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落灯花》南山醉晚

1、荠菜羹 滂沱大雨来

　　滂沱大雨来得急，黑云攒聚，蒙住天空，大风卷得头顶瓦片叮铃哐啷响。
　　街上没能避雨的落汤鸡们踉跄狂奔，一辆堆货的板车嚣张碾来，愣是在坑洼不平的小路上风驰电掣，泥水溅得比人还高。
　　“借过，借过啊！”拉车的少年嗓音清亮，还十分体贴地吆喝，“小爷赶着去投胎！”
　　作死啊，赶着去投胎啊！
　　湿透的路人被堵得没骂出来，张嘴被迫咽下一捧贵如油的春雨。
　　张厨子扭身回头的功夫，竹筐里最后一张胡饼惨遭泥水毒手。他手里剁馅儿的菜刀还没放下，从食肆窗口探出半个身子，粗壮的手臂挥舞，怒吼声甚至压过了炸雷，“小兔崽子！你那车再颠就散架了！”
　　“散不了！楚哥修的！”板车窜到巷口，少年的声音在雨幕中变得气若游丝，“魏婶婶家漏雨了，您快去帮忙吧！”
　　“知道！”张厨子勉强压下怒气，转身时天边电闪雷鸣，店门口一张苍白湿冷的脸被映得发青，黑森森的眼睛眨也不眨，面无表情望着他。
　　张厨子倒吸冷气。
　　水鬼真的来投胎了。
　　五大三粗的汉子吓得浑身一抖，菜刀没稳住脱出手，他来不及缩脚，眼前骤然一花，那“水鬼”飘过来似的，一把提住了菜刀。
　　轰隆——
　　天边又滚过道炸雷，像一只大手拍向天灵盖，终于把张厨子出窍的魂魄拍回身体里。他吞咽一下，垂眼看见只骨节分明的手拎着菜刀的刀背，很温和地把刀柄朝向他。
　　皮肤是冷白色，因为发力，手背青筋凸起沟壑，湿透的衣袖在不断渗水，顺着修长的手指淌下来。
　　张厨子见过初冬时县城后头还未被积雪冰封的巫山，那雪水汇成溪流，和这只手一样干净好看。
　　“你的刀。”
　　“水鬼”开口了，音色出人意料地舒服，十分抓耳，轻而易举就能让人忽略瓢泼吵闹的雨声。
　　原来不是鬼啊，张厨子心有余悸地暗忖，干咳一声接过菜刀，瞪着铜铃似的眼，半晌憋出四个字：“那个……多谢……”
　　张厨子有点手足无措，他做生意这么多年不是没见过长得好看的，不说远的，张记食肆对面铺子就有一位，曾经十里八街的媒婆都快把他们九如坊的乌头门踏平了。可眼前这张脸实在出众，甚至被他一看，莫名还会生出些愧疚。
　　张厨子唾弃自己，怎么能把客人认成鬼！
　　况且客人还救了他。
　　哪有长这么好看的水鬼，明明是朵水仙。
　　漂亮的“水仙花”面露疑惑，大概是不理解食肆老板神游天外的沉默，只好主动开口：“请问，剩下的胡饼能给我吗？”
　　哦，原来仙人也要吃饭，张厨子回过神，看向“水仙花”指的那份被泥水溅脏的冷胡饼，额角抽抽，“客人稍等，炉还没熄，我给您重新做，那个脏了不能吃。”
　　“水仙花”摇头，还是面无表情，声音有些控制不住地抖：“我没钱，就要它。”
　　张厨子：“……”
　　张厨子又想抽倒气，再小本买卖也不可能让客人吃脏食，打发乞丐他都做不到这么抠门。
　　眼前这朵水仙花连唇色都是白的，还全身湿透。
　　巴蜀之地的初春冷雨，寻常人家还得抱着炭火取暖，而他只穿粗布单衣，更显得清瘦伶仃，身体已经开始打摆子，张厨子都怕花枝被摧折了。
　　又是个可怜人，一张胡饼能多少钱？
　　张厨子默默去关窗户，风雨被隔绝不少，他利落地擦干净手，指指铺子中堂的小木桌，恢复惯有的热情，“客人先坐，案上茶水热着呢，加了姜片，喝口去去寒，反正收摊了，方才你帮了我，今天的饼算我老张请你。”
　　青年抿抿唇，犹豫了会儿还想说什么，却见食肆老板已经揪下几团面剂子，娴熟擀成饼坯，双面抹油，撒上芝麻。
　　再推脱就显得不知好歹了，青年道谢，回到堂中坐下。
　　灶台炉火重燃，热气驱散一屋子的湿冷，做好的饼坯放进炉中烘烤，没一会儿香气也跟着散出来。烤饼的间隙，张厨子取了把野荠菜，洗净焯水切碎，用的正是方才青年还给他的菜刀。
　　也不知青年到底什么来历，看他的身手和反应有点像传说中的江湖人，可哪个门派的弟子会落魄成这样？身无分文，衣衫单薄，孤零零连个避雨的去处都没有，张厨子正胡思乱想，忽听那人轻轻“噫”了一声。
