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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舟惊梦 等他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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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靠近,祝南知握紧匕首猛地向来人刺去。
那人没料到她会暴起,可还是反应极快,用手挥开,呲啦一声,小刀只堪堪割破那人袖口麻布。
祝南知借着月光定睛一看,老船夫那布满皱纹的脸赫然映入眼帘。
怎么会是他?这老船夫是追兵同党?
意识到此,她惊恐之下,欲张嘴大声呼救。
可她刚出声,老船夫眼中凶光毕露,一只手用力捂住她的嘴,将她剩余的叫声全部堵了回去。而另一只手,则抽出腰间短刃,直直朝她刺去!
“唔——”
祝南知瞳孔骤缩,拼命挣扎!
眼看刀锋越来越近,她的眼底泛起猩红,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口咬在老船夫的手掌上!
血腥味在口腔蔓延。
老船夫吃痛,手上力道一松。祝南知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猛地偏过头,挣脱束缚,同时抬脚狠狠踹在他的胸口,将人踹得连连后退。她不敢停留,连滚带爬地冲出小隔间,朝着主舱的房间奔去!
“救 ——”
呼救声还未喊完,瞥见一道黑影骤然从暗处窜出,动作迅捷如豹。
是林风!
祝南知索性也不敲门了,赶紧躲到一边。
林风奉命欲查祝南知底细,本想趁她睡着偷偷翻她包袱检验过所文书这类能表明她身份的东西,谁曾想撞见这老船夫竟欲行凶。
他几招之下便将老船夫压制,反手将人按在甲板上,腰间佩剑出鞘,剑锋悬在老船夫的脖颈间。
“你是什么人?为何要杀她?“林风冷声道。
老船夫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却没有半分求饶之意。只见他喉结微微一动,嘴角迅速溢出黑血。
林风眉头微蹙,伸手去探他鼻息。
已经气绝。
正不知如何是好,而后又瞥向角落里缩成一团的祝南知,她微微张着嘴,好像被吓得不轻。
“小满姑娘,已经没事了。“林风看着她,实在忍不住出声安慰。
隔壁宽敞的船舱内,谢淮山原本闭目养神,听到外面剧烈的打斗与惊呼,缓缓睁开双眼。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睡意,只有一片冷冽的沉静。
他起身,缓步朝着甲板走来。
映入眼帘的,是倒在地上气绝身亡的老船夫,神色惊恐、衣衫凌乱的“小满姑娘“,以及持剑而立的林风。
“怎么回事?“
林风三言两语给他解释了,就看见自家主子眸色愈加沉冷。
谢淮山慢慢靠近祝南知,停步以后,迅速将林风手中的剑拿过,抵在她的喉前。
刚死里逃生的祝南知也是没想到。
不是吧,又来。
“你,究竟是谁?“谢淮山的目光沉沉锁着她。
若真只是寻常女子,怎会有人追杀至此地步?
祝南知正欲辩解,头一昏沉,整个人直直栽了下去。
谢淮山的剑悬在空中。
林风眼疾手快,赶紧扶住,见她面颊绯红,伸出两指一摸额头,果真发烫。
“小将军,她染了风寒……“
祝南知浑身发热,头疼欲裂。
恍然间,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庭院春和,花木葳蕤。
爹娘还活着,她还是那个倍受荣宠的女儿。
她的父亲祝远文,是苏州刺史,上任以来,为官清廉,深得民心。
母亲宋氏,出自书香门第,温柔贤淑,在当地也是小有名气的才女,嫁给父亲后,二人感情深厚,琴瑟和鸣,羡煞旁人。
祝南知出生时,母亲给她取的小字,安安。
祝愿她岁岁无忧,年年安康。
及笄礼那天,宋氏为她梳发挽髻,看着面前铜镜映出来女儿姣好的容颜。
“安安啊,怎么养了你这么多年,还是这么小个儿?”
“娘!”
听出母亲打趣,祝南知撇了撇嘴。
及笄礼仪式正式开始,主宾各立其位。
赞者启礼,行至案前,点烛燃香。
祝南知肃立等候,无意识间竟发起呆来,等回过神,只见火烛越来越旺。
一纸密令,满门抄斩。
火光冲天而起,嘶吼、兵刃、惨叫,哭天抢地,四散奔逃。
浓烟滚滚,呛得她几欲窒息。
“安安!快逃!去找贺世伯!”
