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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探 第4章夜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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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夜探
回到县衙时天色已暗,柳渡关百无聊赖地坐在椅子上打哈欠,季沐风正襟端坐,书案上跳跃的烛火照得他白瓷般的面庞多了几分暖色。他在一叠从方云禾房里拿来的书笺中抽出几张抚平,说道:“你们来看。这几张是否出自不同人的手笔。”
书房里除了季大人自己,只有许回和柳渡关,所以柳渡关机灵地认为这个“你们”是包含了自己的,便伸着懒腰上前,顺手拿起桌上盘里的梨子啃起来。
许回瞧见,斥道:“不问自取是为偷,你太没教养了,怎可随意拿别人的东西。”
柳渡关咽下嘴里甜滋滋的水分,说道:“季大人,我想吃个梨,可以吗?”
季沐风头也不抬:“可。”
得到应允的柳渡关嘚瑟地冲许回笑,气得他差点把后槽牙咬碎,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讨厌这个人,一定是八字不合!没礼貌没教养,看着就让人讨厌!最关键的是,大人也太宠他了,他家大人为人处世虽不至于拒人于千里之外,但向来是淡漠疏离,保持着一定的边界距离,特别是不熟悉的人,从不会主动攀谈,更别说允许旁人碰触自己的东西了!却独独对这个不像仵作的仵作破格了,这人到底是有什么魅力?这人进大人的房间!穿大人的衣服!吃大人的东西!就快赶上自己这么多年的地位了!他深深地有了种危机感。
但是柳渡关却不这么认为,她心中的季大人,虽然表面上看起来高冷,她原本也以为他应该是个不好相处的人,没想到是个特别好的、特别容易亲近的人!
季沐风没注意到这两人之间的暗潮汹涌,他分别递给两人一张书笺,道:“你们仔细对比一下这两张和其它几张。”
片刻后,许回道:“这看着字迹一样呀……”
季沐风抬眼向柳渡关。
“我觉得不一样,阿回你别瞪我呀,不信你看,这字体看着虽然已经模仿得很相似了,但是一个人多年来的笔锋习惯却不是轻易能够掩藏的。这两张显然更加遒劲有力,而再观这几张,却是温婉秀气居多。应是出自不同人之手。而且纸张的质感也大不相同,这两张颜色偏黄略带毛刺,方家这样的家庭想必是不会用这种劣质品的。”
季沐风赞许地看她一眼:“不错,这是毛边纸,因其价格低廉故是多数贫寒学子的首选。其它这些是白棉纸,比这两张色白更甚,薄而光滑,才符合方家的家境。”
柳渡关拊掌大赞:“纸张虽然廉价却被方小姐小心妥善地珍藏其中,放置于书案上供每日观赏,可见方小姐心里是极欢喜的,我瞧这端方的字迹,能想象写这一手好字定出自一位才貌双全的公子,‘欲尽此情书尺素,浮雁沉鱼,终了无凭据’。才子配佳人,千金配寒儒,真是话本里的好故事,我倒还挺想见见那位公子是何方神圣。”
她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季沐风的手不自觉地顿了顿,眼中意味不明。
许回冷哼道:“说得好听,搞得自己有多明智似的,还不是靠我们大人眼睛亮,找到了这些线索。”
季沐风道:“这不是我找到的,是人家送上来的。”
许回不解:“这是何意?方家对这位公子可都是没有一点交待的,藏着掖着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柳渡关将啃完的梨核扔进纸篓,接过季沐风递来的帕子,三两下擦拭后随手搁置案角,说道:“人家虽然嘴巴闭紧了不告诉你们,但是行动上可积极得很,想想那莫名其妙摔跤的家仆,他手里那堆粗布麻衣恐怕就是那位公子的,他好像很害怕被发现,但这个举动跟明说有什么区别,不就是在告诉大家这位公子是在家里住过的,还不止一两天,而且方小姐身故,他也消失了。若我是方家人,真不想被人知道他的存在,就会选择先藏起来,等外人都散了再另做打算。”
许回盯着柳渡关的嘴巴开开合合的,脑中却一片混沌,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有一个惊人的发现反复回荡着:大人将自己的帕子给他用!大人为什么要将自己的帕子给他用?为什么???
