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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冰光芽佐早 ...

  •   圣诞节后某年的开春,窗外草木的新枝将将抽出芽,郑光正埋头处理泳恩送来的文件,忽地听见三四个人发出的无规律的脚步,伴着窸窸窣窣的塑料袋摩擦声,待到声音一点点走进,脚步声突然止住,而后,有谁将那个塑料袋信手向上一抛,嗖一声,最后塑料袋咚地落在他办公桌上,里面装的东西听起来分量不小,塑料袋没扎口,所以有股令人难以忍受腥气飘出来萦绕在鼻间。从前到后不过半分钟,郑光已经受不了了,他抬起头,略带斥责的视线短暂停留在那个双层黑色塑料袋上,又转而去扫视狼狈为奸歪歪扭扭站成一排的三个人,高天佐正对着同样幸灾乐祸的胡嘉豪邀功似地笑,同时强憋着不让笑声泄出来,孙旸本来也在跟着笑的,但在感受到郑光的视线后顷刻间拉下了嘴角,低下头装无辜时不忘鬼鬼祟祟地戳戳胡佳豪:“光哥好像生气了。”仿佛以为只要嘴唇嗫嚅的幅度够小,郑光就听不见。
      “想玩也得有个度啊,把这个东西拿走再帮我把窗打开行不行。”郑光挑开袋子,正好与内容物的正脸撞个正着,那个私家侦探的小小的魂灵就躺在里面,狰狞地圆瞪着眼,空气停滞了两三秒后,他又把黑色盖头不动声色地拔回去,“魏然没和你们一起回来么?”
      高天佐还没从玩笑里缓过劲来,甫一回神,不禁呛咳了好几声,悻悻然地提起那包沉甸甸的东西背在身后:“今天的活有点麻烦,paper说他得留下来善后,就让我们先回来了。”
      郑光象征性点点头,见他藏在平和下的探究,高天佐想起这次获得的结果并不乐观,如果说出来,郑光失望的言语和目光实在令人于心不忍。一切尽在不言中了,何必再摊开让所有人难受,他的两位同伴想必也抱有同样的想法,三个人迟迟不开口。他们这样心里憋着话表情郑光在这段时间里见过太多遍,早已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便也不再过问,继续垂头看桌子上的那堆纸。
      郑光正为着这个卧底的事焦头烂额,起因是半个月前孙权打来电话,说他们窝在集装箱里漂洋过海的那批货被海关查封,庆幸里面只是点酒水,孙权托人交点罚款,再找个人背黑锅就能糊弄过去,不过着重点显然不在这,令孙权和郑光感到蹊跷的是,货轮刚停靠海港口,海关就放着边上成千上万的集装箱不查,偏偏直奔着缴了他们的货,就像是拿准了里面有问题似的,除了有人泄密之外,郑光找不到任何说得过去的理由。
      现下除了那十几个亲信,剩下的和郑光孙权有利益往来的不免人人自危,郑光对内对外的态度截然不同,外头的那群人,听到抓卧底,第一个想到的不是谁出卖了谁,而是自己贪的钱或货,觉得自己即使不被清算也少不了被迁怒,所以躲起来避风头的不少,保不准有没有始作俑者混在里面,高天佐他们要做的,就是把这群暗地里的耗子一个个揪出来问问,清白的放回去,不清白的就看情况杀鸡儆猴。
      在为了卧底特别织成的这面网里,倒是有不错的意外收成,比如桌子上那位,大概就是高天佐和胡佳豪嗤笑的由头。至于认为这次结果并不乐观的原因自然也昭然若揭,网织好了,添头有了,可主角去哪了呢?半个月以来,十多个人将南京城翻来覆去,在车站或是机场盯梢,又托了不少关系在外省找,上海那边纵然鼠尾草发疯杀了那么多,同样是没闻着半点苍蝇味,毫无进展,谁都咽不下这口气,不甘心将这次事故归咎于一个意外,但事实就摆在眼前,再过半个月,要还是找不出人那飞奥和活死人只能认栽,毕竟就算真是只苍蝇,给它一个月它也能飞出国。
