,一边注视着从餐厅走来的罗莎。
她穿着宝拉舅妈的深酒红色的羊毛绉布连衣裙,深褐色的长发松松地盘在后颈,面孔里还带着睡意渐浓的恍惚。
“上尉,您来了?”罗莎用手帕捂住下半张脸,轻轻打了个呵欠,又在沙发上坐下。
莉塔端来两杯热咖啡,又从托盘上取下一小碟方糖,放在咖啡碟旁边。
“唔,天知道我有多久没在咖啡里加过牛奶了。”罗莎小声抱怨着。
费尔南多盯着她微微皱起的鼻子几秒,又很快瞥开眼,冷酷评价道:“您真是不折不扣的小资产阶级,罗莎小姐。”
罗莎没有反驳,只是看了他一眼,言归正传道:“总之,您今天是带来什么好消息了?”
“往马德里方向的铁路恢复了,罗莎小姐,您可以回家了。”
说完这句话,费尔南多才端起热咖啡,喝了一小口。苦涩在口腔中回旋,是陈旧的几乎要变质的咖啡豆,但比起部队里浅淡如水的咖啡,还是好了太多。
“真的吗?!”罗莎的眼睛亮了下,喜悦情不自禁地从皮肤里渗透出来,脸上带着晶莹的快活。
她离开马德里很久了,难免会挂念那里的一切。
四通八达的太阳门广场,交通堵塞到令人厌恶的阿尔卡拉大街,以及人声鼎沸的咖啡馆。偶尔,马德里会让罗莎回忆起巴黎,但绝大多数时候,马德里就是马德里。
“当然是真的。”费尔南多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张木质车票,轻轻放在茶几上,“只不过,我没能搞到一等座的位置。”
“感谢您!”罗莎立刻拿起来,手指反复摩挲着票面上的日期与目的地,“我知道,光是这张车票,就很来之不易——真是不知道怎么感谢您才好!”
一道视线黏滞如糖浆,缓缓在她面孔上流淌。罗莎抬起眼时,费尔南多刚好收回视线。
“不用——我答应过堂坎通的。”他说。
“再怎么说,这人情也太大了,把我和堂坎通加在一起都没法偿还。”罗莎叹了口气,愉悦逐渐褪色,转而变成不安的惶惑。
费尔南多没有说话,只是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熟悉他的人或许能看出来,他并不开心。
但罗莎没有看出来。
她把车票塞进衣服口袋里,又望向费尔南多:“您呢?”
“我?”
罗莎点了下头,“您不跟我一起回马德里吗?”
“我得听从命令,罗莎小姐,在收到马德里的消息之前,得一直留在这里。”费尔南多又补充道:“不过,估计也快了。”
这句话并非敷衍。
据奥维耶多的驻军指挥纳瓦罗上校收到的电报,马德里的总参谋部对费尔南多的功绩相当赞赏,并有意提拔他为陆军少校。纳瓦罗和他说起这件事时,声音里还藏着细微的嫉妒——他可没有费尔南多这样平步青云的好运气。
“那可太好了,堂坎通一定会很高兴。”罗莎从口袋里掏出巴掌大的笔记本,又把手伸到脑后,抽出一根铅笔。
费尔南多这才注意到,她只用了一根铅笔来固定发髻。
随着她的动作,蓬松的长发瞬间垂散在后背上,如海浪般微微卷曲。罗莎随手把碎发别在耳后,又在纸张上写道:
【我偶尔会对“希望”过敏。此刻,它正潜伏在我的皮肤之下,泛着轻微的痒意。】
费尔南多仰头喝光了咖啡,又把瓷杯重新放回咖啡碟。几滴残存的咖啡液顺着杯壁滑落,在洁白的盘子上留下一圈圆形咖啡渍。
“您在写日记?”他问。
“唔,是的。”罗莎抬起脑袋,又捋了把遮挡视线的头发,“我想把这段时间记录下来。”
“或许会遭到审查,罗莎。”费尔南多重新称呼她为“罗莎”,而非“罗莎小姐”。“在登上火车之前,您最好处理掉这些东西。”
铅笔的划动停了下来。
罗莎吹了吹纸张上的石墨屑,伸长手臂把日记本贴近费尔南多的眼睛,“这样的也不行吗?”
她承认,她带了些赌气的成分。罗莎已经受够了这样的日子,随时随地有人闯进家门搜查,无缘无故抓走一些人,并且再也不会释放他们。
而费尔南多,只不过送上门来的发泄对象。
心知罗莎的想法,费尔南多不免叹了口气,只提着她的袖子,把那本日记本拽远了些。他的视线越过日记本,轻轻落在罗莎身上,眼里满是无奈:
“这不是我的规定,罗莎,是参谋长的。”他说,“所有离开阿斯图里亚斯的文字,都需要被反复核查。”
说到这里,费尔南多忽然有些庆幸,“好在您的那本《人的境遇》已经被丢弃。如果不小心带上火车,我真不敢想会遭遇什么!”
