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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枇 ...

  •   枇杷树结了青涩的小果,那座小小的土堆上也长满青绿的杂草。

      原来已经到春天了。

      “解小姐,你的名字让我想到了春天,很好听。”

      “霜霜,这院子有棵枇杷树,明年春夏就能吃到枇杷了,霜霜你还没吃过吧?枇杷很甜的。”

      “解霜,我爱你,你愿意……”

      “我好恨你。”

      “……”解霜深吸一口气,回过神,强迫自己不去想。

      解霜对着秋子禾的坟重又捏了个寻魂决,依旧毫无反应。

      巨大的迷茫与慌乱笼罩着她,接着是恐惧,魂印寻不到,只有两种可能,一是魂印压根没种下去,二是那人已魂飞魄散……

      不可能。一定还有她不知道的原因。

      她想到当初教她寻魂决的师兄。

      ——

      季枕流在静室中打坐。

      他听到了脚步声,他能在所有人中分辨出她。她的脚步比别人轻许多,像一只试探着靠近的猫。

      “师兄。”

      他睁开眼,解霜逆着光站在门口,使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什么事?”

      “我想寻一个人的转世。”解霜气息有些急促,“我种下了魂印,寻魂却没有回应,不知是哪里出了错。”

      季枕流手指微微收紧,他知道她说的是谁。三个月前,她为了那个人穿着一身嫁衣。他的师妹此刻因焦急下意识咬的嘴唇发白,不若那夜抹了口脂嫣红。

      “你不该寻他。”

      “我知道,但我必须找到他。”解霜见季枕流沉默着没有回应,迈步靠近从小照顾她到大、如兄如父的师兄。

      “师兄,求你了。”她再没有办法。解霜垂下头,期冀地望着他。

      解霜的睫毛长且浓密,瞳孔漆黑,眼尾下垂,面无表情时显得冷漠,但在此刻又显得是那么可怜。

      季枕流心脏发紧,他的师妹向来倔强,从不轻易服软求人。

      她上一次求他还是百年前解霜刚入门,那时小小的解霜还适应不了辟谷,只每每饿的难受,便指着扁下去的肚子,可怜兮兮地向他撒娇,“师兄,求你了。”

      可现在,他的师妹却为了另一个男人,求他。

      “既种下魂印,寻不到便只可能是魂飞魄散。”季枕流道。

      解霜表情一瞬间变得空茫,浑身发冷,她唇瓣张合几下,“……嗯。”

      师兄也这么说,那便是真的……究竟是怎样的痛苦与决心会让一个灵魂魂飞魄散呢?呵,解霜忍不住自嘲,自己这又是干什么呢?杀都杀了。

      她怔怔地望着手心那道伤痕,她还有资格握剑吗?

      季枕流顺着解霜的视线也看到了那道伤痕,不由得蹙眉,拉过她的手细看,不是一般利器所伤,是雨相。

      “解霜,你在以身饲剑吗?”季枕流冷声问道,以身饲剑不是正法,剑灵远比人要贪婪,一不小心便尸骨无存。

      解霜抽回手,漠然道:“不是。”

      季枕流见她模样,突然想到过去那只死去的兔子和解霜,叹声道,“你又在伤害自己了。”

      算了。

      “坐下,把手给我。”

      见她没反应,季枕流酸楚地口里发苦,轻声道,“我们再试试。”

      解霜回过神来,重重点头。

      解霜坐在他对面,他握住她的手腕。她的脉搏在他指尖跳动,稳定且规律,不像他。

      “闭上眼。”

      阳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她的眉骨上,投下一片阴影。季枕流趁着解霜闭眼放肆地打量她。

      三年,他们从未分离过这么长时间,好不容易重聚,他又因为体内那东西不敢去见她。能避就避。而现在,是她自己找来的,为了别人。

      她瘦了,眼下也有点青黑,身上发生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却不是因为他。

      他不舍地闭上眼,引导她的灵力探寻魂印的方位。

      他感受到她布下的魂印在他体内共振,就在他的丹田深处,和他自己的魂魄缠绕在一起,像两棵根须相缠的树。

      那东西突然变得躁动起来,疯狂挣扎,在他体内乱撞。

      季枕流闷哼一声,将涌上喉口的血立即咽下去。

      “师兄?你没事吧?”解霜听到声音,忙睁开眼。

      “没事。”

      解霜迟疑了下,“师兄有找到魂印踪迹吗?”

      季枕流忍着心口撕裂般的疼痛,声音平稳,只有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没有。没找到。”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解霜的眼神变了,不是迷茫与疑惑,而是充斥怀疑。

      “师兄,”解霜说的很慢,“你接触过他的尸体吗?”

