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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噩梦 陈希刚睡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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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局的白炽灯亮得有些刺眼。陈希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裹着一位女警递来的毯子,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做笔录的地方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桌子对面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警,神情严肃但不失温和。他问了她的名字、联系方式、下班时间、看到了什么,一个一个问题抛过来,像在拼一幅不完整的拼图。
“你确定看到那个人是主动跳下去的?有没有人推他,或者周围有没有其他人?”
“没有,”陈希声音干涩,“他就一个人,突然就……倒了。”
“你看到他的脸了吗?大概什么年纪,穿的什么衣服?”
陈希闭上眼睛努力回想,那个黑影在脑海中却像被什么罩住了一样,模糊成一团。她只记得是一个黑色的轮廓,瘦削的,站在栏杆上的样子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
“看不清楚……太远了,灯光也不亮。”
警察点了点头,在键盘上敲了一串字。另一个年轻警察从外面走进来,俯身在同事耳边说了几句话。陈希隐约听到了“打捞”“暂时没发现”几个字。问话的警察微微皱了下眉,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陈女士,谢谢你配合我们。如果有需要,我们还会再联系你。”他站起来,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回去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陈希扯了扯嘴角,算是一个回应。
走出警局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她站在台阶上看了看手机——已经快十一点半了。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妈妈发来的“睡了吗”,一条是李静发的“到家没”。
她先回了李静:到了,刚洗完澡。又回了妈妈:准备睡了。
出租车不好打,等了快十分钟才拦到一辆。报完地址之后她就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影在脸上明明灭灭。桥上的那一幕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怎么都咽不下去。她闭上眼,眼前就是那个黑影坠落的弧度——那么快,快到来不及有一点声音。
回到出租屋已经快十二点了。屋子很小,但被她收拾得还算整洁。玄关的灯没开,她摸黑走进来,像一段被抽空了的程序,机械地脱鞋、开灯、放下包。包里还有白天没来得及看的文件,她瞥了一眼,没有打开的力气。
洗澡的时候她把水温调得很高,热气弥漫了整个浴室,玻璃门上结了一层白雾。热水从头顶浇下来,冲刷着肩膀和后背,她闭着眼睛站了很久,久到房东贴在墙上的“节约用水”四个字都被水汽泡皱了。她不是不想动,只是觉得身体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一动就会碎。
洗完澡出来,她用毛巾裹着头发,坐在床边发呆。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妈妈的追问:“怎么还没睡?是不是又加班了?”她打了一行字:“刚洗完澡,这就睡啦,妈妈晚安。”发送,关机,把手机扔到枕头旁边。
躺下的时候,她特意把被子拉到了下巴。深秋的夜里已经有些凉了,出租屋的暖气还没来,被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她蜷起腿,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闭上眼睛。
困意来得比她想象的要快。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热水让身体放松了下来,意识像沙子一样一点一点往下沉。她听到窗外偶尔经过的车辆声,楼上一声不知哪里传来的关门响,然后世界慢慢地安静下来。
她做梦了。
梦里的场景和现实中几乎一模一样——桥,路灯,黑色的江水。但奇怪的是,她在梦里站在了栏杆外面,和那个黑影并肩站着。她想转头去看那个人的脸,脖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怎么也转不过去。
“你别……”她想说话,声音却发不出来。
然后那个人动了。
和现实中一样,没有犹豫,没有回头,像一片叶子一样向前倾去。但这一次,陈希也动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她的手突然伸了出去,死死地抓住了那个人的手腕。
很凉。冰一样的凉。
身体猛地往下坠去,风在耳边呼啸,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又黑又冷,像一张没有边际的嘴。她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到,只有手腕上那点冰凉的触感还存在着。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人的脸。
不是陌生的面孔,不是她以为的任何一个路人。
那是一张她自己的脸。
陈希猛地从梦中惊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睡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又湿又冷。她瞪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还在出租屋里,还在床上,还活着。
枕头旁边的手机屏幕亮了——凌晨两点十七分。
她伸出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把手机拿过来。屏幕上是妈妈发的一条语音,她不敢点开,怕一听到那个声音,眼泪就会掉下来。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快又重,像有人在敲门。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把晾在阳台上的衣服吹得左右摇晃,投在窗帘上的影子像一个不停摆手的黑衣人。
陈希没有再睡着。她睁着眼睛,躺到了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