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方形锁 魏娘子家开 ...
-
魏娘子家开了个小小的香烛铺子,后院一间厢房,就是她和女儿平时居住的屋子。
香烛铺面本就狭小,这会儿临时堆着湿掉的被褥床帐,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抱膝蹲在门边,显然是在等楚西。铺子简陋的柜面上点了盏灯,许是魏娘子担心小姑娘害怕。
二人跨过沟渠上的石板,小姑娘见到来人立刻蹦起来,一下便抱住楚西的腿,仰起脑袋,“阿耶!”
“咳、咳咳……”身后有人呛得咳嗽。
楚西皱起眉,屈指弹了下小姑娘的脑门,“丁小宝,说多少次别乱喊,你阿娘呢?”
“阿娘在厨房煮灰浆呢,”丁小宝噘噘嘴,小声嘀咕:“别人都能有阿耶,我怎么就不能。”
楚西:“铺子关了,好好待着别去后院,听到没?”
“知道啦,噫?”丁小宝歪头,看到跟在楚西后面的青年,大眼睛倏然亮得惊人,“大哥哥你是谁?”
“他是……嗯……”楚西这才发现自己招人连人名字都不知道,便和小姑娘一起坦然看向对方。
被四道存在感十足的视线盯着,青年愣了一瞬,楚西察觉到他神色中一闪而逝的思忖和犹豫。
“我是他新雇的伙计,叫赵文棠,文字的文,棠梨的棠。”他看似在回答丁小宝,实际目光却和楚西相接。
楚西平静地移开视线,像是默认了“新雇伙计”这个回答。
“棠梨是什么呀?”丁小宝满眼好奇。
赵文棠耐心笑笑,“就是木梨,果子不好吃,但是花好吃。”
“哦!”丁小宝惊叹。
楚西皱了下眉,隐隐有种熟悉的感觉,可惜这种感觉就像夜空里不经意划过的流星,太快了,容不得他抓住。
是错觉吧,楚西没太在意,看他一眼,说:“跟上。”
后院的厢房本来只是受潮漏雨,但楚西在帮忙补屋顶时察觉檐下椽头被蠹虫蛀得摇摇欲坠,又因腐朽开裂,再淋几个时辰怕是深夜就得断了,到时候梁和墙面塌下来,母女俩凶多吉少。
魏娘子听到动静从灶间出来,她还年轻,衣裳陈旧朴素,却浆洗得很干净,脸上未施粉黛,五官更显得清丽动人,一捧乌发如云,用粗布拢成发髻,只用了根简单木簪固定。
木簪啊……还是纹样不俗的木簪,赵文棠悄悄瞅了眼高大俊朗的雇主,想起在门中时有个小师妹最喜欢写话本,什么才子佳人风流纨绔,重活一世虐恋复仇,你爱他他爱她她又爱着他。
还编排过他和大师兄,想起来就牙疼。
不对劲,怎么他也开始胡乱编排起别人了。
“糯米灰浆都熬好了,辛苦楚师傅了。”魏娘子笑着开口,看向内心天马行空,表面镇静如常的赵文棠,“这位是?”
楚西:“新伙计,来打下手。”
魏娘子点点头,不再多语,招呼她女儿道:“小宝,饿了就先去厨房,有蒸饼。”
“好的娘。”小宝放下手里的玩具,啪嗒啪嗒跑进厨房。
香烛铺子的后院也不大,简陋却井井有条,角落小小一方菜田长势喜人,旁边摞着家禽笼,看得出主人精心照料。
开裂的椽头下方已经在屋里竖起八字牮杆支撑,以防梁架坍塌。
楚西利落爬上梯子,在呼啸的风雨里对赵文棠吩咐:“帮我递东西就行。”
赵文堂点头。
裂缝窄的地方用麻布浸透桐油后塞上钉入,裂缝宽的得用木条嵌补,再用烧煮好的灰浆浇填椽头榫卯。楚西按部就班干活儿,二人配合竟有种默契,楚西要用什么几乎不需要开口,赵文棠看他步骤和动作就能判断。
后院只剩锤头锛子敲敲打打的动静和淅淅沥沥的雨声。
天色愈发黑沉,赵文棠担心楚西伤到手,打算去弄根火把,回头就见铺子后门端坐起一人一狗。
丁小宝手里供着个鲁班锁,旁边还有只同她差不多高的土狗,白毛黄耳朵,乌溜溜的眼睛炯炯有神,不叫不闹很有气势。
赵文堂看了那只锁几眼,丁小宝解锁毫无头绪,却颇有种不动如山老神在在的从容,不疾不徐,不骄不躁。
要换作别的小孩,八成已经没耐心直接动用暴力手段了。
小姑娘孺子可教,不过眼下还是得打扰她。
“请问,有火把吗?”赵文棠轻声开口。
这会儿雨终于变小,点火把应该不至于被浇灭。
不等丁小宝从鲁班锁神奇的榫卯世界中抽离,楚西及时道:“不必,今夜先这样,明日雨停再过来加固檩条。”
赵文棠嘴上回了个“好”,眼睛不自觉也被丁小宝手中的锁吸引,这道锁与他见过的都不大一样,三组木条竟能啮合成方体,严丝合缝,丁小宝推来推去,甚至没找到该怎么拆。
背后楚西爬下梯子,脚踩到积水,泛出了涟漪声。
赵文堂心里一动,蹲下平视丁小宝,轻声商量道:“我能试试吗?”