      “什么?”

      “秋子禾。那个凡人。”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上,后又滑向他的脸,“你对他做过什么吗?”

      季枕流喉结滚动,“没有。”

      “阿霜,我不认识他。”他静静看着她。

      “是吗。”

      解霜站起身,她从不是喜欢追问的人。

      她刚刚感受到了魂印的存在,但方位不明。让她感应最强烈的地方竟然在师兄身上,她害怕是师兄接触过秋子禾尸身做了手脚,她不愿去想这种可能。

      也许是因为寻魂决本就是师兄教的,二者同源有联系。

      但无论怎样,至少可以确定,秋子禾的灵魂仍存于世,这就够了。

      “师兄,你好好休息。”解霜顿了顿,“谢谢。”

      她最后看他一眼,接着转身离开静室,没有回头。

      门关上了。

      静室只余他一人坐着,阳光落在他交握的手上,他的手在发抖。

      “她怀疑了。”

      那声音从他喉咙里溢出来,带着笑意,有些低哑,像是从深不见底的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的低语。

      “她在想什么呢?也许她会觉得,原来是她的好师兄暗算了她啊。”

      季枕流闭上眼,“……闭嘴。”

      “你怕了。”那声音说,“你在怕什么?怕她误会你?还是怕她知道你的情意?怕她知道你是怎样费尽心机的欺骗她、愚弄她,怕她知道你的卑微,你的阴私,你的不配。”

      “闭嘴!”

      他的手按在桌案上,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蔓延到手腕,再蔓延进袖口深处。

      那声音笑了下,“我不闭。”

      “你希望她发现。你希望她知道,你希望她知道你有多爱她,爱到甘愿被她杀死。你希望她杀了你之后,记住的是你,而不是——我。”

      “哈哈哈哈哈哈哈……”

      季枕流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那缕神魂没有融合消失。

      三个月前,那缕神魂回归,他以为一切都会恢复原状。她证了道,他得到一世情缘,两全其美。

      他带着死前的记忆回归——她看他的眼神,她对他说的话,她试图抹去他唇边的血的手,他们共度的朝夕相处的三年。

      那一瞬的恍惚让他差点被魔物咬断手臂,就如同残破的身体,体内那些记忆也开始变质。

      回归的那一刻,神魂感知到了本体,感知到了本体对她的爱——一百多年的,沉默的,从未说出口的爱。

      “原来我不是一个人。”他说,“原来我只是你的一部分,我的爱竟是你的爱,我的放手是你的成全,连我的死也是你安排好的结局。”

      “那我是什么?”

      “是你满足愿望的工具吗?”

      那声音低低笑着,闷得他丹田发疼。

      “我什么都不是。”

      “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

      季枕流按住胸口,那里有一团黑气在翻涌。三个月前战场上受的伤,表面的皮肉伤已经痊愈,遗留的魔息却没有消散。

      一具不稳定的,灵魂分裂的身体是它最好的宿主,它精准地缠上了那缕迷茫的神魂,像藤蔓找到可以攀附的树。

      魔息从不安分,而是霸道地扭曲着树的生长。那缕神魂越来越偏执、疯狂,越来越不受控,他们紧紧缠绕在一起。已分不清哪部分是魔息,哪部分是他的神魂。

      是他作茧自缚。

      “让我出去。”

      “不。”

      “让我见她。”

      “不。”

      “啊,”那声音笑了下,“你不会以为我要拆穿你吧?”

      “我不会的,我怎么可能让她知道?你那份可笑的爱就该永远烂在泥里,连她的鞋底都不配沾染。”

      “而我,会是她念念不忘之人。”

      那声音突然不笑了,又轻声重复了遍这句话,仿佛在说服自己。

      季枕流沉默许久。

      “我知道。”

      注定又是个不眠之夜,窗外月光如水。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解霜刚入门时,因为师尊胡乱喂仙草,她发了一场高烧。师尊将刚结束闭关的他赶去照顾新来的师妹,他守了她一夜。

      直至后半夜她的烧才终于退了。解霜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小手抓住一缕垂在他胸前的长发,如水的月光落在上面,泛起莹润的光泽,“哥哥,你是月上的仙人吗?”

      她红着脸,咧嘴笑了下,“你真好看。”

      他当时第一反应是,完了,师妹烧傻了。

      不曾想,多年以后,原来他才是那个傻了的,解霜向来比他清醒。

      ——

      翌日,师尊传召。

      “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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