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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流产   陈洪看 ...

  •   陈洪看着黄锦屡屡借机出宫,行事隐秘难测,又日日陪侍御前,深得陛下信赖,恩宠日渐深厚,旁人敬畏依附,风光远胜自己,心中嫉妒得发狂。他本就多疑,又见黄锦频繁无故离宫、行踪从不外露,心中早生疑窦,认定其中定然藏着不可告人的猫腻。
      他暗中派人一路尾随探查,终于查到了黄锦出宫的去处,也寻到了荒坡之上那方不起眼的无字小坟。经过数月层层打探,一个骇人猜测在他心中成型:九五之尊竟身怀龙裔诞下皇子,交由黄锦带出宫外抚养,而黄锦却私自隐瞒实情,将早已夭折的皇儿悄悄掩埋,以此欺瞒圣上。在陈洪看来,黄锦皆是私心作祟、刻意欺君罔上。

      陈洪将前因后果想明白后,顿时大喜过望,只当自己抓住了能一举扳倒黄锦的致命把柄。他一路疾行至西苑寝殿外,先沉着脸挥手斥退殿外伺候的宫人太监,待周遭再无闲杂人等,才快步入内,跪在嘉靖面前高声禀报:“陛下!黄锦欺君罔上、罪无可赦!奴才已然查到物证踪迹,宫外荒野一处孤坟,早已明证一切——所谓寄养民间的大皇子,当年落地便已夭折,黄锦常年刻意隐瞒死讯,日日编造谎言蒙蔽圣听!”

      一句话,如晴天霹雳,炸得嘉靖浑身僵住。

      他猛地抬头,眸中瞬间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陈洪,声音不住颤抖:“你说什么?”

      “陛下,奴才所言句句属实!大皇子出生即夭折,黄锦一直瞒着陛下,假意谎称孩子体弱需隔绝静养,从头到尾皆是滔天之欺君大罪!”陈洪连连磕头不止,满心都是邀功的窃喜,更藏着将黄锦彻底踩翻、让其再无翻身之日的狠戾期待,只顾着沾沾自喜陈述所谓“真相”,全然没察觉嘉靖周身骤然凝滞的气息、眼底翻涌的死寂与痛楚。他情商愚钝至此,竟半分看不出这位平日里仙风道骨、波澜不惊的帝王,早已道心崩裂、濒临崩溃。

      登时,嘉靖只觉得天旋地转,心口骤然剧痛难忍,腹中旧伤连带胎气一并翻涌袭来,痛楚丝毫不亚于当初临盆之烈,五脏六腑仿佛都被搅碎。他笃信半生的二龙不相见,他赌上性命倾尽一切护住的骨肉,竟然早已离世。他半生的隐忍、半生的执念、倾尽心力的守护,到头来全都成了一场荒唐笑话。

      极致的悲痛与毕生信仰轰然崩塌的绝望,瞬间彻底击溃了他。他下意识抚上尚且隆起的腹间,内里尚怀着另一个尚未出世的龙裔,可转瞬之间,撕裂般的绞痛席卷全身,腹中一阵尖锐绞痛,嘉靖心头猛地一慌,指尖死死攥住榻边锦褥,满心都是猝不及防的惊慌失措,全然没了半分帝王的镇定,只觉得浑身发僵、手足无措,根本不敢去想发生了什么。直到温热的血色浸透衣料,那股钻心的痛楚清晰传来,他才如遭雷击,猛地回过神——腹中孩儿,没了。

      已然滑胎。
      嘉靖脑中一片空白,先是大皇子早已夭折的惊天真相狠狠砸在心头,半生执念尽数崩塌,悲痛还未平息,腹中孩儿骤然滑胎的残酷现实接踵而至,一桩桩一件件重击而来,信息量滔天压得他喘不过气。满心都是双重丧子的不敢置信与彻骨绝望,根本无法承受这接连而至的锥心之痛,眼前一黑,直直倒在榻上,昏死过去。

      陈洪见状慌忙起身,连声急唤“主子,主子您怎么了?”,慌乱间俯身查看,一眼瞥见嘉靖身下浸染的血迹,瞬间面无血色、浑身发冷,手脚冰凉再无半分邀功的喜色,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闯下了滔天大祸。
      黄锦闻声狂奔而入,被眼前景象吓得心脏骤缩,一眼看见榻上血色与陛下昏死之态,泪水瞬间汹涌决堤,对着陈洪目眦欲裂厉声痛斥:“陈洪!你做了什么?你是要害死主子不成!”
      陈洪身子僵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头埋得更低,半点不敢抬头与黄锦对视,满心慌乱心虚,纵使先前笃定黄锦有欺君之罪,可如今酿成这般大祸,他自知理亏,连半句争辩的话都不敢说,只缩着身子噤声不语,竭力收敛所有肢体动作,恨不得就此隐没在殿中。
      说罢连忙扑至嘉靖身侧,颤抖着探过陛下鼻息,高声急传太医入殿诊治。他一时慌乱,并未猜到是陈洪揭发真相,只当是陛下突发急症,满心只剩恐惧与焦灼。

      不多时,收到黄锦急信的海瑞与赵贞吉匆匆一同闯入殿中。海瑞见状满目震惊难以置信,心绪大乱,望着榻上面无生气的帝王与满地血迹,久久回不过神;赵贞吉望着榻上血色,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剧痛蔓延至四肢百骸,那是他与嘉靖的骨肉,是他期盼已久的孩子。看着心尖上的人遭遇这般重创,他满心都是蚀骨的悲痛与无力,恨不能替嘉靖承受这一切,却只能僵在原地,眼底满是藏不住的痛楚与绝望。

