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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唱戏 寡妇唱戏, ...

  •   ——从那天之后,翠屏出名了。——

      在同乐戏班唱了三天,第一天唱《寡妇哭鸡》,第二天唱《寡妇骂狗》,第三天她还没想好唱什么,金满堂直接给她定了个新节目——《寡妇告状》。“你不是要找人吗?”金满堂一边数铜板一边说,“你就在台上告,告那个你找不着的人,告他不告而别,告他让你守寡。反正你觉得委屈你就骂,骂得越惨越好,观众爱看这个。”

      翠屏想了想,觉得这话虽然刻薄,但理不亏。

      第三天她唱《寡妇告状》的时候,台下坐满了人。不只是镇上的人,还有从隔壁镇赶来的,有人抱着孩子来的,有人扛着板凳来的,甚至还有人大老远赶着牛车来的。金满堂看着乌泱泱的人头,嘴巴咧到了耳朵根,嘴里念叨着“发财了发财了”,手下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翠屏站在台上,唱得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哭丧调,词儿还是现编的。这次她唱的是一只母鸡去县衙告状,告的是那只撇下它和一群小鸡仔不管、自己跟着野鸡跑了的大公鸡。她把这个故事唱得凄凄惨惨戚戚,大公鸡被她骂成了陈世美转世,母鸡在县衙门口哭得毛都掉了三把。

      台下笑得前仰后合。

      可是笑声里有一个人的脸是黑的。

      那是一个老太太,穿着一身靛蓝色的斜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髻上插着一根银簪子,坐在台下第一排的正中央。从翠屏上台开始,她的嘴角就往下撇着,像一把倒扣的镰刀。她旁边的几个老太太也不笑,互相递着眼色,偶尔交头接耳几句,说完了就摇头,摇完了就叹气。

      翠屏注意到了她们,但没有停。

      她不能停。台下坐着的每一个人都是来听她唱的,唱完了才有钱,有钱了才有米,有米了她才能活下去。活下去才能找到沈渡。这个逻辑链简单到任何人都能理解,显然不包括台下这位蓝褂子老太太。

      散场后,翠屏在后台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就是那只豁口碗和那双筷子。她正要把碗包进包袱里,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布帘子被人一把掀开了。

      蓝褂子老太太站在门口,身后跟了五六个同样脸色不善的妇人,像一串被点燃的炮仗,一个接一个地炸开了。

      “你就是那个唱戏的寡妇?”

      翠屏抱着碗站起来:“我是。”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补丁摞补丁的衣裳挪到她黝黑的脸,最后落在那撮用布包着的绿毛上。她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终于迸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来——

      “你不要脸!”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后台正在卸妆的几个伶人全停了动作,拉胡琴的老头摘下眼镜,金满堂从账本后面伸出脑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

      翠屏把碗放下,平静地看着老太太:“您说清楚,我怎么不要脸了?”

      “你还问我怎么不要脸?”老太太的声调拔高了八度,颤巍巍的手指着翠屏的鼻子,“你是寡妇!你男人死了还没半年!你不在家好好守着,跑出来抛头露面!唱那些下流的调子!你还有脸问我?”

      “我的调子怎么下流了?我唱的是母鸡告状,没有一句脏话,没有一个不正经的动作——”

      “你一个寡妇站在台上让人笑!那就是下流!”老太太身后的一个圆脸妇人抢过话头,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划过黑板,“寡妇就该在家里待着,穿素衣,吃素斋,不出门,不见人。你倒好,跑出来唱戏,还唱什么寡妇哭鸡寡妇骂狗寡妇告状——你这不是在丢你自己的脸,你是在丢全镇寡妇的脸!”

      “对!”另一个妇人附和,“你这样一唱,别人怎么看我们?以为全镇的寡妇都跟你一样不知廉耻!”

      翠屏看着这些人,忽然觉得嗓子眼堵得慌,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她在筑梦局的时候读过很多梦境的记录,知道每一个世界里都有这样那样的规矩,有的规矩是为了保护人,有的规矩是为了捆住人。但当她真正被这些规矩勒住脖子的时候,她才明白那种窒息感有多真实。

      ——她只是想活下去。——

      ——她只是想活到找到沈渡的那一天。——

      ——她甚至不知道沈渡长什么样,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但她不能饿死。所以她出来唱戏,用自己的本事换钱买米。这件事她做错了什么?

