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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临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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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临盆之期。
嘉靖本在殿内敲磬清修,素白道袍垂落如素,磬声清越,本是静心安神之举,可腹底那股沉坠之感愈演愈烈,胎气早已不安。
西苑风雨欲来,他心头总压着莫名的恐惧,他强按胎气,指节叩在磬沿,不过数记,殿外便传来惶急的脚步声,小太监尖声颤禀:“陛下!浙东加急战报——胡大人军中遇袭,军情危急!”
惊雷炸响,战报入耳,嘉靖浑身一震,手中磬槌“当啷”落地。一股剧痛自腹间炸开,胎气骤然大动,他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止,只隐约听见黄锦失声急唤一声“主子!”,便彻底失去意识,直直栽倒在蒲团上。
再醒来时,已躺在软榻之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外袍早已褪去,只余一层贴身中衣松垮敞着,下裳凌乱不整,勾勒出腹部高高隆起的弧度。腹中剧痛一阵强过一阵,宫缩如刀割,他死死咬住锦帕,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指节攥得发白,掌心掐出深深的血痕。
黄锦守在榻边,眼眶通红,手脚麻利地伺候着,被悄悄唤来的稳婆跪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陛下,忍着些,孩子就快出来了。”黄锦声音哽咽,伸手握住嘉靖冰凉的手。
嘉靖艰难睁开眼,眸中布满血丝,帝王威严半分未散,哑声断断续续吩咐:“……孩子一落地,先用棉帕暂捂口鼻,不准啼哭……即刻带离宫中,送往宫外安置,不得留在朕身侧……”
他每吐一字,便要扛过一轮剧痛,额上冷汗滚滚而下,顺着下颌滑落,滴在衣料上,晕开深暗水渍。他怕孩儿哭声引动龙气相克,更怕那一声啼哭勾得他心软不舍,忍不住将孩子留在身边,终究再失骨肉,哪怕自己痛得死去活来,也要先把那一线生机护出去。
“奴才遵旨。”黄锦含泪应下。
剧痛一浪高过一浪,嘉靖再难支撑,身体剧烈颤抖。风雨雷电在殿外咆哮,胡宗宪战报的阴影还压在心头,惊悸、痛楚、惶恐一并绞杀,他只觉腹中有股力道失控冲下,好似有一声细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啼哭,在寂冷殿中一闪而逝。
孩子降生了。
黄锦心头一紧,立刻抓起备好的棉帕,刚要按在孩儿口鼻间暂止哭声,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暖玉般的柔软。小小的胸膛没有起伏,口鼻间无半分气息,他心下一沉,慌忙探鼻息、试心口,一番慌乱施救,孩儿依旧纹丝不动,浑身温凉不似活物。
晚了。
是方才战报惊悸动了胎气,是临盆前惊怒交加动了根本,还是帝王孕身本就凶险万分?原因是什么不得而知,只知道——这孩子,落地即夭折。
黄锦浑身颤抖,泪水模糊视线。他不敢耽搁,依着陛下旨意,将孩儿仔细裹入软巾紧紧抱在怀中,门外心腹早已备好车马静候,他屏退左右,低头疾行冲入雨中,登车策马,转瞬便向着城外荒径疾驰而去。
殿内,嘉靖瘫软在榻,脱力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意识昏沉里,他只隐约记得孩儿落地,记得黄锦抱离而去,那每一步都踏在他心尖上。他缓缓睁开眼,最先念及的便是孩子已离宫、已离他龙气所覆之地,只要不见,便无相克,只要不见,便能平安。
他缓缓闭上眼,嘴角牵起一抹极淡极轻的满足笑意。疲惫与剧痛蚀骨,却抵不过心底那一点安稳。孩子没事,孩子还活着,只要恪守二龙不相见,他便能平平安安长大。
他不知道,他的孩儿,早已没了气息。
宫外荒坡,草木凄凄,风裹着雨沫打在脸上刺骨凉。黄锦亲手挖了浅坑,将那小小的孩儿轻轻放入,一抔一抔土掩上,为这个承载着陛下半生期盼与骨肉念想的孩子,立了一块小小的歪斜的无字碑。他跪在泥水里,无声落泪,肩头剧烈起伏。该如何回禀陛下?陛下笃信二龙不相见,倾尽一切护着这孩子,若知真相,定会彻底崩溃。
他踉跄起身,冒雨赶往宫外吕方的居所。
吕方乍闻孩儿夭折的消息,脸色骤变,久久不语,最终沉沉一叹:“事已至此,只能瞒。陛下执念太深,此刻绝受不住这般打击。你回宫后陛下必若问起,你便说小皇子生来体弱,需在民间隐秘静养,隔绝风与人声,正合二龙不相见的由头,半字真相都不能露。……等陛下龙体大好、心绪平稳之后,再慢慢寻机透露,不可操之过急。”
黄锦含泪点头:“奴才明白。”
回到西苑寝殿时,嘉靖已缓过几分力气,斜靠在软榻上。见黄锦归来,他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孩子如何?”