      将A4纸锁进抽屉后郑光抬起头,他们还站着,高天佐和胡佳豪耷拉起脸,塑料袋不知道趁他没注意给扔哪里去了,只剩下孙旸在微笑,不过是他惯常的无意识间的表情。郑光实在太累,累到竟然忘了让他们回去,他想,这半个月来大家的神经确实太过紧绷了,连带着他们彼此之间的氛围也被渲染得沉重,比刚认识他时还要沉重,他要是有气看到这蔫了吧唧的三个人也该消了,索性轻轻揭过:“回去休息吧,注意身体。”
      叮嘱完,未等面前几人有所动作,郑光便先一步出了门,他的办公室设在一楼,紧挨会客厅,魏然正坐在会客厅的黑沙发上,穿了件白T恤,手里托着芥川龙之介的作品集,刚翻过新一页,看样子是在等他。
      听见脚步声的魏然合上书页,循声向后望去,郑光正朝向自己不疾不徐走过来,身后是孙旸和胡佳豪互相搀着出大门,至于高天佐,魏然睃巡了一圈,没发现他的身影,估计回了自己的房间,上一次告别他们仨可是拎着塑料袋边笑边走的,这次却连个招呼都不打,和郑光谈崩了?都是一家人不至于吧,他又去直视郑光,想分析他的神情,却发现,郑光的脸上只有疲态。
      “光哥。”魏然问候道,声音轻得如同一点羽绒,“东西已经全拿去烧了,另外侃子在查他手机的时候还发现了其他东西,不过不是我们要找的。”郑光没应答,兀自坐在魏然旁边放空了会,看着魏然主动将U盘搁在茶几面上后,他俯身拿起来问:“里面有什么?”魏然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斟酌半晌只吐出两个字:“肖佳。”
      魏然本就是不善言辞的类型,说出这两个字可难为坏他了,曾几何时高天佐就吐槽过,说老魏你都是上过这么多次电视的人了,多少也算个落魄的大歌星,怎么还能这么腼腆。魏然只能干笑着回答他,要不然呢,就是因为腼腆才落魄的。随着年岁渐长,他开始抵触起在大庭广众下表演,被注视被评判的滋味令他很不好受,这种抵触渐渐演变为对陌生人前的推诿,最后就变成了现在这样,蒙面上街躲着人走。他没去看过医生,但也明白这是心病,无法根治,干脆放任让它自由生长,认为这不失为一种变相地尊从自己的意愿。
      他猜测过郑光可能会愤怒,会难过,会不知所措,但他没预料到,郑光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手摸摸嘴唇,笑了:“我就知道他会派人来查我,所以我也在他那边插了人。”郑光敢笃定,肖佳也是出于这个理由才让私家侦探盯着他的,他们好歹在一起过那么多年,彼此是什么尿性看得比照镜子明晰,“肖佳要回南京了。”郑光冷不丁说。
      嘴上满不在乎,但每当提起肖佳时,他总有一瞬间恍惚,这段兄弟阋墙的经历,至今仍旧时不时闪回磋磨他,成为困扰他多年的梦魇源头,现在他又想起他右腹中弹,鲜血横流一息奄奄的那个晚上,那个蒸笼般的夏夜,他倚靠在粗粝的树干上,浑身没力气,刚想伸手去捂伤口,液体就沾满了他的手,湿润的,滑溜溜,他握不住,更分不清是血还是汗,距他一步之隔的枪口还对着他的脑袋,但肖佳没扣动扳机,他开口了,嗓音嘶哑:“我他妈就没亏欠过你什么,郑光。”这句话后郑光就眼前一黑痛晕过去了,繁茂的青草将他稳稳托住,而后,他像做了一场悠长的梦,一觉醒来,自己被安置在诊所有浓烈消毒水味的白床上,而肖佳早已弃他而去,除了弹孔愈合后丑陋的瘢痕和每到阴雨天就连绵不绝的阵痛,他什么都没留下。
      魏然处在状况外,准备好的用来开导郑光的道理没用上,他心里闷闷的,但肖佳回南京可是个大事,他强打起精神将那本小说集丢到一边,向郑光侧过半个身子问他:“什么时候,需要采取什么措施吗?”
      “不用。”郑光只觉得头痛,按着太阳穴闭目养神,“都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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