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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睡我的草场? 睡成这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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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的兰桂坊,甘祈朗站在酒吧门口的台阶上,站在冷气出口和室外热浪的交界处。
从裤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拨了无数下才勉强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焦油刮擦着气管都压不住想笑的情绪。
最紧要是令你觉得自己爽到?……
爽?
怎么这个事情这么容易吗?仿佛人的身体就是灯泡——接通电源就理所当然会亮。
是啊,他检查过好多次身体了。激素正常,没有任何器质性损伤。报告上每次,每次都告诉他自己是个二十来岁、身体健康、没有任何问题的成年男人。
除了最后一栏的诊断。
……Psychogenic erectile dysfunction。
神经性勃/起功能障碍。
他当即把报告逐页送进碎纸机。
这么多年,酒精、药物、漂亮又知情识趣的身体他全部试过。怎样靠近,怎样触碰怎样用尽方法撩拨,他的身体从来不肯配合。
所以爽到有什么鬼用?
无知、廉价、难以控制。只有kiwi那种蠢货才会被它牵着鼻子走。
冲动又是什么恶心无趣的东西?
冲动亦是废物,冲动没有任何用,要靠布局靠筹码,靠对所有事的准确判断。
一根接一根烟燃尽,他沿着云咸街往下走,经过已经关门的药材铺和24小时便利店,经过垃圾车装卸时遗留在路面上的一滩馊水,经过一对在骑楼底下吵架的年轻情侣。
他把烟头碾碎在脚底踢进排水沟里,抬头看了一眼中环的夜空。
霓虹灯密密匝匝地铺满了整条街,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十字路口,宾利滑停在他面前。
卓景辉从驾驶座上下来,拉开后座车门:“大少,返屋企吗?”
哦,对,回家。他其实一直住在东区,平日去跑马地比较方便,他也并不想住深水湾。
“不回。”甘祈朗思忖两下,“过海,去马场。”
卓景辉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
……
速尔萨是晚上十点以后才吃饭的。半干的馕,一颗椰枣,就着白开水,算是开了斋。
……这是斋月里的又一个漫长的白昼。
在过去的十几个小时里,他顶着三十几度的高温清粪备草,给黑曜做牵引训练。嗓子干得发疼,胃部因为长时间的空无一物,痉挛到已经变得麻木。
其实也不痛苦,因为这是他能从新疆带过来为数不多的东西。
信仰……
衣服会旧、钱会用完,人也会一个接一个离开,只有信仰始终不会变。
他站起身走到冲洗区完成了小净,清凉水流洗过他的脸颊、手腕和双脚,洗去了白日的汗水、泥土与疲惫。
劏房有好处也有不好的地方,最大的问题是所有的墙都是歪的……他刚搬来的时候试过好几个角度,最后发现西北偏西的方向是错的。
可是,麦加的方向是克尔白所在的地方,是无论身处伊犁的雪山还是香港的劏房,都永远不会迷失的坐标。
马场在宵禁之后是不落闸的,今晚他想在外面坐一会儿。
他推开跑道外围栏杆门,走向了那片用于赛马起步训练的天然草场。
草场刚刚被自动喷淋系统浇灌过,散发着好闻的泥土和青草芳香。他没有带拜毯,索性举起双手至耳垂,低声念诵着……安拉胡阿克巴。
站立、鞠躬、叩首,身躯随着念诵一次次俯下,额头触碰到湿润的泥土,在万籁俱寂的深夜,他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与大地接触时的脉动。
他盘腿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趴了下去。
