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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解霜跪 ...

  •   解霜跪在空荡的殿中,她的师尊,渡微真人坐在上方,无机质的灰眸中没有怒意,雪白的睫羽压下。

      “你预寻那凡人转世。”

      不是询问,解霜抿了下唇,“是。”

      “为什么?”渡微毫无起伏的语调有了丝波动,她不能理解解霜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是个好人。我……害了他。”

      渡微皱了下眉,一时跟不上解霜的逻辑,对修士来说,一条生命的逝去就如同太阳东升西落般稀松平常。

      解霜直起身体,仰头坚定地看向高位上的女人,“我要补偿他。”

      渡微看着下方的小徒弟,“补偿?”

      她冷笑一声,“还他一世富贵荣华,让他投个好人家,平安顺遂一生,这样你便心安了,你便不欠他了。”

      解霜脊背僵了一瞬,硬声道,“是。”

      “混账!”渡微高声呵斥。

      渡微释放的威压逼着解霜弯了腰,匍匐下身子,脸贴在地上。

      渡微起身走到她面前,解霜只能看到一片白色衣摆。师尊情绪向来古井无波,她还是第一次见师尊发这么大火。

      “你可知,你这份‘补偿’是什么?”

      “是私情。”

      “你的愧疚,是你一个人的,与苍生无关,与大道无关。你还他一世,不过为一己私欲。你为一人破例,便是对苍生不公。”

      解霜咬着牙,质疑道,“可他也是苍生一员,我连一个人都看不见,那苍生又在哪呢?”

      渡微眯了眯眼,又叠加一层威压,解霜彻底没了挣扎的余地,如一条死鱼般瘫在地上。

      渡微见过太多太多证道后又陨落的无情道修士,为浩瀚长河里的一粒沙。她本以为解霜是最像她的徒弟。

      “霜儿你要知道,他遇见你,被你杀死是他的命。”

      “你这么聪明,怎么不明白呢?一个凡人的性命,换来你修为突破,你有能力守护更多人。”

      语气难得轻柔,却因为不熟练显得有些僵硬,上次听师尊这样说话还是多年前,哄着她把那只兔子交出去。

      解霜没有说话。

      渡微收回威压,解霜终于有力气仰头看眼前这个从小教导她的人。

      那双从来冷漠的灰色眼睛里此刻透着淡淡的失望,解霜呼吸一滞,她还是让师尊失望了。

      小时候师尊牵着她的手,告诉她以后这就是她的家,身为孤儿的她深受触动,甚至暗暗将师尊当作母亲。

      然而,之后的岁月让她明白。渡微真人是无情道第一人,最成功的证道者,天下修为最高的剑修,她眼里只有剑,只有道,她只会是她的师尊,不会是任何人的母亲。

      “还不认错?”

      解霜垂下头不答。她敬仰师尊,学习师尊,但从不因此违背己心。

      “倒是诚实,”渡微不再同她争辩,“鞭刑三十,思过崖禁闭一月,想清楚你的道。”

      “转世不许再寻,你若去找,我会先杀了他。”

      解霜猛地颤抖了一下,身体发冷,师尊向来言出必行。

      仿佛灵魂被抽走,她浑浑噩噩的站起身,拖着脚步往外走。

      炽烈的阳光刺的她眯了下眼,再睁开时,她看到季枕流站在廊下,遥遥望着她。

      解霜移开视线,沉默的前往刑堂,师兄的脚步声落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位置。

      也对。师兄向来守规矩,她动了私情,他禀明师尊,理所应当。可为什么,她有点失落,有点生气,有点不想看到他。

      三十鞭,每一鞭都裹着灵力,落在背上像烧红的铁条嵌进皮肉。第十鞭,她的手指扣进青石地缝里,指甲外翻。第二十鞭,她嘴里满是血腥味,说不清是咬破了舌头还是喉管涌上的血。三十鞭打完,后背已没有知觉。

