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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小道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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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道士拎着包,被告知宁安侯上朝去了。他也不进到府里,把包袱一散就地一坐,亮开嗓子吆喝道:“来来来,看一看,算命算姻缘,十文钱一次,童叟无欺……”
没一会儿,侯府门口就围满了人。
侯府老管事:……造孽啊
好在周远玉也就回来了,老远就听见嚷嚷声。掀开帘子一看:“……”
可不是他那个好师弟又在折腾了嘛。
“叶松映!”周远玉又气又笑,看着面前闹哄哄的人群,颇为无奈道,“你在干什么?”
听见熟悉声音,小道士抬起头来,笑嘻嘻的招呼他,“师兄,你回来啦?”
伸手不打笑脸人,周远玉本想训斥他几句,看着叶松映笑嘻嘻的模样,彻底没了脾气。
叶松映见周远玉人也回来了,便将摊子一收,对众人道:“各位婶婶姐姐、伯伯哥哥,还有要算命看相的明儿早上来集市口找我,准在!今儿我家师兄回来了……”
他摆摆手,众人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哄哄然散去了。
在京都,宁安侯有个道士师弟是众所皆知的事情。
周远玉本是侯府幺子,含着金汤匙出生。可惜他出生后不久侯夫人就害病离世了,周远玉幼时体弱多病,几番险些丧命,无奈之下,定安侯周平昌只能把幺子寄养在城郊的观云观里,认了个道长作师父,六岁后才把他接侯府。
周远玉走上前去,他帮叶松映拎起包袱,问:“你怎么来了?师父他老人家身体可好?”
“好的很,昨天还揪着我耳朵训了我一顿。”叶松映委屈道,“师父说我学艺不精。”
周远玉想了想叶松映平日里那吊儿郎当每个正形的模样,点头赞同道:“确实。”
叶松映更委屈了。
进了府门,周远玉将手里的包袱交给候门的小厮。
“青竹,墨玉,”叶松映熟门熟路地钻进前厅,和周远玉的小厮打招呼,
“有吃的没有?”
青竹和墨玉是周远玉的贴身小厮,早早就在前厅候着了。
“都已备下了,侯爷还未用早膳,叶公子和侯爷一同用吧。”青竹笑道:“叶公子每次下山就想着吃。”
“害,”叶松映摆摆手,拈起桌上一块桂花糕,囫囵吞进嘴里,伸出细瘦的胳膊抱怨道:“还是师兄这儿舒坦,观里天天吃清粥小菜,师父还不允许我多食,都快给我饿成猴了。”
“就你话多。”周远玉敲了下叶松映的脑袋,“师父也是为你好,是谁之前晚上吃多了撑的睡不着?”
叶松映撇了撇嘴:“还不是饿的嘛。”
“嘴贫。”周远玉无奈道,“师父放你下山来,应当不只是让你来解嘴馋的吧。”
叶松映咽下点心,眼珠一转,嘿嘿笑道:“师父昨日算了一卦,说师兄你最近遇到了烦心事,让我来看看你。”
“然后你就在我侯府门口摆摊算卦?”周远玉挑挑眉,戏谑道:“叶松映,你是来给我添乱的吧?”
叶松映顿时有几分心虚,挠了挠后脑勺,小声辩解道:“好不容易下山一趟,总要给自己赚点小钱嘛……”
“本事。”周远玉嗤了一声,“就你那点本事,能糊弄过谁?”
“我现在算卦准了很多的!”叶松映挺直腰板,“算段姻缘、测个吉凶还是不在话下的。”
“师兄,”叶松映笑嘻嘻地凑上前去,“师父虽说你遇到了烦心事,但我观你眉眼,倒像是近日遇到了喜事。”
周远玉指尖微微一顿,淡淡的瞥了他一眼:“少胡说。”
入夜。
周远玉抬手,在窗棂上轻扣三下。
一道黑影飞落在檐头,继而跳了下来。
“主子。”他单膝跪地,恭敬道。
“连翘,我让你查的事情查的怎么样了?”周远玉支着头,修长的指尖把玩着一只发钗
。
“禀主子,已有眉目。那吴离山除了吴康凡和吴净铭两个儿子,还曾有个幺子。可惜那小孩命短,没活过三岁就夭折了。长子吴康凡从小随他出入官场,所见所识之人多为京中世家,平日里不易接触到秋风烈这一这禁物。而次子吴净铭整日不学无术,流连于花柳巷间,常与黑市的人打交道。所以,属下猜测秋风烈出自吴净铭之手。”
“呵,吴净铭?”周远玉眼里闪现出不易觉察的一丝冷冽,“吴家可真是没有一个好东西。”
“我知道了。”
周远玉掐了掐泛白的指尖,吩咐道,“继续查下去,别暴露了身份。”
“属下遵命。”
吴净铭不学无术,恐怕他那位端方的大哥,也好不到哪里去。周远玉冷笑着,狼窝里难不成还能养出兔子?
“对了,”周远玉倏然想起什么,“我让你派的人派去了吗?”
