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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和平之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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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火持续到十月中旬。
10月11日,洛佩兹·德?奥乔亚将军带领摩洛哥军团进入奥维耶多,叛军失守,逐渐退回老城。等到三天之后,城内的工人们耗尽了从军械库掠夺而来的全部子弹和火炮,没有武器的挣扎终究沦为逗人玩乐的笑柄。
过不了几天,奥维耶多重新回到政府军手里。
对于米格尔一家来说,尽管看到了和平的希望,但这一切还算不上彻头彻尾的好消息。
归根结底,城内的粮食供应仍旧短缺。尽管他们储备了不少干面粉、豆子、玉米粉,井水也唾手可得,但人总不能一直靠这几样东西活着。
更何况,马诺洛还有一个刚满一个月大的孩子。
等把最后一罐油浸金枪鱼罐头吃光,即便再放不下颜面,马诺洛还是不得不前往市政厅领取配给的食物。
“等一下,我跟您一起去。”罗莎匆匆从楼梯上跑下来,手中提着一只麻布口袋。“您万一提不动,起码还有人能够帮把手。”
“战争不是开玩笑,罗莎。”马诺洛拒绝了她的提议,“老天知道,现在外面变成什么样!”
罗莎并不明白马诺洛的意思。
“你为什么不想一想,我为什么不把莉塔带出去呢?”马诺洛将后背抵在门板上,重重地呼出一口气,眼里是漫溢出来的疲倦。
“为了照顾舅妈?”
倘若只是这个原因就好了。
马诺洛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半个月没有修理过的头发已经长过鬓角,扎进他的皮肤里。“莉塔是女仆,理论上来说,也属于工人阶级。政府军倘若想要诬陷她为叛军,她根本没有反驳的理由。”
“唔……”
罗莎缓缓踩下最后一节楼梯,双腿无力地支撑着身体,忽然有些头晕目眩。
马诺洛接着说:“叛军的下场很凄惨,罗莎,你一定不会想见到那么血腥的场景。”
战争。
这就是战争。
世界大战爆发的时候,罗莎刚刚出生。她只从父亲口中了解过战争的模样,并且理所当然地带有一丝无知者的轻蔑。
“他们遭遇了什么非人的待遇?”她问。
“我只知道,市中心现在血流成河。”
马诺洛叹了口气,丢下这句话后,便拧开黄铜门把手。
门外是个晴天。
十月初的暴雨让奥维耶多彻底进入秋季,吸入鼻腔的空气逐渐让马诺洛感受寒意。他拢了拢外套,再次检查了自己的身份证件和奥维耶多大学的教职证明,才勉强压下惴惴不安的心情。
顺着托雷诺街走向埃斯坎代拉广场,鼻尖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火药味和血腥味。
城市仿佛变成屠宰场,血渍顺着街道流淌而下,最终干涸成棕褐色的一团。行人的脚尖碾过,血迹被压碎成细碎的颗粒,很快随风飘散。
马诺洛强忍住反胃的冲动,捏着指尖拼命朝市政厅走去。
卡车吱嘎作响地驶入托雷诺街,引擎的轰响声令马诺洛浑身颤抖,随之而来的鸣笛更是把他吓出冷汗。
“小心些,米格尔教授。”一条胳膊从他背后伸来,把马诺洛拽到一边。
“谢谢。”马诺洛回过头,惊喜地看着来人,“冈萨雷斯教授,你竟然也在!”
卡车在二人身侧呼啸而过。
胡安?冈萨雷斯点了下头,目光越过马诺洛的肩膀,看向那辆满载着工人的卡车,眸光渐深。
驻守的军官曾跟他说,那些被定义为“叛军”的矿工和其他武装抵抗者,在有限的时间和精力之下,会被直接进行集体枪决。至于那些“有价值”的武装领袖,则另有安排——多数会被严刑逼供。
“有时,酷刑比活着更痛苦。”那位年轻的军官这样说。
但很快,冈萨雷斯教授就看到他小心翼翼地隐藏好泛滥的同情心——毕竟,在肃杀之气席卷的当下,即便是无产阶级同情者,也会被认定为“叛党”,一样遭受处决。
处决地点就在城郊的河流边。枪决,死的并不痛苦。
“您在看什么?”马诺洛问,难免也有些好奇。
冈萨雷斯重新将视线聚焦在马诺洛身上,神情稀松平常:“随意看看。对了,听说您的妻子刚刚诞下孩子?”