      太医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回禀,陛下悲恸过甚、气脉郁结伤及龙体,腹中龙胎已然不保,身子亏空过重,需闭门静心长久调养。

      黄锦跪在榻边,泪不能止,哽咽自责,额头重重磕在地面,渗出血迹:“奴才罪该万死,没能护住陛下周全,没能护住两位小皇子,是奴才无能,是奴才瞒下大皇子夭折的真相,才埋下祸根,终究酿成今日这般大祸……”

      他方才候在殿外,太医施救间隙,早已从旁人口中摸清了前因后果,心知定是陈洪抖出真相、狠狠刺激了陛下,才引得龙体剧变,他满心悔恨与自责,更是对陈洪恨到了极致,却只能伏在地上,字字泣血地领下所有罪责。

      赵贞吉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心底翻涌着滔天怒意——他痛失骨肉,更心疼嘉靖遭此重创,分明知晓祸根全在多事邀功的陈洪,也明白黄锦皆是为护陛下、并无半分过错,可他身为外臣,无权责罚御前近侍,纵有满腔愤懑与心疼,也只能强行压下,只剩满心无力与隐忍。一旁的海瑞长叹一声,眼底只剩满心悲凉,他默然望着榻上血色昏沉的嘉靖,心中暗忖:陛下一朝痛失两子,醒来之后,怕是万事皆变了。

      嘉靖醒来时,已是三日后。

      他躺在软榻之上,指尖无意识抚过腹间,那里早已没了往日的隆起,空空荡荡,恍若他此刻的心。前几日的剧痛与真相碎片缓缓涌入脑海,他清晰忆起自己痛失骨肉、滑胎昏厥的种种,眼底一片死寂。面色惨白如纸,一双眼眸再无往日运筹帷幄、掌控一切的凌厉与自傲,没了往日那副骄傲神色,只剩一片空洞,无半分神采。没有痛哭嘶吼,没有暴怒迁怒,不曾责罚发难陈洪,亦未曾怪罪责怪黄锦,只是静静躺着,默然望着殿顶横梁,终日一言不发。

      黄锦寸步不离守在床边,小心翼翼伺候照料,半句不敢多言惊扰。

      良久,嘉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淡虚弱,宛若风中残烛:“孩子……都没了?”

      黄锦泪水汹涌而下,悲痛愧疚尽数涌上心头,伏地哽咽泣不成声:“主子……是奴才欺瞒了你……大皇子生来便已夭折……如今腹中龙裔,也没能留住……你要罚、要杀,奴才都甘愿领罪……只求主子莫再伤了龙体……”

      嘉靖没有看他,亦没有应声。
      二龙不相见这几个字反复盘旋在死寂心底,无尽自嘲、悲凉、悔恨层层交织缠绕。过往半生种种在脑海中轰然闪过,他终是勘破了困住自己半辈子的迷局:一心避世求仙、荒废朝堂万民、偏执迷信谶语、逃避为人君父的本分。原来从来不是双龙宿命相克夺命,从来不是天意难违,一切苦楚别离,皆始于他自身孤僻自私、怠误江山、漠视苍生。上苍一次次夺走他仅有的温存血脉,从来不是相克诅咒,而是对他半生失职偏执最冰冷刺骨的惩戒。

      他终于彻底醒悟。所谓二龙不相见,从头到尾,都只是他逃避责任、隔绝亲情、自我束缚的虚妄借口。一生贪慕长生、困于修道避世,冷待朝堂、疏离人心,如今至亲血脉尽数断绝,才以这般惨烈代价,将他半生虚妄尽数打碎。
      接连承受丧子蚀骨之痛,嘉靖的执念信仰一霎间全数崩塌,他强撑虚弱身子缓缓坐起,眸底死寂过后,悄然燃起一丝冷硬决绝。

      “黄锦。”他声音平静无波,却自带帝王不容置喙的沉沉威严,“传朕旨意,尽数撤西苑修仙道场,焚毁一应方士邪丹杂术。自今日起,朕临朝亲理诸事。”

      黄锦一愣,随即含泪重重磕头:“奴才遵旨!”

      自此,这位躲在西苑二十余年、沉湎修仙不问朝政的帝王,半生道心尽数覆灭,魂魄仿若换了内里芯骨,早已不复从前半分模样。

      他再不闭门深居西苑问道求仙,每日天未破晓便起身入内阁理事,批阅奏折直至深夜不眠不休,这般骤然勤勉勤政之态,令满朝文武无不骇然错愕,满心惊疑不解,皆看不懂陛下为何一夜之间性情大变。他收起一身孤冷孤傲,愿意纳谏听言、整肃朝局、体恤生民,倾尽余生忙碌补救半生过错,以日夜不休的操劳麻痹自身、困住悲恸,悼念致歉两位无缘相见、早早离世的孩儿。

      只是深入骨髓的丧子之殇,从未曾半分消散。他不过是将蚀骨哀痛尽数深埋心底,用无休止的朝政困住自己,不敢回望、不敢沉溺,看似幡然醒悟、一心勤政,实则牢牢被这份伤痛囚缚,无从愈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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