草叶被他的脸颊压弯了,断了几根,断口渗出淡淡的青草汁凉丝丝软绵绵地沾在他脸上,他偏着头不停摩挲着湿润的草尖,仿佛在蹭着母亲温暖的手掌。
“阿帕……”
在渐渐模糊的意识里,身下的触感开始发生奇异的变化。他感觉覆盖着的大地沉稳持续地转动着,大地托着他。
睡眠和清醒之间,他又感觉自己飘了起来。
飘回了夏塔。夏塔的夏日傍晚,特克斯河的上游支流木扎尔特冰川闪耀着光芒。
风从上游吹下来,低头是漫山遍野盛开的紫色野花和齐腰深的牧草。
翻个身就能看见羊群,舅舅的羊群……在夏牧场上散落着,马背上披着月光,它们的皮毛像缎子一样发亮。
还有那匹叫阿依汗的枣骝马,脾气最差,跑得最快,在它背上摔下来过七八次。
他记得有一次在草地上睡着了一整夜,早上是阿依汗用鼻子把他拱醒的……
可是,找不到新的草原了,唯一的办法是留在这里……
对,留在这里。
……
甘祈朗下了车,没让卓景辉熄火,他想自己行一阵。
新界的月光不错,也有星星。
走到草场外,就发现草坡中央有个黑影,一个人形的、铺在草地上的黑影。
甘祈朗停下脚步,屏着呼吸走近。那人的侧脸轮廓从草叶尖里露出来,他才认出来是速尔萨。
死哑仔一只手抓着草地,另一只手松松地贴在腰腹。就像某个懒散的小孩把草坡误会成了怀抱,黑色头发被草茎浸得有些潮湿,呼吸起伏不停。
甘祈朗呆住了。他搞不懂这个人怎么会趴在草上睡着的,而且睡得那么……全无防备和满足。
“阿帕……”
他听不懂这个称呼,但是又仿佛能听懂速尔萨呢喃的语气。世上任何一种语言里,孩子在梦中呼唤母亲大概都是同一种声音。
甘祈朗在剑桥时选修过比较文学,专门给韩德尔的《弥赛亚》写过paper,但此时此刻对着这片星夜下的速尔萨,他觉得韩德尔错了。
白昼短暂,一个男人躺在花丛中。他的样貌仿佛暖烘烘的牧群。但此时男人只想做那只羊,被草叶轻轻叼走。
被草叶轻轻叼走的羊?……甘祈朗吞咽了一下。
导师在论文比选的时候说他的论证方式不错,但是字里行间没有半点对信仰的崇敬。
他朝速尔萨走近,直到差点碰到对方搁在一旁的馕。馕被掰了一半,芝麻缝里还留着指印。他本来想蹲下去,却停在当场。
月光把速尔萨的身体从侧面描了一道淡淡的白边,衣服褶皱在他腰际形成密集的年轻山脊。他把T恤下摆拉出来横过腹部,让草尖刚好扎着自己的肚脐。
甘祈朗觉得自己身体突然出现一股非常紧绷的胀痛感。
他心辕意马。
再度低头看去,发现速尔萨的样子,不包含任何欲念。
忍你够久了……
也就几秒的时间。他反应了过来,视线锁定了不远处那个用于冲洗赛道的大型高压水管。
走过去动作粗暴地拧开了水管的金属阀门。
“呲——!”
捏着水管回来时,发现水龙头的声音没吵醒速尔萨。男人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了草里。
忍无可忍,他松开手指让冰冷强劲的高压水柱骤然喷涌而出。
对准躺在草地上熟睡的死哑仔,狠狠地扬了过去。
“哗啦!”
巨大冰凉的水柱带着强烈冲击力,毫不留情地喷在速尔萨全身上下。
“咳……咳咳!”
速尔萨在惊骇和窒息中猛然惊醒。水流瞬间呛进了他的气管,原本就单薄的旧T恤湿透,紧紧贴在了他因为寒冷和震惊而收缩的肌肉上。
他狼狈地从地上撑起半个身体,抹了一把脸上不断往下流的冷水,终于看清袭击自己的疯子。
疯男人还举着水管,恶劣地看着他。月光洒下,让这位大少看起来像个兴妖作孽的恶煞。
他他妈的还在笑。
“醒了?”
甘祈朗关掉喷头,水流断了,软管里剩余的水沿着草坡汩汩往低处流。
“你是没有地方睡吗?”刻薄的语言响起,“鸭寮街那间劏房终于住不下去了?还是觉得我的马场比你的鸽子笼舒服?”
速尔萨慢慢站起来。头发全湿了,鼻梁上一道水痕耷下来,他一点都不想听完,伸手拧了一把湿透的衣服,积水也顺着指缝流下来。
“草都被压塌了,”甘祈朗仍不肯停下说话,“你躺过的这块地方,明天要不要跑马?没有地方睡可以讲,禹创再穷,都不至于让员工露宿草场。”
“还是说,你们那边的人习惯这样?见到一块草就当成床?”
速尔萨沉着脸。
刚刚睡着的笑意褪了干净,消失无踪。
甘祈朗看着,胀痛感和心口像链接到了一起,绞痛不停。
但是恶意一旦开了口,越是不该说,越要说到底。
“又不讲话?”他在速尔萨身前笑道,“不是很会写纸条?今晚没人抄牌?还是没带手机啊?”
速尔萨拎起地上的背包和剩下的馕,转身便往马房方向走。
甘祈朗:“你去哪?”