脚步重新向前。
“是呀,一个男孩。”马诺洛点了下头,“这段时间正是需要吃饭的时候。”
冈萨雷斯若有所思:“所以,您这是打算去市政厅领些食物?”
“是的。”
事实上,市政厅那栋恢弘的楼房已经出现在眼前。令马诺洛颇为意外的是,在奥维耶多大学夷为平地的时刻,市政厅大楼竟安稳矗立,只除了墙壁外多了些炮弹砸出的石坑,以及驱赶不掉的灰斑。
“大学对工人们来说,是‘资产阶级’的场所,并不属于他们。但市政厅却不一样。”冈萨雷斯看出马诺洛的意外,在他耳边低声说。
“这样啊……”马诺洛转过身,“不过,你怎么这么清楚?”
冈萨雷斯脸上出现一丝尴尬与不安。
他并不打算守口如瓶,但也并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说出口,只对着马诺洛使了个眼色,“您的住址还没变,是吗?”
看样子,冈萨雷斯教授是打算私下拜访了?
一边想着,马诺洛轻哼一下当作回答:“嗯。”
“我有一些吃不完的食物,到时候分给你一些。”冈萨雷斯说,“孩子总是最要紧的。”
*
冈萨雷斯教授口中的“到时候”,实际上是第三天的傍晚。
在他摁响门铃时,米格尔一家刚刚吃完晚饭。食物是水煮卷心菜淋橄榄油,煮豆子以及两片干面包。由于食物稀缺,他们不再使用牛奶和黄油烹饪。
开门的依旧是马诺洛,甚至在此之前特意吩咐莉塔躲进二楼的小房间里。
“是我,米格尔教授。”冈萨雷斯摘下柔软的呢帽,轻轻夹在胳膊与身体中间,另一只手提着一只略显沉重的帆布口袋,在地面上投下巨大一滩阴影。
马诺洛注意到,在冈萨雷斯身后,还有一位高大的风衣男人。
“这位是?”
冈萨雷斯回头看了一眼,嘴唇颤抖了几下,终于吐出几个字:“我的……朋友。”
朋友?
借着夜色,马诺洛看到了一双明亮得过分的眼睛,像是晶莹的玻璃球,缓缓注视着屋内。这绝不可能是冈萨雷斯的“朋友”,但他看上去足够友善,以至于他很快消除了戒心。
“进来吧。”马诺洛说。
宝拉从冈萨雷斯手中接过布袋,透过缝隙低头看了一眼。果真带来了不少东西,甚至包括了一大玻璃瓶的牛奶,以及几颗用棉布包裹好的鸡蛋。在战争年代,这些东西几乎比黄金还要宝贵。
听到大门口的声响,罗莎倒扣下正在阅读的书籍,提着裙摆缓缓从地下室走出来。
“罗莎,快来看,这是冈萨雷斯教授给我们的食物——”宝拉回过头,笑眯眯地望过来,却迎面对上了她吃惊的神色。
“上尉?”
在米格尔家宽阔的会客厅中央,费尔南多背身站立着,一边垂眸与冈萨雷斯低声交谈。听到罗莎的呼唤,他表情并未出现一丝松动,只静静地回望过去,随后嘴角露出一点浅薄的笑意。
“这几天过得如何,席尔瓦小姐?”他说,称呼从“罗莎”重新变回了“席尔瓦小姐”,礼貌且生疏。
“托您的福,顺利到达了舅舅家,这几天没有继续出去。”罗莎回答道,余光注意到马诺洛惊愕乃至于惶恐的神色。“舅舅,您不认识他吗?”