“哥哥也会吗?给你!”丁小宝十分大方,旁边的狗也凑过来,鼻子嗅嗅赵文棠,似是要记住新客人的味道。
楚西收拾完东西,魏娘子也打理好前面铺子,送来热茶水和蒸饼点心,挑起盏粗布灯笼挂门框边,小声和楚西说着什么。
茶水有些烫,楚西喝得慢,他话少,态度不冷不热,偶尔低低应几声。
陶杯上热气袅袅,氤氲在他深邃的眉眼前,将俊朗分明的骨相柔和了些。他身形高大,长腿笔直,哪怕披着潦草的蓑衣,站在那里就像幅水墨画,浓淡相宜。
灯火在细雨织出的纱网中雾蒙蒙飘散,楚西垂下视线,入眼是新伙计湿漉漉的脑袋和一双灵巧的手。
方形木锁是给孩子做的,不仅棱角被磨平,大小也远不及他的手掌,掌心一握就能全然包裹。
赵文棠细细感受每个面的纹路走向,忽然眉眼一弯笑起来,只见他手指灵活地从中缝一推一抖,“丁”字形的钥匙变戏法似的滑落下来,他张开手心,终于得以窥见锁芯里精巧绝伦的榫卯构件。
“哇!”丁小宝眼睛都直了,“文棠哥哥好厉害!”惊叹完小脸又一垮,“我以为我才是这条街除了楚叔叔以外最聪明的那个。”
赵文棠被她逗笑了,将锁扣还给她,“这么说你楚叔叔也解开过?”
“才不是呢,”丁小宝喜滋滋,指了指默默等在一旁的楚西:“这个本来就是楚叔叔做的。”
赵文棠仰头,这才发现雇主已经在等他。
哪有当伙计的在一旁玩乐休息,当老板的把活儿都干了还得等伙计玩尽兴。
赵文棠脸上腾起股热意,脑袋也被烧得晕头转向,算起来他已经整天没吃东西,空荡荡的胃拧绞造反,站起来时不出意外地眼前一黑。
完了。
赵文棠脑子里闪过最后一个念头,希望不会脑袋砸地,不然干活还没一天就得告病假,怕是马上就会被扫地出门。
方才还思路清晰能解方形锁的人说倒就倒,不仅把丁家母女连大白狗一起吓得兵荒马乱,楚西也眼皮狂跳,幸好他身手矫健反应快,一把捞住往台阶石坎上栽的人。
“汪,汪汪——”白狗吐着舌头叫起来,围在楚西脚边打转,着急的样子跟成精了似的。
魏娘子看起来有些犯难,急道:“要不,还是先扶厢房里,有张小榻,我去叫吕大夫。”
楚西一胳膊揽着人,赵文棠脑袋靠在他肩上,喷出来的鼻息都是滚烫的,楚西一摸他额头,很好,可以炙羊肉了。
“不必麻烦,我带他回去,今晚你们还得收拾住处,”楚西理解她的难处,将人背起来,低头看见丁小宝泫然欲泣的表情,不由软了神色,腾出手摸摸她脑袋,“不会有事,在家听你阿娘的话。”
丁小宝乖巧点头。
魏娘子送他们到门外,把方才做好的蒸饼让楚西带上,免得照顾人时顾不上自己。她看着楚西离开的背影,脚步动了动,又生生忍住,还是没有踏出香烛铺子一步。
“阿娘……”丁小宝轻轻拽住魏娘子的裙摆,小声唤她。
魏娘子叹了口气,勉强笑笑,魂不守舍地又重复一遍:“娘做了蒸饼,快去吃吧。”
丁小宝眨眨眼,伸臂抱住魏娘子纤细的腰,“阿娘别怕,小宝会永远陪着你,别人爱说什么说什么,小宝才不信,以后小宝会和楚叔叔一样聪明厉害,谁都不敢再欺负我们。”
