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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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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的阿姐,我只是……"他狡辩,"只是去刘老爷家做工的时间到了,我怕……"
叽里呱啦说了一顿,前言不搭后语,沈蘅沉默着盯着他,全程没回一个字。
沈大为什么会毫无防备的夜晚来到祭坛、原主沈蘅被抓时,家里唯一的男丁为什么偏偏不在,又为什么那么巧的在祭祀失败后突然出现,以及那个神棍宋鬼为什么只逮着沈氏一家糟蹋……
这桩桩件件的不合理,都提醒着沈蘅,早该发现端倪的。
"算了。"沈蘅闭了闭眼,摆摆手,"你走吧,别再让我见到你。"
"我没你这个弟弟。"
这句话入晴天霹雳般打下了,沈拾抬起头,满脸惊恐与错愕。
"阿姐,我……"
"别叫我姐!"沈蘅语气极冷,若非害怕吵醒沈荞,她现在已经跳起来在这白眼狼头上暴扣了。
"你如果还感念沈大对你的好,记得沈家对你的养育之恩。"
"就给我麻溜的滚出去,永远别回来!"
眼看事情败露,沈拾也不再挣扎,他只颤抖着,流着泪,郑重地对着沈蘅和妹妹跪下,磕了三个响头,随后便起身,头也没回的从沈蘅刚刚指的那条地宫入口甬道离开了。
沈蘅其实不怎么生气,只是替原主感到不值。
自己拼死护住的弟弟,就是杀死父亲和自己性命的帮凶,甚至连最小的妹妹也不打算放过。
所以说嘛,人不能太善良。
她叹了口气,看了眼身边熟睡的沈荞,把沈拾留下的被褥扯过来盖到她身上。
"可别再步你姐姐后尘了。"她轻轻的说。
当日正午,冰雹雨真的落下了。
先是风,从甬道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哭,然后是雷,在山谷里来回撞,一声没消另一声又接上来。
紧接着就是冰雹,开始是小颗的,噼里啪啦打在头顶的山体上,声音隔着土层传下来,闷闷的。后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沈荞缩在沈蘅怀里,捂着耳朵。
“姐姐,阿拾哥他……”
“你就当他死了。”
沈蘅的声音很平静。
其实上午起来,小沈荞发现少了一个人时就觉得不好了,但她怕姐姐又生气,所以没敢多问。
阿拾哥可以不是哥哥,但姐姐永远是姐姐。
火光照亮了青砖墙壁,上面破败褪色的壁画记载着墓主人的生平,老式电影似忽明忽暗的闪着。
沈蘅拿陪葬的陶罐接了些冰,放在火火上烤化了,再把干菜掰成条丢进去,煮开了给沈荞一人分一碗。
"哇,好香啊!"小家伙口水直流,眼睛都放光了。
沈蘅点了一下她的鼻子:"香也就这一碗,多了没有。"
"嗯!"沈荞点头。
虽说没什么热量,但喝完身上总热乎了许多,收拾好剩下的干菜,又多接了几罐冰雹,姐妹两就这么躺在地上,静静听着外头雹子砸落在山体上的声音。
"好像花鼓戏呀!"沈荞说。
"你还看过花鼓戏?"
"之前爹爹去镇上送货,就带着我看。"
"哦。"沈蘅吸了吸鼻子,"我只知道安塞腰鼓。"
丁零当啷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杂乱,饶是懵懂的沈荞都感觉到不对,更别提沈蘅了。
"姐姐,是不是有鬼呀?"
沈蘅冷哼一声。
"怕是比鬼还狠毒。"
这声音是任何东西坠落都达不到的效果,而是人的脚步声。
那声音从甬道传进来,乱七八糟的,明显不止一个人。
跟着就是阿拾的声音。
“就是这儿!前朝侯王墓,青砖拱顶,结实得很!”
"大家跟着我,排好队慢慢来!"