      她看着那个声泪俱下控诉她的圆脸妇人,忽然开口:“您家里几口人?”

      圆脸妇人一愣:“什么?”

      “我问您家里几口人,靠什么吃饭,每个月吃多少米,钱够不够花。”

      圆脸妇人被这三个问题问懵了,本能地回答:“我家里……七口人,我男人在码头扛包,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米缸经常见底……”

      “那您出来做个活计补贴家用吗?”

      “我……我是正经人家的媳妇,怎么能出来抛头露面——”

      “所以您就坐在家里,看着米缸见底,看着男人一个人扛七口人的担子,然后在您孩子饿得哭的时候,跟他说‘娘是正经人,不能出去挣钱’?”

      后台彻底安静了。

      圆脸妇人的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好几次都没发出声音。蓝褂子老太太的脸色更难看了,像是被人当场扇了一巴掌却不知道该怎么扇回去。

      翠屏往前走了一步,她的步子不大,但那些人齐齐往后退了半步。她看着那些愤怒的、鄙夷的、居高临下的面孔,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是一个寡妇。我男人失踪了,生死不明。我一个人住一间漏风的土坯房,米缸里有米虫在游泳,灶台的砖塌了一半,我睡觉的枕头底下只有一文钱。”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那个瘪瘪的蓝布荷包,打开口子,把里面那枚孤零零的铜板倒在掌心里,举起来给所有人看。

      “一文钱。我全部的家当。我要是听了您的话,在家好好守着,不出门,不见人,我现在已经饿死了。”

      她看着蓝褂子老太太的眼睛:“您说寡妇该在家里待着,那请问,寡妇饿死了怎么办?”

      老太太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个浑浊的气音。

      “饿死了就是一条人命。”翠屏把那枚铜板塞回荷包里,重新揣进怀里,“我死了,您会觉得可惜吗?您会觉得‘哎呀这个寡妇虽然抛头露面了但她死了好可惜’吗?您大概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您只知道我是一个‘丢了寡妇脸’的女人。”

      她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去:“可我不想死。我想活着。我想活着吃一碗饭,喝一口水,晒一晒太阳。我想活着等我的男人回来,哪怕他不回来,我也要活着等一个结果。活着不丢人,饿死才丢人。”

      金满堂在角落里轻轻鼓了两下掌,又赶紧把手放下了。花旦女用袖子捂住了嘴,眼眶红红的。拉胡琴的老头把眼镜摘下来擦了又擦,擦完了也不戴上,就那么捏在手里。

      蓝褂子老太太站了很久,久到在场的人都以为她要晕过去了。但最后她没有晕,她只是深深地看了翠屏一眼,转身走了。她走路的步子很慢,脊背不像来时那么挺直,脚步有些拖沓,像是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身后的妇人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也一个接一个地跟着走了。圆脸妇人走的时候回头看了翠屏一眼,眼神里有说不清的东西——不甘?恼怒?还是某种被刺痛了之后才有的、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共鸣?翠屏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一种凉的、沉的、像石头一样压在胸口的愤怒。她从来不知道“活着”这件事可以被说成“不要脸”,她从来不知道一个女人用自己的本事挣钱吃饭可以被当成一种耻辱。她蹲下来,把刚才掉在地上的豁口碗捡起来,碗沿磕掉了一小块,碎渣子落在泥地上,白花花的,像一小片碎掉的牙齿。

      青芽在她头顶动了动。那撮绿毛从布包底下探出一点点嫩绿的尖端,在她的头皮上轻轻蹭了蹭,像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在安慰她。

      “姐姐……不难过……”

      翠屏把碗抱在怀里,蹲在后台的角落里,把脸埋进了膝盖里。她没有哭,但她的脊背在微微发抖。后台的其他人很默契地没有上前,金满堂把账本合上了,花旦女把卸妆的铜盆端走了,拉胡琴的老头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壶茶,慢慢地喝着。

      ——没有人说话。——

      因为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

      翠屏以为最难熬的事情已经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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