罗莎“嗯”了一声。
她对局势并非一无所知。整日盘旋的轰炸机,从窗缝中飘进来的淡淡血腥味,以及夜以继日的搜捕行动,除非她是彻头彻尾的蠢货,否则绝对不会觉得这些与自己无关。
一瞬间,屋子里只剩下座钟滴答作响的声音。
费尔南多抬眼瞥了眼表盘,终于决定返回指挥部。他站起身,伸手取下挂在衣架上的大衣,却又猝然停下动作,扭头看向罗莎。
又是这样的视线,黏稠、滞缓却又冰凉。
她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只苍白地问了句废话:“您要走了?”
费尔南多点了下头。
“罗莎,我必须提醒你一件事。”他把声音压得更低,听上去像是遥远且沉闷的雷声。“不要向任何人暴露你的真实想法,不要继续谈论那些左/翼作家的书,无论他们是否是西班牙人。”
——这还是他头一回拿“你(tu)”来称呼,而并非敬词“您(usted)”。罗莎分心思考着。
然而,费尔南多的表情过分严肃,她也没敢插嘴,只顺从地点着头。
“您是察觉到了不对劲,是吗?”罗莎又问。
费尔南多发现,罗莎的每个问题都相当直白,不留一丝婉转的余地。因此,他只能选择沉默。
但沉默有时就是回答。
“我明白了。”罗莎低声咕哝。
她看上去没什么情绪,语调也没什么异样——只要忽略那双捏得紧紧的、骨节已泛着青白的手的话。
“那您呢,您是出于什么目的想要提醒我这些?”就在费尔南多吐出一口气,刚准备走向大门时,罗莎蓦然发问。
相比起其他那些纯粹的疑问,这句提问显然别有深意,甚至隐约带了些令人不适的阴阳怪气。
费尔南多本可以继续沉默,但不知为何,他胸腔中残存的情绪瞬时翻涌上来。他无法继续保持沉默。
“因为你不应该被抓捕,更不应该死在他们手里。”他说。
他说的是那群工人。
“你已经把我定义为叛党了,是吗?”罗莎的胸口用力起伏着,尖锐地戳破费尔南多的潜台词,以至于显得粗鲁且暴躁。“但我什么都没做。”
“有时候,你甚至不需要做什么。”费尔南多的语速突然加快。
壁炉中的木炭发出清脆的爆裂声,惹得两人同时望过去,盯着那团橘红的火焰。
费尔南多深吸一口气,接着说:“同情。只要你展露出同情,就会被定义为叛党。但人们不应该只是因为同情而入狱。”
她冷哼一声:“我什么时候表现出同情了——”
没等罗莎说完这句话,费尔南多就直接硬生生地插嘴:“每时每刻,罗莎,你压根儿就没有试图隐藏你的情感。”
事实上,罗莎压根儿不明白他们为何无缘无故地吵了起来。
但她并不打算停下争论:“你以为你很懂我吗,上尉?你凭什么说我在同情?”
“因为我也是!”费尔南多脱口而出。
在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下一秒,他气急败坏地扣上深蓝色的、隶属于佛朗哥阵营的军帽,怒气冲冲地拧开门把手。
他的愤怒并非源于罗莎。
归根结底,这是一种深藏在血液里的、属于人类本能的同情。费尔南多不得不承认,他害怕看到清除异己的场景,尤其是那些人和他说着一样的语言,长着相似的面孔。
或许他是懦弱的。但这些懦弱源于对生命的尊敬,而非对死亡的恐惧。
费尔南多还是没走出房门。
因为罗莎在眨眼间已经奋力地冲至眼前,一把将门板推了回去,“啪”地上了锁。
“你跟我想的是一样的,对不对?”她扬起尖尖的下巴,眼珠死死地望着费尔南多的神色,逐字逐句问道。
回过头想想,早在出发的那一天,费尔南多在北方车站就对安娜展露出过多的温和。
他绝不可能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保皇党——即便他拥有贵族的姓氏。
“不要逼我说出口,罗莎,我不想死。”费尔南多几乎发出气音,深邃的眼眸中难得显出无所适从的惊慌。
但覆盖在惊慌之上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
“现在,我已经没什么要隐瞒你的了,罗莎。”费尔南多说,“我们……一定属于同一个阵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