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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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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快把祭品献上?"宋鬼浑浊的眼珠里闪过狠戾的光。
沈蘅紧盯着他,知道今晚没法善了了。
站在堂屋正中,她把沈荞完完整整地挡在身后,迎着火光的炙烤,皮肤上勒出来的淤青已经变成了青紫色,像条蛇似的缠着。
夜已深,天却亮堂得不正常,像开了盏巨大的氛围灯似的,乌黑的云底渗出血色,在一片朦胧的土色中分外诡异。
突然,沈蘅笑了一下。
"山神托梦?"
"神仙日理万机、法力无边,凭什么托梦给你?"
宋鬼冷哼一声,举起桃木剑,有模有样地耍了一套剑法。
"吾乃大降魔寺观音坐下童子,通阴阳,行鬼路,受天下信徒香火,自然得山神器重。"
人群里也跟着应和:
"道长神武!"
"敢冲撞道长?活腻了吧!"
"快把祭品交出来!"
眼看村民们越来越近,躲在姐姐身后的沈荞抖得更厉害了。
她不想死,也不想姐姐和阿拾哥死,更不想全村的人因为交不上祭品被山神处死。
"姐姐……"女孩声音无助极了,认命了似的松开沈蘅的衣袖。
"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沈蘅瞪她一眼,再一次将她拉回身后,"有你什么事儿?老实待着别添乱!"
本来就怕,又突然被凶,沈荞更想哭了,但不想再惹姐姐生气,只能躲在一边悄悄抹眼泪。
"姑娘的意思,"宋鬼见状,眼神里迸出杀意,"是拒绝配合老道,要忤逆山神意愿?"
"你是这要拉全村人给你的愚蠢陪葬!"
神汉不愧是传销头子,煽动性极强,无知而恐惧村民们很快跟上节奏,个个义愤填膺。
"交出沈荞!交出沈荞!"
"道长此言差矣!"沈蘅脸上闪过一丝狡黠,"我正是为了黄石村的大家考虑。"
"我有办法让你们口中的山神大人下雨。"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人群的焦点立刻转到沈蘅身上。
"别吹牛了,你一个小丫头能有什么办法!"
"就是!快交出祭品,不然对你不客气!"
宋鬼见自己威信如此之高,得意极了,仰起下巴,眯着眼睛看向沈蘅。
"哦?你倒说说,什么奇术妙法,竟然连比老道的修为还要高深?"
这可是你自己问的!
沈蘅轻笑一声,抬手坚定地指向宋鬼:
"不是要给山神献祭品吗?你们干脆就把他捆了,一把火烧过去!"
"他跟山神这么熟,托梦都托了好几回,送上去,山神保证乐意,比绑个七八岁的丫头片子管用多了。”
宋鬼脸当即绿了,随后狰狞着嘴破口大骂。
"一派胡言!"
"你才一派胡言!"沈蘅瞪回去,"你那猪嘴是公共厕所啊什么粪都喷,害死了沈大还不够,还要抓我,还要抓我妹妹,沈荞她才8岁啊,你干出这种事来你是人类吗!"
"还有,你就死赖上我们家了是吧,我们沈家给你爸带绿帽了还是给你爷打胎了?怎么样都能起承转沈,你上辈子是沈家茅坑里屎壳郎被院里那老母猪一屁股坐死了来寻仇来了是吧?我劝你收了这点烂肠子,我们沈家干干净净,没有你要吃的东西!"
"你!"对面一通输出,给宋鬼气的脸涨得通红,虽然有很多词听不懂,但看表情就知道不是好话,关键他又不知道该怎么骂回去,只能憋屈着挑两句别的转移话题。
"老道并非故意针对,只是黄石村有难,总有人要为大家伙做出牺牲!你难道就忍心看我们大家就这么渴死吗?"
"所以叫你去献祭啊!"沈蘅不吃压力,拉回话题,"反正你是神,也不怕死,还跟山神那么熟,你最合适了!"
"你!"见这招没用,宋鬼开始乱找理由,"你真以为老道没这想法吗,只是村民们都信得过老道,离不开老道,不愿让老道冒险!"