“派了,属下让白果和紫苏跟着。”连翘依旧低着头,但声音里却带了一些揶揄,“主子这么担心赵大人,怎么不亲自派人盯着,省的属下周转一遭。”
“怎么说话呢?”周远玉“啧”了一声,不满道:“真是惯的你越发没规矩了。”
“属下知错。”连翘强忍住笑意,向周远玉磕了个头,跳回房檐上去了。
郊野。
月色漫过荒原,赵念生倚树而坐,嘴里叼着根狗尾草,百无聊赖地望着天边一轮孤月。
“赵大人?赵大人怎生坐在树下,小心夜里着了凉。”
一个身形高壮的男子掀开帐帘走出,嗓音粗犷。他望见树下的赵念生,便大步走了过来。
“无妨。”赵念生含着草叶,含糊应了一声,抬手拍了拍身侧空地,“郑将军,坐。”
郑柬也不客套,衣袍一撩,大大咧咧地在他身旁坐下。
“赵大人如何还不睡?可是想侯爷了?”
明煦帝将赵念生与周远玉赐婚一事,早已不是秘密。郑柬见赵念生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发呆,只当他是睹月思人。
赵念生偏过头,苦笑一声:“不想。”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没资格想。”
郑柬眉头一蹙,对此话颇为不赞同,正要开口,却被赵念生先一步岔开话题:“将军呢?夜深未眠,可是在想家中夫人?”
“是啊。”郑柬长长叹了一声,眼底流露出无限怅惘,“才没过两天安生日子,又要出来打仗了。箐儿她刚有身孕,我这个做夫君的,却不能守在她身边……”
“将军夫人有孕了?恭喜恭喜。”赵念生贺道,他拍了拍郑柬的肩,安慰道,“或许这仗用不了多久便能结束。待回京之时,夫人诞下麟儿,赵某定亲自登门道贺。”
郑柬嘿嘿笑了两声,连连道:”多谢,多谢。”
赵念生却微微垂下眼。
他这辈子,终究是做不了寻常人家。将周远玉强行绑在自己身边,本就是拖累。
三年前那夜,至今仍是周远玉心底一根拔不掉的刺。
他心知自己对不住周远玉,却偏偏无可奈何。
如今周远玉对他,才刚有几分松动的迹象,而他却又不得不坐上督军的位子,远赴漠北。
赵念生望着天边那轮清冷圆月,神色黯然。
郑柬看在眼里,轻声劝道:“赵大人不必如此伤怀。您与侯爷那是陛下亲赐的良缘,漠北再远,总有归京之日。只要二位心向一处,日子总归是甜的。”
“阿玉他……”赵念生眼底涩意更浓,“是我拖累了他,是我硬将他与我绑在一起。将军与夫人情投意合,可我与阿玉之间,从头到尾,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罢了。”
郑柬一怔。
他未曾想过,赵念生会将这般沉郁的心事直白剖白。
昔年京中曾有“俊俏双公子”的美名,一个是赵念生,一个是周远玉。那时二人形影不离,同乘骏马踏过长街,引得无数少女驻足惊呼。
郑柬一介武夫,上阵杀敌、护妻守家是本分,虽不曾有过那般肆意张扬的少年时光,却也懂情知意。赵念生这沉甸甸的语气,他听着都觉心口发闷。
“赵大人,”郑柬闷声开口,“或许侯爷并非您所想那般。若侯爷真的不愿,便是陛下强令,也未必能让他低头。”
周远玉外表温和,骨子里却比谁都执拗。这一点,赵念生比谁都清楚。
冬夜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赵念生勉强扯出一抹笑:“那就借郑将军吉言。”
行军日久,天气愈发恶劣。
离京时还只是零星飘雪,入了十二月,大雪便整日不休。越往北走,寒意越是刺骨。
赵念生望着漫天皑皑白雪,轻轻叹了口气。
臂膀上的大鸟似是笑他儿女情长,侧头啄了他一下。
“嘶……”赵念生吃痛,抬手给它顺了顺毛,故作警告,“我要向你家主人告状。”
大鸟歪了歪头,神情漠然,竟透着几分嘲弄。
赵念生:“……”
他没想到,不过几年,周远玉竟把这鸟养得如此通人性。
昨夜风大,帐帘被吹得翻卷不止。
忽然一道黑影乘风闯入,重重落在地上。
赵念生端起烛台走近,才看清那团黑乎乎的东西是什么。
鸟儿昂着头看向他,颈间一截雪白细线露了出来。
是来送信的。
他曲臂让鸟儿落稳,顺手取下它颈间那封薄薄的信笺。
展开一看,只有五个字,字迹清隽挺拔,带着常年读书人温润的书卷气——婚期已延迟。
不用想也知道,出自谁手。
赵念生惊喜之余有些惊异,他拎起大鸟湿漉漉的半边翅膀,嫌弃道:“你是当年我送给阿玉的那只?怎么养得这般肥了?”
游隼一动不动,一脸漠然。
那时周远玉刚被接回侯府,住不惯,整日哭闹着要回山上找师父。
恰逢有人向赵家献礼,送来一只性情温顺的鸟儿,赵念生转手便送给了周远玉。
小孩子最是好哄,得了新鲜玩意儿,便忘了闹脾气。后来日子久了,他也渐渐安住下来,只是偶尔望着远方出神,大约还是割舍不下山上岁月。
赵念生想着周远玉当年抱着大鸟扑腾的模样,低低乐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