魏娘子闻言怔了怔,低头看向相依为命的女儿,想到她这个年纪本该无忧无虑,酸涩之意顷刻涌上眼眶,她什么也没说,弯腰紧紧回抱住小小的女孩。
……
一场雨让九如坊早早陷入沉睡。
平时这个时辰外面虽然宵禁,但坊里依然热闹。公廨的武侯巡夜累了经常摸进来吃酒闲聊;隔壁杂货行要开到亥时,老板的小儿子就在对街四水书院启蒙,每晚都能听到稚嫩的读书声;巷口开药铺的吕老爷子有学问,总喜欢对月吟几句新诗……
春日多晴夜,天气沁凉,温一壶热茶暖身最是舒适,本是九如坊惬意的时节,今天是个例外。
赵文棠没晕多久,饥饿让胃里疼得厉害,迷迷糊糊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趴在别人背上,身体一僵。
察觉到背上之人气息变化,楚西微微侧头,“醒了?”
赵文棠含糊应声。
楚西站定,手一松,毫不犹豫把人从背上顺下来。
赵文棠落地时仿佛脚踩棉花,踉跄几步才站稳,白着脸看向楚西的后背,就像脸上精巧的面具终于出现裂纹,黑白分明的眼中流露出真实的无措,甚至一丝隐隐的恐惧。他声音嘶哑,喃喃道:“我、我会好好干活的。”
“什么?”楚西正要去搬铺子门板,听见这句没头没尾的话,疑惑回头。
赵文棠这才反应过来,对方放下他不是要扫地出门的意思,纯粹是得腾出手搬那扇厚重的门板。
赵文棠:“……”
楚西当他烧糊涂了,没计较,吹燃火折子点起灯,侧身道:“进来。”
赵文棠也确信自己烧糊涂了。
随后他稀里糊涂跟着楚西进后院,稀里糊涂被他剥掉湿透的粗布单衣,擦净头发,然后稀里糊涂被安置到干爽温暖的被褥中。
楚西皱眉俯下身,同他说了句什么,可惜耳鸣的厉害,高烧让眼睛里蒙起水雾,渐渐连楚西的脸都模糊成一片,只隐约听到声无奈的叹息,像从遥远的岁月中来,随即房间门被轻轻关上。
好安静,仿佛回到了两个月前。
那时他被逐出师门,在荒山野岭里漫无目的当了几天游魂,全身家当仅剩一张户籍单子,自然,上面只写了他一个人的名字。
他整日风餐露宿,凭着脑子里还没忘记的技艺布置陷阱,才没被野兽生吞活剥。
又不知道过了几天,那次吃野果没认清,幸好毒性不烈,遇到个好心的猎户把他带回草屋休息,猎户送了身粗布衣服就再也没回来。
草屋四面漏风,抬眼还能从腐朽的房梁间看见星空,赵文棠躺在湿冷的草垫上,连口凉水都喝不到,全身五脏六腑都在疼,分不清到底是旧伤还是病。
冬寒料峭的深夜连虫鸣都没有,外头还挂着碎冰,要是死在这里,尸骨恐怕得过好几天才会腐烂,然后饿极的野兽会进来啃食,撕烂血肉引来蝇虫,把好好的草屋弄得又脏又晦气。
这儿只是破旧了点,罪不至此。
赵文棠想着想着就熬到了天明,他看见阳光漏下来,温柔洒在身上,像小时候母亲哄他入睡时的怀抱,也像那人淡金色的眼睛在看他,僵硬的身体渐渐感受到暖意。
他忽然想明白了,他一不想死,二不想过这种不人不鬼的日子。
他想回人世间,还想再晒晒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