"大家说是不是!"
宋鬼转向村民们,可预料中的一呼百应并没有出现。
他半张着嘴,心里"咯噔"一下,刚想再说些什么,人群里突然有人出声了。
“有道理啊。”
说话的是个黑脸的庄稼汉子,站在人群后排,手里举着火把,他旁边的人扯了他一下,他没理。
“宋道长跟山神说得上话,山神托梦都找他,咱们献个丫头片子,山神连她是谁都不知道,不如叫宋道长去,山神肯定收。”
宋鬼猛地转过头瞪了一眼他。
但已经晚了,一旦有人开头,后面的话就收不住了。
“对啊,宋道长会通神,献他山神才高兴。”
“上次献沈大的时候也是宋道长说的,献了也没下雨啊。”
“这回献他自己试试。”
声音从一两个变成四五个,从四五个变成一片。
宋鬼的脸青一阵白一阵,他往后退了一步,桃木剑指着人群,手在发抖。
"放肆!你们放肆!"
"道长。"刚刚按住沈拾的那几个汉子也送了手,跟着领头的朝宋鬼逼近。
"反正你是半神,也死不了。"
"就当帮乡亲们跑一趟了,去问问山神到底怎么办,送点东西,大不了再回来。"
"黄石村的大家会永远记得你的。"
高大的阴影笼罩过来,宋鬼的嘴唇明显哆嗦起来。
他看了眼沈蘅,又看了眼人群,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来跳去,反射到额头渗出的汗珠子上。
突然,他箭矢般弹射出去。
道袍下摆绊了一下,差点摔了个狗啃泥,桃木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宋鬼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院门,消失在诡异的黑夜里。
人群短暂的安静了几秒,随后便轰轰烈烈的追了上去。
院子里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一片狼籍。
沈拾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土,正要收拾,却被沈蘅一把拉住。
"先别管这些,去把门带上,然后看看有什么衣服吃的,一并整理打包好。"
男孩虽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听话照做。
沈荞站在堂屋正中,整个人还在发抖。
“姐……”她的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腔。
"打住!"沈蘅对着她比了个"嘘"的手势,"我最烦小孩哭了,你要是敢嚎,一会儿上山了,我就把你丢进沟里胃狼,明白了吗?"
"嗯……"沈荞吓得捂住嘴,拼命点头。
"上山?"沈拾听到了,从厨房探出头来,"阿姐,我们上山做什么?"
"去避难。"沈蘅语气平淡,"要下冰雹了。"
"冰雹!"两个小孩瞪大了双眼,异口同声。
没错,冰雹。
早在下午刚穿过来的时候,沈蘅就发现了异常:
远处天空中,云体高耸庞大,移动速度极快,云底又极低,几乎要垂到地平线,肉眼可见的仅有几百米;云层顶部宽大,像倒置的金字塔,整体翻腾十分剧烈。而到了晚上,天空明亮异常,云底更是呈现黑红交加的颜色,再加上盛夏六月,正是冰雹高发的季节,都指向了一个结果——干旱一整年的黄石山区域终于要降水了,而且还是冰雹。
但这并不完全是好事,甚至可以说,如果应对不当,将是场惨绝人寰的天灾。
回村的时候,沈蘅特地留心看了一眼,她发现村里大多数人家的房子和沈家一样,都是夯土墙,茅草顶,这对于长期炎热干旱的地区来说,固然有纳凉散热的作用,可面对鹅卵石大小的冰雹从数百米高空掉下,能被直接凿穿。
为了防止脑袋开花,她们必须趁着下冰雹前,尽快找到结实又坚固的掩体,确保他们能活到冰雹雨结束。
"可是姐姐,"听了沈蘅的解释,沈荞还是有些懵懂,"我们为什么要去山上,山上怎么会有新房子呢?"
“待会你就知道了。”
“阿姐!”沈拾抱来一个大包袱,在桌子上摊开。
衣裳、被褥,还有厨房仅剩的一点盐和干菜,再多也没有了。
沈蘅又去把角落里那堆破烂仪器带上,再加上几把小铲子,一并扔进了包裹里,系好背带。
“出发!”