对方仍旧继续走着,不作回应。
甘祈朗脸上笑意慢慢消失,声音陡然沉下来:“我问你话。”
前方的人终于停下脚步。
侧过那张仍在往下滴水的脸,月光落进浅棕色的瞳孔,衬出来的却只有一层淡淡的冰冷寒意。
“滚。”嗓音嘶哑干涩,一个字的音节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
甘祈朗扔掉手里的水管,追了上去。
“死哑仔——”
“我屌你个”
今晚他睡不着,当然不只有今晚。
褪黑素对他没有任何作用,安眠药吃到第三个月开始产生抗药性,医生给他换过四种处方,最后一种的作用只会让他白天手抖。
他睡不着,每一日都睡不着。
今晚他本来可以回东区的公寓里躺到清晨。
为什么来马场了。只是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只是想看看这边的月亮。
今晚本来可以在公寓里冲他几趟冷水澡。然后牵着那条养了三年跟谁都不亲的杜宾犬下楼,在空无一人的海滨长廊上遛他个四五十分钟。
跟着回公寓做他六七组杠铃弯举负重深蹲。练到所有肌肉发胀发烫,最后再冲凉,换上衬衫西裤,打电话叫卓景辉开车过来。
凌晨的自己,身体里的力量是最充盈的。
他在英国就这么活。他很有劲,他的身体很有劲,但他此刻控制不住这股劲往哪个方向使。
自己根本就没想过要来马场找气受!!
死哑仔死蠢仔!!!
三两步便追上了速尔萨。他伸手抓住了速尔萨的肩膀,愤怒到胸口发涨,愤怒到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愤怒让他厌恶自己。
速尔萨体力已经处于透支边缘,被拽到踉跄。
他也不想再忍,无论解释还是沉默,这个人总能找到发疯的理由。于是他挥出一记拳击,朝少东家下巴砸去。
甘祈朗眼中闪烁着癫狂,面对那破空而来的拳头生生挡了下来。
速尔萨眼中掠过一丝意外,显然没料到这个富家公子哥竟然能接住他的攻击,可能是自己这段时间没吃饱饭反应不足。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甘祈朗已经借着挡下攻击的空挡,抬腿狠狠踹在了他的腹部。
速尔萨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踹得向后滑行了两步,重重地撞在了旁边赛道的白色木栏杆上。
他疼的要命,捂着胃部,额头上的冷汗混着未干的水珠一起滚落下来。
“滚?”甘祈朗重复了一遍这个字。
速尔萨跪在地上,微微仰着头的姿态让甘祈朗产生隐约痛意更加真切。
他扔掉了眼镜,他的衬衫袖扣被速尔萨扯掉了。领口也被扯松开来,露出因为充血而泛红的结实胸肌。
走到正靠着栏杆喘息的速尔萨面前:“你睡在我的马场,食我的粮,收我的人工,在我面前连句完整话都没讲过几次,现在你让我滚?”
甘祈朗一把揪住速尔萨湿透的领口,将他强行提了起来,恨得牙痒。
“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好了不起?”呼吸因为刚才的搏斗而变得粗重,“搞定黑耀就巴闭到不行?你知不知道我晚晚在干什么?”
他用粤语骂着,也不在乎速尔萨听不听得懂。
“晚晚,每一晚,开电脑睇报表覆邮件。晚晚每一笔数我都自己对,到两点!三点!然之后换衫落楼拖狗,返回健身冲凉等天光!边个话让我一定要睡觉?!我不需要睡觉!只要有事做我就是甘祈朗,我就是这个马场的话事人是你的老板!”
正因如此,你才激起了我最残忍的侵略欲。
是的,侵略欲,侵略欲让嫉妒心发狂疯涨。
凭什么?凭什么我深陷煎熬,夜夜生不如死,而你这个连饭都吃不饱的蠢货,还能够在这片属于我的草地上,睡得像个被神明照拂的使者?!
“你呢?你没钱没势没人没物,除了识少少驯马你还会什么?你食不饱力不足,添日晨操还要被我叼,试闸过后我扔你给kiwi玩,玩到你断手断脚!”
速尔萨的肌肤在他掌心里逐渐发烫。
“你凭什么在我面前,睡成这样?!”
肌肉撕裂的痛感和肾上腺素的狂飙,奇迹般地安抚了甘祈朗心头的虚无感。
但是却增添了更多,有加无减的痛苦。
“睡成这样,
“睡成这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好似你还有阿妈梦,我没有。”
……
……
“滚。”速尔萨还是只得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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