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女尸 第2章女尸 ...
-
第2章女尸
柳渡关被一路架走,比轿子还平稳些,倒也舒爽,竟打起了瞌睡。眼皮打架之时,身子被丢了出去,她猛然惊醒,落地不稳,撅着屁股伏在了地上,这姿势要有多不雅就有多不雅,就像对着祖先虔诚地三拜六叩似的。
她咬牙想:最好不要让我看到前面有人。她仰起头,好死不死一个女子安静地躺在自己面前。
很好,出门没看皇历,给尸体跪了个五体投地,她起身拍拍膝盖,听得后面两道声音齐齐响起:“大人,仵作带到了。”
“嗯,那便开始吧。”清冷的声音回复道。
她循着声音望过去,不由得呆了一瞬。来人头戴乌纱帽,身着青色圆领袍,袍子胸前的补子上纹图案鸂鶒,腰间系一素银带。应是本地的知县了。
在命案现场遇到知县当然不稀奇,稀奇的是这知县竟是个顶顶美男子,面容俊美,肤白唇红,但是俊秀中又不失英气,她被美色勾得险些失了魂,直到知县身边穿着黑衣双手抱剑的少年一声怒喝:“看什么呢!还不快干活!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虽然被毫不留情地凶了,她却不恼,满脑子花痴地想:凶巴巴的这个也好看,但是大人的好看简直跟周围这些不在一个图层了。她最后恋恋不舍地瞅一眼,这一眼不得了,当即收到对方的回敬,这投射过来的让人退避三舍的眼神冰得都快把她冻住了。
她回身暗暗道:美则美矣,只是又是一个不知风趣的冰块美人,可惜了。如此想着,掏着工具包的手突然一顿,反思:为什么要说“又”?
她倒腾着,其实也只是装装样子罢了,不一会儿,掏出一个小锤子,紧接着又掏出一把小铲子,她索性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儿全倒出来,叮铃哐啷地响着。
一旁的官差喝道:“姓柳的,捣鼓什么呢,还不快点!”
她头也不回地说道:“急什么,这不是正在进行吗?”
这官差冷不丁被噎一下,没了下文,心道:这姓柳的平日任打任骂的,今天怎么还知道反抗了?
“我来吧。”
随着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青色身影闯入,季沐风轻撩衣袍下摆,挨着她单膝跪地,从容地检验尸身。
此时正值日下西山,山林投下的阴影逐渐扩大,树木摇曳的沙沙声和风吹过的呜呜声让这片荒山野岭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意。
“死者,女,两额角、两腮颊各有擦伤数处,脑后有一处重伤,皮开肉绽,头骨塌陷,极有可能是致命伤……”
现场只有他平静的声音,后方的师爷持笔记录。
他神色专注,继续查看尸身:“通体僵硬,伤处淤血悉已干涸、结成硬块。据此推测,死亡已逾六个时辰。”
正说着,忽然停住,他转头看向还蹲在身边的柳渡关,似乎在说:你怎么还不闪开。
柳渡关正看着他熟练的手法,看得入神,笑嘻嘻道:“大人,我给您打下手呀。”灿烂的笑容配上这张阴气沉沉的脸实在煞人,实在不搭。
柳渡关环顾四周,指着前方说道:“我觉得这姑娘是从那边悬崖上滚下来,后脑勺磕上那块大石头,当场毙命,但是悬崖极高她滚落的速度极快,所以磕到石块后又往这个方向滚了几步,才停住,你们看那石头尖上还残留着血迹呢。”
几个官差心道:不对劲,太不对劲了!姓柳的怎么可能会笑?还说了这么多话!莫不是被鬼上身了?
不得不说,猜测很准确,但是只到这一步便停住了,没人会往更深层次想,大多只是以为他今天疯成了另外一种样子。
季沐风没再理会她,起身接过黑衣少年递来的白帕子细细擦拭,说道:“把尸身带回衙门找个稳婆再细查。何人发现尸体的?”