      解霜强撑着地站起来,背上的血沿着脊柱淌下来,洇湿了衣带。

      经过师兄身侧,解霜掀起沉重的眼皮隔着散乱的发丝瞥他一眼,示意自己已受完刑罚,他可以去向师尊交差了。

      思过崖位于回雁峰背阴处,终日不见天光,一面绝壁,一个石洞,里面冷寒刺骨,连干燥的下脚处都没有,尽是冰水混合的积水潭。

      好累。解霜随意找了个地方盘坐,闭眼调息,运转灵力流通各处经脉。

      直至皎月当空,解霜才睁眼,睫毛轻颤,所坐之处,水被染成红色。

      如果被秋子禾看到,他估计会哭晕过去吧?他很爱哭。解霜忍不住笑了下,空寂的山洞回荡着她的笑声。

      解霜皱了下眉,不敢相信她刚才的举动,这不应该。

      ……

      禁闭的日子很漫长。

      光透过窄小的洞口,从东移到西,已经十九次了。解霜提剑在石壁上又刻下一笔,第四个正字就快完成。

      这段时日除了修炼时间,她都在不停地想,想师尊的话,想无情道,想秋子禾。

      一开始她只是在想秋子禾的死,到后面却在想秋子禾的生。

      想起第一次见到秋子禾,他背着半人高的书箱,她惊异于这般脆弱的凡人是如何背的动的,甚至还有力气把她从溪水中拖出来,带回一里外的破庙。

      想起二人行于市井,她对人间钱财毫无概念,看到东西便要直接买下,秋子禾挡在她前面跟摊主讲价。解霜觉得秋子禾争论的样子很有趣,可惜还是拗不过嗓门大的摊主,最后红着脸高价买下。解霜觉得既不值,不买也没关系,但秋子禾说难得遇到她喜欢的。

      想起捉妖时,秋子禾自发充当诱饵,结果差点被妖怪吃了,见到她便扑过来抱住她,说什么下次绝不再当诱饵。结果下次遇到求助的人,为尽快铲除妖魔还一方平安,秋子禾还是去了。

      想起晴空朗月下,他站在溪边,念诵着诗经。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解霜问他何意,秋子禾定定看着她,神情温柔,答道,

      “初见而霜解,冰消而心动。”

      解霜猛地睁开眼,急促喘息着,该死。

      私情。

      解霜喃喃重复。

      秋子禾,那样鲜活的秋子禾。

      人的心很小,如果不停想一个人,无论出于什么样的感情,慢慢的,那里就会被塞满吧?心变得狭隘。

      又何谈大道。

      别想了,别再想了……

      对不起,秋子禾。

      解霜眼角流下一滴泪,她深吸一口气,闭眼再睁开。

      泪水不再,只余坚定。

      她会用尽余生守护所有和那个人一样鲜活的生命,终有一天,她会死在战场上,死在敌人手上。

      剩下的日子她将全部精力都放在修炼上,一次也没有想起那个人,就像那个人从未存在过。

      禁闭结束那天是个晴天。

      一月的禁闭,她已习惯昏暗的洞壁和上面的青苔,乍见天光,眼睛有些刺痛。

      石阶从山腰一直延伸到谷底,她一级一级往下走,被洞内积水浸湿的衣衫黏在身上,拉扯着步伐。

      山脚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山道,雪白的衣袍在风里轻轻拂动。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微微仰起脸,唇角扬起。

      “阿霜。”

      “师兄。”解霜点头,自证道归来,她与师兄鲜少碰面,偶有见面不是匆匆擦肩,便是她心思不在。

      跨下最后一级台阶,这次她停下脚步,停在他身侧。

      “等了多久?”她问。

      “刚到。”

      解霜眼睫颤了颤,他额间的发丝被晨雾染的湿透了。

      季枕流眉眼生得清隽,眉骨的弧度柔和而不失棱角,鼻梁挺直,下颌的线条收得干净利落。本是温润和煦的相貌,现在却脸色苍白,透着掩不住的疲惫,眼下有一层薄薄的青灰,显得病态。

      心头一酸,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时候她才十岁,第一次尝到禁闭的滋味,比流浪还难受。

      出来后见到师兄站在山脚下,手里提着食盒。委屈刹那涌上心头,眼泪止不住的流。师兄见她哭,手忙脚乱地给她擦脸,可他指腹有茧,磨的她生疼。

      她哭得便更凶了,他把食盒打开,说你看,有你爱吃的桂花糕。

      后来她习惯了禁闭,便不哭了,习惯了辟谷,便不再吃桂花糕了。但每次出来,他总是站在这里。

      “谢谢你,师兄。”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

      季枕流一怔。

      “我不会再寻他的转世了。”

      “……你想通了?”