慌乱之中,父亲塞给她一个木匣。
她在老忠仆的掩护下从后院密道逃走,一路狂奔,不敢停歇。
不知道跑了多久,脚下实在是没有力气,跌下小山坡,沉沉睡了过去。
再睁眼,是在一个破落小茅屋里。
一位年迈阿婆正用温水为她擦拭额头,轻声告知她,是自己用鹿车将昏迷的她救回来的。
最初醒来那几日,她夜夜梦见府中大火与亲人惨死,常常哭到失声。
爱意让她求死,恨意让她求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恨意占了上风。
那时起,她是为了仇恨而活着的。
阿婆看着她伤心的模样,也不多问,只是默默照料。
心里想,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祝南知感念阿婆救命之恩,可父亲的嘱托时刻盘旋在心头。
她必须尽快去长安找贺世伯,为全家洗刷冤屈、报仇雪恨。可她身为逃犯,无凭无据,连离开此地都难,只能暂且留在阿婆身边,静待时机。
和阿婆相伴的这段时间,清贫却也安稳,那是流亡路上为数不多小有幸福的时光。
不多时,圣上大赦天下,流民可落良籍,她终于有了前往长安的可能。
要和阿婆拜别那天,她学着阿婆的手艺做了顿菜。可等到快要入夜,也没见阿婆回来。
她慌忙出门寻找,绕遍全村也无果,折返村口时,却看见一群酷吏正推搡着阿婆,厉声喝问:“老妪,快说!你把罪臣之女藏到何处了?”
不好,是来找她的。
她藏在暗处,不敢现身。
那酷吏见老妪顽固,抵死不认,一把将她推倒在地,手中长刀直直捅进她的身体。
看着阿婆倒在血泊里,祝南知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漏出一丝呜咽。
她想冲出去,想大喊,想和这些追兵同归于尽。
可她犹豫了、怯懦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最后眼睁睁看着恩人为自己惨死,看这些恶人放火烧了她唯一的容身之所。
夜色里,熊熊大火再度燃起。
一股强烈的无力感袭来,恐惧像带刺的藤蔓缠绕在她的心脏,每秒都在收紧,使得她难以动弹。
无尽的悔恨与自责,像一把尖刀扎进心里。她恨自己的胆小,恨自己的贪生,恨自己的无能,恨一切身不由己。如果不是她连累了阿婆,阿婆不会死。
梦里的火势越来越大,张牙舞爪地席卷而来,铺天盖地地将她淹没。
灼热感许久不散,泪水混着梦里的火光,无声滑落。
谢淮山立于榻前,无意间瞥到她眼角滑出的热泪,洇湿了枕布。
“小将军,她的包袱。”林风把一青色素布包递给他。
“私窥,非君子所为也。”谢淮山正经道。
林风了然。
无奈,他招呼陈武过来一起拆开包袱。
里面的就一些寻常物件,倒腾一番,倒是发现有乡牒和路引,林风检查无误,将两物呈上。
谢淮山接过,若有所思。
上面写的名字确实是“小满”。
不过落籍年份上,写的是景元五年秋十月。
算来,也才堪堪过去一月有余。
世人皆知,景元五年秋,西境再有捷报,圣心大悦,大赦天下,无数流民黑户得以入籍。
恐怕她的流亡,从大赦之前就开始了。
那一堆物什里,旁的只有一个紫檀木匣比较扎眼,盒身四面雕刻浅浮雕卷草纹,上着一把小铜锁。
谢淮山拿在手上把玩一番,没看出内里玄机,便丢给林风,让他重新把这些东西归正好。
“哎,小满姑娘高烧不退,昏迷不醒,这可如何是好?”
林风满脸担忧。
不知怎地,谢淮山想起刚刚那一滴热泪。
“将船就近靠岸。”
世间浮萍之身,飘零各异,沦落同心,羁逢即缘,相伴寒津,共怜孤身。
罢了,便再救她一命吧。
只当积善积德,为自己洗清边关亡命之戾。
祝南知高热昏沉数日,终于转醒。
“小娘子,你终于醒了!”
祝南知看着面前梳双髻头、面庞稚嫩的小女郎。
“这是哪里?”
“仁善医馆。”
祝南知才意识到这里草药味很浓。
“前些日有位俊俏的公子将你送来的,他还给了银钱,吩咐说让白郎中好好照看你,不过白郎中坐诊忙,这三日啊都是我在......”
小药童在旁边喋喋不休,不过手中整理药材的动作却没有停。
祝南知打量着周围。
她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换过了,朴素但干净。
清醒后,起身翻开自己的包袱,摸到方正的一角才安心。
东西都还在。
她回想起晕倒前那一幕,没想到那位富家公子竟然会好心将她送来医治。
他帮了她三次,虽然可能并不是出自本意,君子论迹不论心,她还是在心里谢过。
听闻他们已经离开,算是好事。
毕竟穿着华贵,一看就不差钱,却乘在那样简陋的船上,不是掩人耳目是什么?要是一直跟着他们,不定又要遇到什么麻烦。
再说了,自己祸事缠身,没准儿也会给他带来麻烦,到时候仇人下手不成,他就得先把她给解决了。
风寒已愈,周身气力渐渐回笼,祝南知无意在此多做停留,简单收拾好,便向医馆辞行,也不知道前方还要什么在等着她。
此行,孤身一人,又是山高路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