不等官差回话,人后的老头上前两步热情地道:“大人大人,是老汉我看见的,话说今天我家那婆娘又发脾气了,也不知道哪里受了气,她要是发火那可了不得,方圆五里都没有人能制得住她的,力气老大了……”
“你又给我扯旁的,直接说重点!”一官差打断他。
老头连声应是,继续道:“我就出来打柴,你们看这是我打的柴……行行行我不说了,我打完柴么就换一边下山,结果就看到这个女娃娃躺在地上,我想躺在这里睡觉多不好呀,一个姑娘家家的长得又漂亮,而且这么多石子多硌人呀,就想叫她起来,哎呀我的老天爷,吓我老一大跳了,竟然死了!这么好看的一女娃娃可惜了……”
老头重重的叹息声表达着自己的惋惜之情。
季沐风问道:“你可认识死者?”
老头道:“不认识不认识,没见过,这女娃娃穿的,一看就贵,咱哪有机会认识这种富贵人家。”
要说老头眼神好使,他说人家躺在山路上睡觉。你要说他眼神不好使,他能靠人家穿着断定家里条件不错。可不是嘛,女尸虽然穿得素雅,但是细看面料细腻有光泽,定然不便宜。
几个官差上手把死尸抬上担架,其中一个忽然惊叫道:“这不是方家大小姐吗?!”
另外几个一看,也纷纷应和:“还真是!”
漓县姓方的很多,但是要称得上富绅的只有一家,城南方家,靠着祖上传下来的布匹生意在小小的漓县活得有滋有润。如今的家主方士年,膝下育有一儿一女两个孩子,长女方云禾,是漓县有名的才貌双全的名媛,已到适婚年龄,排队提亲的人快把门槛踩烂了。
几个官差们交头接耳着,脸上皆是一样的哀婉情绪:好好的花容月貌的女子,竟遭此一难,死得如此凄惨,实在让人唏嘘。
季沐风道:“那便传唤方家人前来认领。”
几人应是,抬着尸体走了,柳渡关觉得应该没自己事了,开始埋头收拾那些被她散在地上的铲子、锤子等等东西往包里塞,叮铃咣啷声不绝于耳。谁料,那个冷冰冰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也跟着来。”
起初理所当然地以为他不是跟自己在说话,于是继续头也不抬地把袋子口收紧,直到起身把袋子往背后一甩,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成为了视线中心。
黑衣少年没好气地道:“在叫你呢,没听到我们大人说话吗?”
柳渡关背着袋子的手一僵,片刻后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心道:叫我做什么,我既不会破案也不会验尸,而且我还得回家把这具肉身的事情搞清楚。
季沐风又道:“对,你跟我走。”
她喜欢看美人,但是眼前这个美人总让她有种不踏实的感觉,想要远离。但是碍于对方的身份地位只能先听命行事。比如现在,她跟着到了知府衙门后院,一般这种私人领域外人不得进,难道这位大人和这柳渡关私交很好?但是一个是清风朗月般的存在,一个怎么看都是那种要被绕道避走的卑微人物。实在联想不出来两人的关系。
眼下她乖乖坐着,任由大夫对她上下其手,心里满是对现状的疑惑。忽然,大夫伸手去解她的衣服,她也全然不觉,等到胸口传来凉意,她才“啊”的一声尖叫,她大喝一声“你干什么!”正准备抬脚踹去,又猛然醒转,抬起的脚在大夫胸口停住,又若无其事地放下来,对着瞠目结舌外加一头雾水的大夫友好地拍拍他的肩,笑嘻嘻道:“干得好,您继续。”
差点忘了自己是个男人了。
想通这一点后,她干脆大刺刺摊开双手,一派“任人鱼肉”的模样,没看见案旁的季沐风放下了茶碗眼神泠泠地盯着她,当那身上数道青紫相交的伤口呈现时,眸色不自觉地沉了下来。
大夫一通细细检查后,说道:“身上虽然看着吓人,但多数都是皮外伤,最致命的当属头部曾遭重击,好在已经活动自如,便是已经逃过此劫,但是脑部仍有淤血,须得好好将养,我开几副药方。”说完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想不到这身子骨看着瘦弱,还挺能扛,这伤势搁普通人身上起码十天半个月下不来床。”
她默默收下大夫的夸奖:那可不,柳渡关这小身板子还得靠我来扛。不过话说回来,到底是什么人下手这么狠?看来得好好查查。
她边穿衣服边说道:“多谢大夫,多谢兄弟。”
语气略带轻佻,后面那句是对着季沐风说的,他登时面露不悦,却也没说什么,倒是黑衣少年怒道:“叫谁兄弟呢!没大没小尊卑不分成何体统,我们大人昨日才刚上任,你就这么急着攀关系了?真有心机!”