黄锦垂首,声音稳得近乎刻板:“回陛下,小皇子身体孱弱,太医说须在民间静养,不得见风,不得闻人声,更不能与陛下相见,以免龙气相克,危及性命。”
嘉靖眸色微动,并未怀疑,只轻轻“嗯”了一声。眼底掠过一丝失落,转瞬便被释然覆盖。不见便不见,只要孩子活着,便好。
自此,这桩谎言,便这般小心翼翼维系下来。
黄锦每七日便往宫外走一趟,对着那座无碑的小土丘,假装照料尚在人世的小皇子,轻声回话,细细打理。回宫之后,便一五一十向嘉靖禀报,说孩儿日渐长重,说孩儿安静好养,说孩儿一切安好。嘉靖从不追问细节,也从不提相见之念,只是偶尔亲手备上些小衣小被,交给黄锦带出宫去。那些衣物皆是最柔软的云绵细布,价值不菲,却因为被他在无人之时反复摩挲,边角磨得发软,早已不似新物。
他以为,他的孩儿正在宫外平安长大,只是恪守二龙不相见的规矩,不能与他相见。他以为,他的隐忍与守护,终能换孩儿一世安稳。
他不知道,孩儿的坟头,早已荒草萋萋,无字碑上,尽处落满风尘。
日子一晃数月,浙东再无半分音讯传来,仿佛那个人、那支兵,都被风雨吞入了江海。朝野暗潮汹涌,皆传胡宗宪深陷重围,恐已遭不测。
这一日,凶讯终是传入宫中——浙东前线回报,胡大人于绝境重围中失联,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连尸骨残骸都无迹可寻,生还之机微乎其微,只寻得一枚随身香囊。
那香囊,正是胡宗宪离宫前,嘉靖亲自为他求来的,一针一线,皆寄着平安佑顺的念想。
消息与香囊送至西苑道殿时,嘉靖正静坐修仙,香炉青烟袅袅,绕着他周身不散。看清那香囊的一瞬,他手中拂尘应声落地,脸色惨白如纸,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僵,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失去了胡宗宪。那个给了他孩子、被他藏在心底最软处的人。
巨大的悲痛将他吞没,他闭门不出,终日不言不语,整个人枯坐在榻上,魂不守舍。赵贞吉新近入阁,闻此噩耗,日日入宫探望,他言辞温润,体贴入微,不似旁人只知劝慰节哀,而是静静陪坐,轻声说话,替他梳理心绪,排解悲苦。他对嘉靖并非全然功利,亦有几分真心倾慕与疼惜,看他这般憔悴,眼底藏着真切的痛楚。
嘉靖本就心神俱疲,防线千疮百孔,在赵贞吉日复一日的温柔陪伴下,终究彻底崩塌。一夜温存之后,他再一次怀上了子嗣。这一胎,是赵贞吉的。
得知有孕之时,嘉靖沉默良久。二龙不相见,他已有一子在宫外静养,如今再添一胎,双龙相克,凶险更甚从前。
可他依旧没有半分犹豫,选择留下。
黄锦与吕方得知消息,皆是心惊胆战。头一胎夭折的真相还死死捂着,如今陛下再怀龙裔,若是再有半点差池,陛下必定撑不住。两人只能加倍小心,把谎言圆得滴水不漏,半分破绽都不敢露。
黄锦依旧日日回禀宫外“大皇子”的近况,嘉靖静静听着,偶尔轻声吩咐几句,依旧恪守二龙不相见的规矩,绝口不提相见。他把所有的温情、牵挂、念想,全都压在心底,藏在对两个未曾相见的孩儿的守护里。
可深宫之中,最藏不住的便是秘密。
这份看似平静的日子,终究还是被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