      “嗯,”解霜眺望远方群峰,“如果不是这一次禁闭,我不会这么快想明白。还好有你告诉师尊我的情况。”

      季枕流错愕,转念意识到解霜误会他告密,张口便要解释,最后却只把话咽了下去。

      算了。

      她又误会你了。为什么她总误会你呢?

      你的百年好像还不如我的三年啊,那个声音笑着嘲讽,一切不过是你在自作多情吧。

      季枕流紧绷的弦断了——三年?阿霜现在不是要放弃找你吗?

      刚说出口他就后悔了,他不该刺激他。

      ……哈,

      我恨死你们了。

      体内那股力量突然暴涨,崩开枷锁,季枕流向前伸手,不——

      解霜回头,季枕流垂着脑袋,高大的身躯佝偻着,一只手拉住她的衣袖,指节用力到泛白。

      他红着眼眶,死死盯着她,眼泪大颗大颗簌簌落下,咧开嘴笑,艰难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两个字,“霜、霜……”

      “秋……”解霜骇然,“师兄?”

      “嗯。”

      季枕流松开手,两道泪痕刻在已恢复面无表情的脸上显得有些滑稽。

      “你唤我什么?”解霜心下惊疑不定,“到底是怎么回事?”

      霜霜,只有秋子禾会这么唤她,而且刚刚师兄的神态也很像他……她好不容易决定放下,可现在……

      “季枕流!你回答啊!”解霜猛地抓住季枕流的胳膊。

      季枕流神色空茫,眼珠转了一圈,落回解霜脸上,“……我只是突然想那样喊喊你。”

      解霜狐疑地盯着他。

      可以不要再用这种眼神看他了吗?他真是受够了!只是三年而已,为什么?季枕流苦笑了下,双手抬起,掌心箍住她的脸,他什么都不想管了,

      “阿霜,我心悦你。”

      解霜浑身僵住动弹不得,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匪夷所思的事。这四个字如海啸般冲击着她,将其他一切都冲到深处的角落里,她现在只顾得上眼前这一个。

      她的师兄说,他心悦她。

      他在说什么啊?解霜想状似轻松地求他别开玩笑了,可季枕流看起来是认真的。

      季枕流的眼神太沉重了,如一座巍峨的大山,解霜被压的喘不过气,接着,是爬满全身的恐惧!

      这座山向她倾颓。

      解霜瞪大眼睛,扭开脸奋力挣扎,她一时没能挣开,季枕流力气大的出奇,箍的太紧了,她尖叫道,“放开——”

      趁着季枕流被震住,解霜才终于挣脱开,她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

      整个身体阵阵发麻,止不住地颤抖,像只遭遇强敌的小兽。

      “……你疯了。”

      他是疯了,他真的要被折磨疯了!身体里那个东西在尖叫、在狂笑,像一根根尖针刺进他的大脑,好吵!好吵!

      他麻木地盯着解霜一张一合的嫩红色唇瓣,她在说什么?季枕流努力去辨认,她在说,

      “我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你……不要让师尊察觉异样。”

      “……如果让她知道,她会打死你的。”

      “你听到了吗?”

      “我走了……你好自为之。”

      季枕流一动不动站在原地,解霜逃也似的背影映在他琥珀色的瞳孔上,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再也无法看见。

      ——

      “不行!”音调过高,以至于有些尖利。

      季枕流闻声余光扫了解霜一眼。

      “为何?”渡微问道,“你们相互最为了解。”

      她当然不能说是因为师兄他、他……解霜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理由。

      “那就这样,”渡微语气不容置疑,“此次前往清虚门的任务就交予你二人了。”

      “那几个老家伙不好对付,务必小心。”

      “是。”季枕流道。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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