季沐风低喝道:“阿回,莫要喧哗。”
许回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住了口,但是眼神还是忍不住去瞪她,仿佛在警告她:休要攀扯我家身家清白的大人。
她顿觉好笑,看来自己猜错了,昨天才刚到任,那想必今天是初相见了,对一个初次见面的人如此关心,不仅把人带到自己内院,还叫了大夫诊治,难不成是个心善之人?
“阿回,先带许先生去梳洗。”
许回不情不愿地应是,不知道他家大人为什么会对这个看上去像乞丐一样的仵作这么上心。
她跟在许回后面走近一间屋子,许回轻推房门,然后站在门口不客气地一摆手,意思大概是:自己动手,老子可不伺候。这是一间不大但是精巧的房间,缭绕着淡雅的香薰,意外的好闻,房中摆放着大大的浴桶,上方还飘着雾气,旁边的毛巾、换洗衣物一应俱全。没想到他竟心细至此,这是什么时候备下的?她心里一动。
所以这是季大人的房间?书案搁着几本典籍,宣纸上雅正的字迹,透着淡淡的墨香。
正想上前瞻仰一下书法,却被门口的声音打断,许回靠在门口没好气地道:“做什么呢一点声音都没有?我劝你安分一点,别东张西望的,这房间里的东西都不是你该碰的!”
她被气笑了,想着这人真是一点心思都不藏,这是把自己当成贼人还是奸细了?也罢,来日方长,我以后偏要得到他主子允许后在他眼皮子底下光明正大地翻看。
她把自己扒光了扔进浴桶,仰头美美地享受着,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又传来敲门声:“你在里面下蛋吗?怎么还没好?一个大男人能不能动作快点?”
她仰着湿漉漉的面庞回道:“对,下了个比你头还大的蛋,你要不要进来看看?”
许回被噎了一下,紧接着更加狂躁地敲门,结果抬起的手敲了个空,柳渡关靠在打开的门边双手抱胸对他眨眨眼,笑道:“许小爷,男人可不能说快。”
此时的柳渡关身上还带着刚沐浴完的潮气,两人之间距离极近近得他鼻尖都闻到幽幽散发的香气了。她已换上了崭新的月白素色袍子,发簪束发,整个人焕然一新,原本阴沉脸也因着生动的表情去了几分,瞧着不像仵作,倒像是寻常的书生公子,只见她一挑眉,说道:“走吧,去跟你家大人好好道谢一番。”
许回恨恨地想:可恶,大人的常服他竟穿得这么合身,先前还想趁机奚落他的算盘泡汤了。
两人回到方才的房间,被告知大人已经去了敛尸房,想来是跟案情相关,便转身前去,还未到敛尸房门口,便听到里面一阵阵的哀哭声,她心想,莫不是方家家属来了?
待到进入房里,那哭喊声更是像惊雷般炸在耳边。一对穿着华贵的中年男女时而掩面而泣时而呼天抢地:
“云禾,我的女儿,你怎么死得这么惨!”
“我苦命的女儿……才不过一夜未见你就连命都丢了……”
“究竟是哪个歹徒这么狠心,让我们白发人送黑发人!我一定饶不了他!”
季沐风看着他们,眼中带着审视,说道:“你们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什么时候?”
方母正哭得伤心,方父回道:“是昨儿个申时,用过晚饭后我们就各自回房了,现在想想,她当时的神情就怪怪的,女儿啊你有什么事跟爹娘讲,自己去那里做什么,平白无故丢了性命。”
季沐风道:“回房后就再未出过门吗?”
方父摇头道:“我们女儿很乖的,一般就在房里读书练字直到就寝。”
按照方父的回答,方云禾用过晚膳后回房,再没出门,那尸体又如何会出现在断崖?
闺阁女子,怎会在入夜后私自出门且不告知家人。难不成是被人掳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