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初入长安   与此同 ...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汴水之上,一艘看似朴素、内里却极为考究的大船正逆流而上,一路疾驰。
      谢淮山立在船头,墨色锦袍被河风猎猎吹起。
      他是镇国将军府嫡子,母亲病逝,自幼随军,和父亲戍边多年。
      父亲任剑南道节度使,骁勇善战,屡立奇功,可一年前,西藩来犯,松州开战,本是胜券在握,西藩大军忽然变阵,一股精锐骑兵绕队突袭,直扑城门,而城墙上原本驻守的一处隘口,竟莫名出现兵力空缺,战局扭转,敌军偷袭,其父镇国大将军谢敬邦,死战到底,以身殉国。
      群龙无首之际,谢淮山强忍丧父之痛,挺身而出,亲率大军,力挽狂澜,西藩溃败而逃。
      事后,谢淮山彻查此事,揪出军中内鬼,
      传令兵交代,有人伪造军令,而那人竟是军中监军副将李巍,他当即突袭李巍的营帐兴师问罪,彼时李巍惶惶不安,审讯之下,只说朝中来信,欲瓦解将军兵权。
      边关卫国之战,成了朝堂权谋的牺牲品。
      每思至此,痛彻心扉。
      随之而来的,是朝廷圣旨。让他处理好边关事务,尽快回京。
      自将祝南知就近送往医馆,换了船,整集物资,便一刻不停沿运河北上,入淮河西行,转汴河往西北行去,渡黄河,过潼关,再溯渭水而行,历经一月,终于抵达了京郊渡口。
      渡口之上,接应的人已在这里等候多时。
      众人一身素衣,神色肃穆,见大船靠岸,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洪亮整齐:“属下等,恭迎少将军回京。”
      谢淮山目光沉沉,落在下人小心抬下的黑漆棺椁上,
      棺中并无尸骨,谢老将军征战沙场,半生戎马,死后埋骨青山,但为让父亲魂归故里,谢淮山将其战甲与遗器敛在棺中,是为衣冠灵柩,寄满哀思,亦藏疑云。
      他的手在衣袖里缓缓握紧,骨节泛白,压下喉间苦涩,低声下令。
      “启程,回府。”
      长队浩浩荡荡入城,素缟随行,街巷百姓纷纷避让,无人喧哗。
      镇国将军府中早已尽数换做素白布置,白幡垂落,素幔围廊,冷烛摇曳,满目凄清悲凉,专候老将军灵柩归府设灵。
      “迎灵入堂——”
      管事悠长唱喏响起,棺椁灵堂稳稳落定。
      设位、焚香、跪拜、行礼,宗族长辈、旁支老亲……府中上下皆沉陷在经年未散的悲恸里。
      待暮色四合,外客陆续辞别离场,谢淮山遣散灵堂内外值守的仆役侍从,只留几人在外院远守。
      他独自跪在父亲的灵柩前,久久未动。
      良久,他从怀中取出一封旧信——那是他在李巍营帐中搜到的“朝中来信”。信上只有寥寥数语,落款处的印记已被刻意刮去,只余半枚残痕。
      “父亲,”谢淮山的声音低哑,“我带您回长安了。”
      他俯身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地板上。
      而后,他走出灵堂,到偏厅静候。不过盏茶工夫,门被人从外头一把推开,连叩都没叩。”
      沈彦中来之前特意褪去了平日里招摇的锦缎华服,换了身低调的素色长衫,依旧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端起冷茶牛饮,撇着嘴抱怨:“你可算是回京了,还是你这儿清净……”
      话毕,他觉得哪里不太对,轻咳两声。
      “托你之事,查得如何?”谢淮山道。
      “若是官印还好,都摆在明面上,但若是私印……就很麻烦,再多给我几日!”
      “今日早朝,可有异样?”
      “能有什么异样?那些老东西都说一些冠冕堂皇的废话!我这校书郎每日混在殿角闲得发慌,”他似是想起什么,忽然拍案而起,“还有,周行儒那个老古董!连我骑马吃胡饼都要管!”
      昨日天光微亮,京官陆续入朝。
      沈彦中懒得早起整顿衣冠,松松束着官袍,跨马慢悠悠行在官街之上,手里捏着刚买的胡饼,边策马边低头啃咬,嚼得随意散漫,全然无半分朝官仪态。
      偏巧遇上巡街查仪制的侍御史周行儒。
      那老臣一身端正朝服,须发花白,素来以严苛守礼闻名,见此一幕,顿时面色铁青,立在街中厉声喝止。
      朝上,周行儒果然出列,手持笏板,正色严劾:
      “启禀陛下,秘书省校书郎沈彦中,身为朝廷命官,入朝途中策马食饼,衣冠不整,举止轻佻,败乱官仪,轻慢礼法。世家子弟恃荫散漫,上行下效,有伤朝堂体面,请陛下依规惩戒,以正风气。”
      满朝文武无人意外,皆知周行儒最是古板固执,专揪这类礼法细错。
      谢淮山听闻,眸色淡淡,心知这桩小事,不过是老御史恪死守礼的常态,却也暗觉好笑。
      也就沈彦中,能日日触老御史的霉头。
      “周行儒是御史台出了名的铁面,你偏往他刀口上撞。”
      “我哪儿撞了?”沈彦中一摊手,“我不过吃个饼。”
      “在官街上,策马食饼,衣冠不整,藐视朝堂,不参你参谁?”谢淮山抬眼看他,“说正事。私印的比对,不必大张旗鼓。朝中用私印的人就那么些,慢慢筛。重点查一年之间,有谁同时与边关和户部有往来。”
      沈彦中收了嬉笑,难得正经地点了下头:“知道。我心里有数。”
      他说完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灵堂里……你跪了多久了?膝盖不疼?”