季沐风没有注意到许回的震惊,说道:“不错,所以我也懒得问那家人什么了,与其从别人嘴里听到被篡改过的故事,不如自己去找真相。”
柳渡关眉毛一挑:“哦?大人准备怎么个自己找法?”
没等来季沐风的回答,门口传来脚步声,厨娘将饭菜安置于另外一边的桌上:“大人请用餐。”虽是简单的家常便饭,上方白烟袅袅,看着可口至极,柳渡关这才想起来自己从来到这个身体后就没进过食,肚子里开始打起鼓来。
“先吃饭。”季沐风将桌上零散稍事整理,便和他们一起移步到餐桌边,正要伸手招呼柳渡关请坐不要客气之类云云,却见对方已经一屁股坐下,麻溜地夹了一块排骨,正要下嘴的她注意到两人的视线,热情道:“快坐呀,自己家里还要客气什么?”说完,那块排骨便没有迟疑地进了嘴里。
许回脑子都快被气昏了,愤愤道:“大人你看他,一副没教养的样子,哪有主人还没开口客人先动筷的道理?”
柳渡关嘴里塞着排骨茫然道:“规矩这么多吗?”她想了想,好像没有这方面的习惯,想必是被许回说中了家里没教过她这方面的规矩,心道:所以我应该是某个没家教的粗鲁的乡野丫头?
季沐风温声道:“吃吧,没那么多规矩。”
正吃着,柳渡关忽然想起在方家的发现,刚发出一个声音,就被季沐风一句“食不言寝不语”打断,便没了下文。
三人安静地用完餐,一个官差匆忙来报:“大人,稳婆已在前厅等候。”
“好,你们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季沐风做了简单的擦手漱口后便带着二人出了门,一路不停歇地带着稳婆到了敛尸房。三人背过身子,柳渡关听到后面一阵细碎的窸窣声,想是稳婆正在脱去方云禾衣裳的声音。片刻后,稳婆说道:“好了,大人。”
三人回过身,听稳婆继续说道:“这姑娘尚是完璧之身,只是身上尤其是背后有很多鞭痕,哎呦,打得可真狠,皮开肉绽的,伤口用了药才刚开始结痂,看这伤口的愈合程度,应是三至七天前发生的。”
“辛苦了,阿回。”
许回掏出一块银子递过去,稳婆拿在手上掂了掂,连声道谢,眉开眼笑地走了。
柳渡关瞅着那分量不算小的银子,感叹这位季大人可真是大方。
“阿回,你现在去查清楚那位寄住在方家的那位公子身份来历。”
一个终年行迹清晰去处从不逾距的女子会在何种情况下去到陌生又危险的地方,要么遭人撸劫要么是跟随熟人,熟人排除家中亲人便属这位她芳心暗许的男子了。
许回应了是,一个纵身转眼就消失在夜色中。柳渡关登时涌起不祥的预感,这顿晚饭吃着可不划算,干了一天的活现在还得加值!这季大人自己工作负责便罢了,还让别人跟着一起!简直是令人发指!
心里正嘀咕着,果然看到他朝自己说道:“你方才是不是想说在方宅发现的怪事?”
柳渡关点头。他继续道:“那就夜探方府,想必晚上更是热闹。”
这个“探”字用得就很有灵性,但是柳渡关不确定他说的是不是跟自己心里想的一样,问他:“可是从正门走?”
季沐风沉沉地看着她:“大晚上的还是不便叨扰人家了,你觉得呢?”
我觉得?我觉得这可太好了!柳渡关勾起一个邪魅的笑容,发自内心的喜欢。
季沐风准备两套夜行衣,柳渡关手脚麻利地一眨眼便扒下原来那一身,却听到季沐风急呼:“你!要不要换个房间?”