岂止是不认识。就连冈萨雷斯教授也跟着一起骗人,害得马诺洛一身冷汗,战战兢兢地盯着他们,生怕自己被抓到任何把柄。
“我就是害怕您担心,米格尔。”冈萨雷斯在沙发上坐下,身侧是一盏老旧的煤油灯,火苗随着他的动作而跳动不已。
“我当然会担心!”马诺洛大声说着,几乎被自己的喘息呛到。
屋内寂静如夜海。
冈萨雷斯呼出一口气,沉声回道:“这位是马德里来的索托上尉,和目前驻守的洛佩兹将军不同,他是一位……正直的青年。”
他没敢说得那么明朗,生怕会对费尔南多不利。
马诺洛虽听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却不敢相信冈萨雷斯的话,生怕他有意试探、而非真情流露。在战争年代,尤其是阵营对立的当下,谨慎一些总没有坏处。
“的确如此,舅舅,费尔南多上尉就是一路护送我来奥维耶多的那位军官。”罗莎端着茶壶走过来。
热腾腾的中国茶具被她摆放在茶几上,冒着几近静止的热雾。
马诺洛紧盯着水雾几秒,终于伸出手,端起桌上的洋甘菊茶,啜了一小口。他相当笃定,冈萨雷斯教授教授不会无缘无故地前来释放善意。
他大概另有所图。
“所以,您为什么特意来拜访我?”马诺洛终于问出口。
“由我来说吧,教授。”在冈萨雷斯教授开口之前,费尔南多先说话了。他的声音如大提琴般镇定且平和。
“尽管主力部队已经进入奥维耶多,但阿斯图里亚斯的其他地方仍旧处于暴乱之中。我们希望您能够提供一些帮助,米格尔教授,与电波传输相关的帮助。”
费尔南多已经从冈萨雷斯那里了解到,马诺洛·米格尔教授虽说只是在奥维耶多大学教普通物理等基础课程,但实际上,他却是一位相当资深且老道的通信学研究者。
在他的帮助之下,叛军的地下电台就会暴露无遗——即便是无法精确定位,最起码也能偷偷窃取情报。
然而,马诺洛沉默的时间却超过费尔南多的心理准备。
他不得不再次开口,“可以吗,米格尔教授?”
“我会好好考虑,上尉。”
马诺洛勉强挤出这几个字眼,打心眼里不想答应。
他的付出换来的不过是一些朴素的食物。而电台那头的工人却会遭遇残酷的血洗,变成郊外无人认领的尸体,或是在监牢里挣扎的骷髅。
马诺洛并不自诩为“工人同情者”,但他发自心底地无法接受自相残杀的现实。
这是隐秘的拒绝,费尔南多能够听得懂。
不像他的其他同僚,费尔南多厌恶利用身份逼迫对方做事的行为,因而,他只是点了下头,就坦然接受了马诺洛的回应。
从一开始,他没指望这位教授会答应。更重要的是,或许在潜意识里,他甚至乞求教授拒绝他的提议。
“对了,上尉。”在费尔南多决定离开之前,罗莎先急匆匆地从座椅上起身,“我什么时候能返回马德里?”
她的影子被火苗映在墙面上,松软地覆盖在墙面廉价的风景画上。
费尔南多愣了一秒,“铁路尚未恢复,恐怕您还需要等一阵。”
“我只向坎通先生请了两周的假,现在想来,大概需要违背我的承诺了。”罗莎闷闷不乐道,却没有提出其他要求,只从喉咙里挤出叹息。
这句话反而引来众人哄笑。
马诺洛没料到罗莎的兢兢业业,脸上随即堆上了笑,“罗莎,马德里也处于暴动后的戒严时期——我相信副馆长一定不会过分苛责的。”
“是吗……”
“嗯,没错。”费尔南多点了点头,一字一句承诺,“相信我,你一定能在马德里度过圣诞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