辗转半日,三人再一次回到了山里那块祭祀的地方。
仍是连个鬼影都没有,只是那口用来杀人的水缸还留在原地,水流得还剩个底儿。
但这一回,沈蘅可不是无头苍蝇了,她直冲着那块cosplay 树桩的石碑而去,蹲下就开挖。
“这....这居然是块墓碑?”沈拾愣了,这条路之前他跟师父走过好多遍,从发现这奇形怪状树桩子的真面目。
“别废话了,赶紧!”沈蘅把铲子递给兄妹俩,一人一个,“把这玩意刨出来,咱们就有活路了。”
随着几人的动作,石碑的全貌逐渐暴露在天光之下。
“张...衫绅?”沈拾一字一顿的念。
“什么神?”沈蘅累的直喘气,用袖口抹了把脸颊的汗,凑上去看。
那古文刻得复杂又紧凑,跟现代的简体字完全两模两样,一个都不认识。
“写的什么?”
“哦,就是墓主人,叫张衫绅,是前朝的一个侯爷。”沈拾答。
“黄石是他的封地,在他的治理下人丁兴旺,经济繁荣,还通过改道母亲河治好了水患,所以过世后百姓们自发为他立了此碑。”
“啊…”沈蘅恍然大悟。
衫绅,山神,搞半天这宋鬼还是个讲脱口秀的,只可惜生不逢时,没人懂他谐音梗的幽默。
“所以说,大家一直供奉的山神,其实就是前朝治理水患的张衫绅,只是在口口相传中,人名失了真,才被误传?”沈荞也明白过来。
“那,师父岂不是白死了?”沈拾突然面色惨白。
“你还真信了那跳大神的鬼话?”沈蘅白了他一眼,忽得想起来什么,又问,“你什么时候学会认字的?”
在原主的记忆里,沈家从始至终会写字的只有她和沈大,剩下两个弟弟妹妹,一个呆瓜,一个文盲。
“我在刘老爷家做工时候,偷偷听了些小姐的私塾。”
这样啊。
沈蘅“哦”了声,没再追问。
石碑最底下,有块大青石板,姐弟二人合力又翘又搬的弄开,终于看到了直通墓穴的盗洞。
前朝古墓嘛,又是赫赫有名的大官,有前辈捷足先登也可以理解。
“姐姐,咱们真的要住到死人家里去吗?”沈荞脸上露出犹豫的神情,“我有点害怕…”
“死都死了,还能比活人可怕?”沈蘅说着,丢了小半截蜡烛下去。
洞底不深,有垫脚物,蜡烛也没熄灭,可以放心往下跳。
果然是前辈,考虑就是周到。
沈蘅想着,稍微找了找角度便冲着落脚点跳了下去。
啪嗒,平安落地。
她捡起蜡烛环顾四周,确认没什么毒箭陷阱蛊虫后,才招呼弟弟妹妹下来。
张侯爷的墓很大,几乎掏空了整个黄石山,可以称得上是地宫。按照一般古代王侯陵墓布局,这个地宫的正门入口应当在山南脚下的某处,然后穿过错综复杂、布满机关的甬道,就到达了存放陪嫁品的一号墓室,也就是沈家三子所在的墓室,再往里走,才是真正停放墓主人棺椁的主墓室。
运气不错,至少没跟张老爷子直接打照面。
熟悉了环境后,沈蘅找了块平坦地方简单布置了被褥,升起了火堆,三人就这么一起裹着被子,围着烤火。
“哈……”
折腾了一夜,小沈荞早困得睁不开眼了,没一会儿就靠着姐姐的胳膊打起呼噜。沈蘅也有些昏昏欲睡,靠着石壁盯着火堆发呆,只有沈拾一个,又是抠土又是叹气,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
"你有事儿吗?"沈蘅被他吵烦了。
沈拾支支吾吾:"阿姐,我……"
"你想出去是不是?"沈蘅淡淡道。
"你不信会下冰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