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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黑猪 到家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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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缓缓驶入青溪镇游客中心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多了。
导游举着小旗子招呼大家下车,声音依然嘹亮:“各位游客,我们到达青溪古镇啦!现在先去吃午饭,下午两点在游客中心集合,我带大家走古镇的老街——”
陈希没有跟着大部队走。她拖着自己的行李箱,从人群里悄悄退出来,远远地朝那个方向张望了一下——老街口的青石板路,路边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还有树底下开了二十多年的豆浆铺子,一切都和她走之前一样,又好像都不太一样。
手机响了,是妈妈打来的:“到了没?我在游客中心外面的岔路口,穿红衣服的就是。”
“看见了。”陈希隔着人群,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身影。
妈妈站在路边的一棵樟树下,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薄外套,头发比上次视频时又白了一些。她没有挥手,就那么站着,两只手攥着手机,目光在一辆辆大巴和一个个拖着行李的年轻人之间来回扫射。等陈希拖着箱子快要走到跟前的时候,妈妈才终于认出她来——不是靠脸,是看她拖箱子的样子:左手一个,右手一个,背上的双肩包鼓鼓囊囊,像个负重拉练的小兵。
“哎呀怎么瘦了这么多?”妈妈冲上来,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陈希笑了笑:“没有瘦,还是九十几斤。”
“九十几?你走的时候还一百零几呢。”妈妈上下打量她,眉毛拧成一个心疼的结,伸手就要去接她的行李箱,“饿了吧?你爸一早就起来备菜了,说要给你做一桌子。”
“不饿不饿,团餐我已经吃过了。”陈希没让妈妈拿箱子,“妈,我们先回家还是先去店里?”
“你爸说了,让你直接去店里,他杀了一条鱼,还卤了猪蹄。”妈妈说到“猪蹄”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明显加重了,好像那是多重要的情报似的。
青溪镇的街道不宽,两边是灰瓦白墙的老房子,屋檐下挂着红灯笼,路上铺着青石板,边走边能听到行李箱轮子骨碌碌滚动的声音。陈希跟着妈妈走了不到十分钟,就在一条小巷子口看到了“老陈饭馆”的招牌。说是招牌,其实就是一块木头板子,上面用毛笔写了四个字,边上挂了一串红辣椒当装饰。
爸爸正站在灶台后面忙活。听到门口的动静,他抬起头,手上还攥着锅铲,油点子溅到围裙上印出一个个小圆印。他看了陈希一眼,嘴张了张,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回来啦。”
“回来了。”陈希说。
没有抱头痛哭,没有煽情的对白。但陈希看到爸爸转身去翻锅的时候,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油烟的熏的,她想。一定是油烟的熏的。
老陈饭馆不大,一共就六张桌子,两张在屋里,四张摆在门口的空地上。午饭时间已经快过了,店里还有两桌客人在吃,一桌是来旅游的小情侣,另一桌是镇上熟识的街坊。街坊大爷看到陈希,筷子都停了:“哟,陈家闺女回来啦?听说在城里上班呢?”
“回来了,不走了。”陈希笑着说。
“好好好,回来好!你爸妈念叨你两年多了。”大爷夹了一颗花生米,嚼得嘎嘣响。
陈希放下行李,挽起袖子要去后厨帮忙,被妈妈一把拦住了:“你先坐着!你爸做饭,你去把你这张脸歇歇,眼袋都掉到下巴了。”
“妈——”
“坐下!”
陈希乖乖坐下了。
午饭是爸爸亲手端上来的。一盘红烧鱼,一盘卤猪蹄,一碗排骨莲藕汤,一盘清炒时蔬。鱼是早上刚从镇口鱼摊买的,猪蹄卤了一上午,肉炖得脱骨,筷子一夹就散了。爸爸坐在对面,看着她夹了一筷子鱼,问:“味道怎么样?”
“好吃。”陈希说。不是在敷衍,是真的好吃。城里的外卖吃久了,舌头都快忘了什么叫“家里做的饭”。
“好吃就多吃点。”爸爸顿了一下,“反正以后天天能吃得到。”
妈妈在旁边剥虾,剥好了放到陈希碗里,一边剥一边说:“你昨晚说想去看猪,下午要不要去?”
“要!”陈希眼睛亮了一下。她小时候家里就养猪,但那时候只是养一两头过年杀的。三十多头黑猪是一个什么概念,她想象不出来。
吃完饭,爸爸留在店里收拾,妈妈骑着她那辆浅蓝色的电动三轮车,载着陈希往村里去。三轮车在乡间小路上颠簸着,风吹起妈妈的碎发,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远处是大片大片的水稻田,秧苗刚插下去不久,绿得鲜嫩。
“妈,你一个人照顾三十多头猪忙得过来吗?”
“还行,请了隔壁王婶帮忙。”妈妈在前面大声说,“黑猪好养,抵抗力强,就是长得慢。去年卖了一批,价格比白猪贵一倍呢。”
三轮车七拐八拐,在一排红砖房前停下来。陈希还没下车,就听到了一片吭吭唧唧的声音。走近一看,好家伙,三十多头黑猪分成了三个圈,大的小的都有,黑乎乎圆滚滚的,有的在泥地里打滚,有的挤在食槽边抢食,还有一头最大的趴在地上晒太阳,眼睛眯成一条缝,呼哧呼哧地喘气。
“那头是种猪,叫大黑。”妈妈指给陈希看,语气里带着一种农场主介绍王牌种畜的自豪感。
“妈你还给它们起名了?”
“那可不,好记。”妈妈指着另外一个,“那头小的叫小花,身上有一撮白毛,你看。”
陈希趴到围栏边上看,那头叫小花的小黑猪正撅着屁股在拱土,屁股上确实有一小块白色的毛,圆圆的,像个铜板。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要进来看看吗?”妈妈说着就要去开圈门。
“不不不——”陈希往回退了半步,“我在外面看看就行。”
妈妈笑着把门又扣上了,从旁边的饲料间端出一盆拌好的糠麸,哗啦啦倒进食槽里。黑猪们呼啦一下涌上来,你挤我抢,吭吭唧唧的声音此起彼伏,热闹得像开运动会。那头叫大黑的种猪慢悠悠地站起来,走过去拱开几只小猪,占了最中间的位置。
陈希靠在围栏上,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时间的流速变得不一样了。在城市里,一天恨不得劈成八瓣用,每分每秒都要赶,赶公交、赶方案、赶进度、赶在三十岁之前成功。而在这个下午,在这个不太远的乡村里,时间像一头懒洋洋的黑猪一样,趴在太阳底下,慢慢地、慢慢地呼吸。
手机响了一声,是离职后解散又被人拉进的新工作群的闲聊消息,她看了两秒就划掉了。
“妈。”陈希忽然说。
“嗯?”
“你养这么多猪,缺人手吗?”
妈妈转过头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打开的折扇。“怎么,大学生要回家养猪啊?”
“也不是不行。”陈希说,声音不大,但她发现自己是认真的。
妈妈没接话,只是把手里的瓢放下来,拍了拍陈希的肩膀,拍得有点重,像拍一个需要鼓励的后辈,而不是自己的女儿。然后她说了一句让陈希记了很久的话:
“想养就养。想干别的也行。反正回家了,什么都好说。”
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带着水和植物的气息。黑猪们吃完了食,心满意足地哼哼着,散落在圈里各自找地方躺下。太阳慢慢西移,把影子拉得像一天的收尾那样长。
陈希掏出手机,拍了一张黑猪们的照片,发了一条朋友圈,配文只有四个字:
“我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