      谢淮山没有答。
      沈彦中也不再问,摆摆手,一头扎进夜色里。
      偏厅重归寂静。
      烛火在夜风中摇了一摇。
      ——
      祝南知顺利来到长安时,正值阳气回升,万物复苏。
      她戴上帷帽,来到贺府门前,竟不自觉掩掩袖口。
      朱门深院,石狮衔环,一派钟鼎之家的气象。
      “劳烦通报一声,就说有旧友之女前来拜访。”
      家丁虽见眼前女子风尘仆仆,却也没有怠慢,道声稍后便转身去通报。
      朱漆大门从里面打开,家丁热情相迎,连忙引路至书房。
      祝南知见到贺松廷便摘下帷帽,屈膝行礼。
      “侄女祝南知,奉先父遗命,前来拜见贺世伯。“
      贺松廷见到她时,一向圆滑世故的脸上流露出几分动容惋惜。
      她的眉眼像她母亲,温婉柔和,神色之间又有几分她父亲的倔强。。
      祝南知呈上小木盒,贺松廷接过,却不愿透露里面是何物。
      “京中关系复杂,你孤身一人定难安稳,我在城南有处静僻小院,你可放心住着,你现在行事需要万分小心,一切事宜,我会替你打点。“
      “谢过贺世伯。“
      “……有劳世伯费心。”祝南知垂着眼,“只是侄女还有一事。”
      “说。”
      “我想知道,我父亲的案子——”
      “不必再问。”贺松廷猛地打断她。
      祝南知抬起头,眼里充满不甘。
      满门蒙冤,她连仇人都不知是谁。
      他看着那双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些话不能说出口——不是不想说,是不能。
      她如今只身入局,知道的越多就越危险。
      “你现在问这些,没有用。安顿下来,静待时机。”
      “……是。”
      沉默在两人之间漫开。
      她转身欲走,他忽然唤了一声:“南知。”
      祝南知回过头来。
      贺松廷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终究只道——
      “保重。”
      祝南知走了。脚步声沿着回廊渐行渐远。
      “安安!”
      廊下,突然传来一阵清冽的声音。
      祝南知脚下一顿,是贺春华。
      年轻时,贺松廷曾与祝远文戏言为约:他日两家若各生男女,便结秦晋之好。后来二人皆得了千金,这门亲事便化作了两家女儿的手帕之交。两个姑娘年龄相仿,一同长大,祝家远去江南以后,时常书信往来,感情甚笃。
      贺春华平日里矜傲清贵,此刻却全然不顾形象,快步上前,拉起她的手往自己院子里去。
      挚友相逢,本是喜事,可两人却不知如何打破沉默。
      半晌,祝南知开口:“迎香,我没有家了……”
      她卸下防备,靠在贺春华的肩膀上,止不住泪水。
      像一整个冬天的积雪压在枝头,终于被她自己摇落了下来。
      贺春华把她的脆弱尽收眼底。
      怎么会不心疼呢。
      她一个人从那么远的地方过来,一路吃了不知多少苦。
      莹润饱满的脸颊都变得清瘦,那么爱漂亮的姑娘,也不再穿着华丽,衣服磨毛。
      明明之前两人还在互相写信,说等冬天过去便是春天,就是贺春华的诞辰,到时候她要给她寄来生辰礼物。
      “对了,我现在身份难明,以后尽量少见,你也不能喊我从前的名字了。就叫我小满吧。”
      “小满。”
      ……
      祝南知走后,贺松廷独坐书房。
      在祝家出事之前,祝远文早有来信,还附有一把锁匙。
      “松廷兄:
      远文自知死期将近。君在京中,当如履薄冰,以社稷为先,不可为远文一人折节。所托之物,若能见天日,则远文死而无憾;若不能,亦不必强求。惟愿吾女南知,能觅得安身之所,平安一世。君若念旧情,请代远文,护她周全。
      弟远文绝笔。”
      他和祝远文年轻时互为同窗,雁塔下饮酒赋诗,太庙前击掌明志,快意人间,曲江池畔,拍栏而歌,指天为誓,八拜为交。
      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
      同年登科,共事多年,后贺松廷留任京中,祝远文调任江南,灞桥折柳,暮鼓声中,执手道别,还以为官袍加身便可匡扶天下。
      而今宦海浮沉多少年,物是人非事事休。
      少年知己这四个字,重若千钧。
      祝家遭难那一夜,他难以入睡,步于中庭,酒入喉肠,来邀明月。
      也不知是酒苦还是他愁,月亮不似从前了。
      ——
      祝南知在城南的小院里安顿下来,贺松廷还给她带去两个婢女,一是照顾她的生活起居,二是若有什么不便亲自露面的,不妨吩咐婢女去做。
      其中一个叫阿茯,另一个叫阿苓。阿茯年长些,沉稳心细;阿苓与她年纪相仿,眉眼机灵。
      终于安定下来,可她却不愿闲着,一闲下来,就会胡思乱想。
      正巧春闱将近,每到大比之年,天下举子云集长安,都期望金榜题名,自然要在读书上下功夫,名典真籍,供不应求,抄书人这个时候很是抢手。
      她识字擅书,打算找间书肆做抄书人,既能谋生,也能打听些消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