柳渡关赤着上身不解地看他,手上动作却是不停,三两下地套好了夜行衣系好腰带,说道:“两个大男人为什么要换房间?大人你介意吗?那你换的时候我绝对不看你。”说完便背过了身子,嘴里嘟嘟哝哝着,“太鸡婆了,我还会占你便宜不成。”虽然是有点想看的。她在心里加了一句。
她背对着他,所以没看到季沐风看着她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两人沿着隐蔽的小路摸黑来到方家,翻过围墙来到前庭,从东侧穿堂而过,走在青砖路上,忽听前面传来人声,柳渡关只觉得手臂一紧被带进了旁边的灌木丛。两个丫鬟脚步匆匆地走过,语气中透着几分怨怼:
“看来这一晚上又不得安生了。”
“可不是吗,白日里官府来查案,然后少爷就发病了。”
“少爷前些天难得清静这么几天,怎么好端端地就又发病了呢?”
“还不是因为知道大小姐的消息,我看这次没那么快好,都已经大半日了,大夫喂的药全吐出来了,真是折腾人。”
“可不是吗,有什么办法呢,谁叫我们生来就是伺候人的命。”
“我现在倒觉得伺候人就伺候人吧,你瞧瞧这家当主子的,哪一个好了?一个疯一个死,老爷夫人又……”
“嘘,别说了,怪瘆人的,可惜了大小姐了,这么好的人。”
“要我说,就是那个穷鬼害死她的,也不知道老爷为什么不让我们说。”
“我跟你一样的想法,不然小姐好端端的怎么会独自去那偏僻的地方,一定是被他哄骗去的,听说小姐把她的私房钱首饰全带上了,可是找到尸身的时候确却是都不见了,可不就是那穷鬼谋财害命吗?也不知道小姐看上他什么了,不就是会写几首酸诗吗?小姐就是太心善了。救人结果救了一头坏心狼,亏的老爷夫人还待他那么好……”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柳渡关从丛里探出头来,低声道:“这消息可比白天问到的有用多了吧?”
季沐风钻出来,拍拍身上沾到的落叶,示意她继续往前。待到东院,已有喧哗声隐隐传来,正房里面烛火通明,季沐风贴在隐蔽的角落,柳渡关脚尖轻点纵身飞上了屋檐,心中不免得意:我这功夫真不错,想必是个女中豪杰。她小心地掀开一块蝴蝶瓦往里瞧,还是白天那个发疯的少年,还是穿着那一身单衣,只是现在已经凌乱不堪,由于先前的挣扎露出大片胸肌,看得柳渡关不由自主地想“哇”叫一声,念头刚一闪就被她扼断,心中默念:在办正事在办正事。
方家少爷已经被五花大绑摁在了床上,嘴里不停地吼叫:“让我去死!让我去死!”丫鬟递了新药上前又被他撞翻,伴随着恶狠狠的咆哮,“我不喝!为什么不让我去死!”虽然已经被绑得极其结实,他却仍是不断地反抗挣扎,绳子把裸露的皮肤都磨出了触目惊心的血色。整张床嘎吱作响,柳渡关觉得这张命苦的床马上也要呜呼哀哉了。
就这么挣扎了许久,也咆哮了许久,直到声音沙哑他都没有停下,仿佛体内有无穷尽的痛苦想要发泄。方父就是这样的咆哮声中进来的,仆人阿峰立马上前跪下:“老爷,少爷这样不行啊,下午醒了后,药是一点都喂不进去呀,再这么下去,身子就要撑不住了……”
方父平静道:“没用的东西,喂不进去就打晕了喂,这点事都办不好,养你们有什么用!”与其说这声音平静,倒不如说过于冷静了,这话听着也不像是在绑帮自己的儿子,倒像是在解决一个让他头疼的东西,透着几分阴狠。跟白天刚刚丧女悲痛欲绝的父亲形象相去甚远。
“要不是看在你是我唯一的儿子的份上,我怎么会容忍你这么久?”
阿峰拿着棍子双手颤抖着用力往下砸,“砰”的一声后,少年应声倒下,房间瞬间陷入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