沈蘅站起来,走到出陪葬墓室,正好看见一群人从甬道涌进来。
阿拾走在最前面,头上顶着一个破竹筐,竹筐上砸了好几个坑。身后跟着二三十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头上顶着锅盖、木盆、竹筛子,形容慌张,神色狼狈。
人群里还有一个小姑娘,衣裳明显比旁人鲜亮,好几个家仆围着,跟在胖墩墩的父亲身后怯生生的走,时不时跟最前面的阿拾对视几眼。
原来如此。
沈蘅脸当即阴沉下来。
这帮人鱼贯而入,把墓室挤得满满当当,有人一屁股坐在姐妹二人的火堆旁大口喘气,有人抱着被雹子砸伤的胳膊龇牙咧嘴,还有好几个小孩子抱团哇哇哭。
沈蘅只觉肺都要气炸了。
"阿姐!"沈拾却全然不觉,仍是笑嘻嘻的跑过来,像只邀功的哈巴狗。
"大家听了你的话,把那宋道士烧了,才点了一半呢就下起了雹子,现在大家都想着谢谢你呢!"
“谁让你带他们来的?”
沈蘅的声音像刀子,沈拾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僵住了。
"什……什么?"
"啪"的一个巴掌甩过去,整个墓室都安静了。
阿拾趴在地上,缩着脖子捂着脸,嘴角还粘着血丝:“外头雹子下得太大了,房子塌了一大半,实在是……”
“捅完别人刀子,你转头自己当上英雄了是吧!”沈蘅往前走了一步,眼神似要把人活剐了。
"那个半仙跳脚,你吃里扒外害得沈家差点灭门,现在风向一变,你又慷他人之慨地把我好不容易找到的藏身之处分享出来,你怎么那么会审时度势呢?"
“师姐,大家都是一个村的……”
“一个村的?”
提到这事儿,沈蘅更是来气。
“他们把我爹打死的时候,怎么不说是一个村的?把我按在水里的时候,怎么不说是一个村的?昨天晚上要绑我妹妹祭山神的时候,怎么不说是一个村的?”
"现在出事了,房子塌了,天上下冰雹了,知道是一个村的了,浩浩荡荡旅游似的挤进这转个腚都困难的地方,干什么啊?开派对啊,坟头蹦迪啊,植物大战僵尸啊!"
空气里静的可怕。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沈蘅。
那个之前负责按沈蘅的老头把手里的锅盖慢慢放下来,搁在膝盖上,手指抠着边缘的豁口;昨晚抓人的壮汉头子也在,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还有一位八十多岁的驼背老妪,抱着怀里已经凉透的婴儿,抹着眼泪直叹气。
沈蘅冷眼瞧着一切,愤怒与不甘心代替了怜悯。
人就是这样,针不扎到自己身上永远不知道疼。
"姐姐……"
袖口一紧,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沈蘅低头,正对上沈荞那双祈求的目光。
“外面太危险了,让大家留下吧。”
小姑娘仰着脸,眼睛里泪光一闪一闪的。
沈蘅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就说最讨厌小孩儿了。
她转身走回火堆,旁边的人立马起身让位,她一个眼神都没给,只钻回了自己的被褥,背对着所有人躺下,不再说一句话。
半晌,墓室里的才陆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大家干什么都轻手轻脚,压低声音说话,连咳嗽都捂着嘴,沈拾则蹲在甬道口,捡了几块冰含在口里敷肿,连墓室门都不敢进。
不知过了多久,沈蘅感觉到有人向自己靠近。
"姑娘。"
是那个抱着死婴的老妪。
孩子已经被埋葬了,这回她手里端着的是包拆开了的油纸,正中间静静躺着一块儿风干的腊肉。
“姑娘。”她的声音很轻,沙沙的,慢慢的。
“这是我儿子从县里带回来的,你尝尝。”
沈蘅没动。
老人见状,便把肉放在她旁边的地上。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她蹲下来,动作很慢,膝盖骨咔嗒响了一声。
“可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
"干旱一整年,饿死的饿死,出走的出走,剩下的人,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怎么活到明天。"
她看着明晃晃的火焰,隐忍着抹了一把泪。
墓室里多了几声叹息,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啜泣。
沈蘅裹着被子坐起,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停在老妪满面横沟的脸上。
"那也不是你们随意伤害他人的理由。"
"父亲有什么错?我有什么错?我的妹妹又有什么错?要被你们一次又一次用如此残忍方式活祭,甚至还要亲眼目睹自己的亲人被流言污蔑羞辱!"
沈蘅真的很愤怒,她知道在基础设施并不发达古代,任何一次非同以往的气象变化都会给人民带来毁灭性的影响,束手无策的人们求神拜佛,甚至撂挑子起义,她都能理解。
可偏偏黄石村的人们,选择了将矛头对准与他们同为受害者伙伴,那个愿意将自家的食物和水无偿分享,一直热心帮助村民的沈大,甚至连他的子女都不放过。
完全是无妄之灾,沈蘅不能接受。
"即使有宋鬼从中作梗,可没有你们的无脑听从,事情绝不会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你们,才是害死沈大的真正凶手。"
而这,也是沈蘅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村民们要下雹灾的原因。
四周安静如鸡,村民们看着火堆旁目光如炬的沈蘅,谁也不敢接话。
"可是姑娘,人被逼到这个份儿上,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老妪哭着,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儿子儿媳妇死了,老伴儿也死了,连剩下的孙儿也死了。"
"家家户户都在死人,都忍饥挨饿的盼着大旱过去。"
"可不知道为什么,老天就是不下雨,除了相信宋鬼,我们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不知道还能信什么啊!"
不知道,不知道……沈蘅看着老人歇斯底里,心里一阵绞痛。
他们不知道气候有常,大旱与水涝常紧密相连;不知道天律有常,是否降水并不由所谓神明决定;不知道人命有常,献祭无辜之人并不能换来安宁,只会让更多善良无辜者受到迫害。
无知杀死了他们最后一丝残存的人性,也杀死了沈大。
"不能在这样下去了。"沈蘅不由得喃喃,看着面前饱受灾祸折磨的村民们,心中腾起了一团火。
作为唯一拥有现代专业气象知识的人,有真正敢与天公扳手腕的资本,改变受灾人民命运的机会。
她绝不能袖手旁观。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头的声音渐渐小了,核桃大小的冰雹变成了细碎的冰碴,最后是淅淅沥沥的雨安静的渗进泥土里,滋养着这片干涸已久的土地。
墓室里,燃烧着的火堆上支起了一口锅,里面煮着的,是在场所有人家仅剩的粮食。
而李奶奶的那块腊肉,则被沈蘅细细的撕成了小块,分到了每个人的碗里。
很明显,一天一夜之间,黄石村村民们的信仰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沈蘅取代了被火烧的宋鬼的地位,她理智、果断、强大,严厉而公正,不徇私别人一厘好处,也不让大家伙受一点委屈。
威信很快建立起来,这个刚刚失去父亲的十八岁少女,得到了全村人民的由衷的尊重。
雨停了,沈蘅沿着甬道来到地宫正门,沈荞则紧跟在她身后。
地面上积了一层碎冰渣,踩上去嘎吱嘎吱响,白花花的冰雹铺得漫山遍野,即使看不真切,也能想象到掩藏于其下的满目疮痍。
突然,沈荞被吓到似的,惊呼一声,迅速躲到了沈蘅身后。
“姐姐你快看!”
沿着女孩目光望去,只见不远处山路上,一队身着兵甲的人马正往这边赶来。
为首的人骑着墨色长鬃宝马,身型又高又壮,盔甲在新生日光的照耀下闪着寒光。
他没带头盔,头发用一根银簪束着,五官深邃立体,眼神中带着久经杀伐的狠戾与淡漠,一看就不是善茬。
而他身边,哈巴狗似的一边赔笑一边把人往地宫方向带的,正是上午被村民们五花大绑,捆在祭台火烧献祭的祭品,宋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