　　“店家用的食案是好手艺。”青年语气里含着点惊讶，喝过姜茶，至少说话不再牙齿打颤。
　　张厨子正把剩下的面团放水中搓洗，闻言笑道，“客人还懂木活儿呢？”
　　临边县城里别说做小生意的食肆店家，就是大户也少有做工这般细致的器物，倒不是木料多珍贵，而是手工技艺精湛。青年像突然发现了感兴趣的宝藏，认真道：“木纹衔接流畅，榫卯接口也很严密，刨面打磨精细浑然天成，请问是出自哪位名匠之手？”他用手细细摸木案的底面和案脚，光润顺滑，又能清晰感受到木材天然的肌理，就像朦胧罩了层轻纱的美人。
　　“哈哈哈，客人真有眼光，”张厨子爽朗笑出声，转身指指对面关着门的一间铺子，“喏，就对门铺子打的，不值几个钱，至于名气嘛，楚梓匠在咱们九如坊确实很有名，不止手艺，想嫁他的姑娘都是能排到县城外的。”
　　青年在张厨子的话里听出一种街坊邻里与有荣焉的自豪气势，不禁笑了笑，张厨子看见他破冰似的笑意，差点又喘不上气。
　　大锅里水涨了，咕嘟咕嘟冒起泡，张厨子把搓洗过的面筋倒进去搅和几下，一边等水再次沸腾，一边把烤炉里的胡饼翻面，溢出来的焦脆香味已经足够让人垂涎。
　　外面雨势还是很大，檐下水流都快成瀑布，对面铺子布幌上的字已经洇花了，布幌下还支棱着三脚木架，上面贴了张告示。
　　青年眼力非凡，那告示上写着两排大字——
　　楚家尺坊，现招纳伙计一人，包吃住，月钱另算。
　　招人告示写得跟姜太公钓鱼似的，仿佛在说“我对你没要求，你也别对月钱有要求，爱来不来”。
　　只不过，今日鱼还真来了。
　　面筋汤沸腾，张厨子又慢慢倒入洗过面的水，等水变成稠羹，将碧绿的荠菜碎倒进去，又加了个打散的鸡蛋，少许盐，一锅热腾腾又清爽香滑的荠菜羹就好了，胡饼也刚好烤得金黄焦脆，小小的食肆铺子里烟火温暖。
　　“客人尝尝，我老张的胡饼九如坊就没人不爱吃。”张厨子笑着端上饼和菜羹。
　　可惜乖巧坐在桌边的客人还没吃上，外面就传来焦急的脚步声，店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风雨毫不留情往里灌，一个披着蓑衣的高大身影出现在门口。
　　那人抹了把眼睫上的水珠，有些气急：“张叔你还吃上了？我不是让宋嘉那小子喊你去帮……有客人啊，算了，抱歉。”
　　张厨子一拍脑门，“我的错我的错，魏娘子家没事吧？走走走，我跟你去。”
　　魏娘子，漏雨，那来人应该就是——
　　“楚、楚先生？”捧着热姜茶的青年同时出声，他站起来，对上楚西有些不耐烦的视线，后背忽然凉飕飕的，鼻子也痒，他忍了忍，说：“在下来应征贵店伙计，阿嚏——”
　　先生，应征，贵店。
　　够新奇的，九如坊只有教书的夫子才会被街坊尊一声先生。
　　要不是青年突如其来的喷嚏让他看起来又可怜又真实，楚西会觉得此人在阴阳怪气，讥讽他一个破破烂烂的小作坊还敢大言不惭养伙计。
　　张厨子神色复杂，虽然仅有一面，但他还挺喜欢这个谈吐温雅的年轻人，只是不知遇到什么难处，要是可以，他愿意帮一把。何况这人眼光不错，方才还把楚西的手艺一通夸。
　　楚西性子直，对技艺很挑剔，那张告示挂了大半年，来的人要么手艺入不了他的眼，要么耐不住心，吃不起苦自己跑了。
　　张厨子想说好话又没立场，兀自纠结，差点跳脚。
　　青年挺秀的鼻尖因为打喷嚏憋得有些发红，盯着楚西道：“我能看店，不怕苦，识字会记账，要是不放心，洗衣扫地都可以，只要能……”
　　只要能有个容身的地方。
　　“会木工？”楚西着急要帮手，没等他说完便打断。
　　青年点点头：“会。”
　　“会墨斗吗？”
　　问这个相当于问他会不会测量画线，青年点头：“会。”
　　“行，跟我来。”楚西利落转身。
　　青年一愣。
　　“还不走？”
　　青年连忙跟上，不忘有礼地向张厨子点头道谢。
　　张厨子惊讶瞪大眼睛，想想又觉得合理，毕竟自己啥都不会，顶多帮忙搬搬物什。
　　楚西挪开自家店门的门板，随手把那张历经风吹雨打的破旧告示撕下，像是不知道扔哪儿，于是直接塞给青年，进店就开始翻找工具，头也不回道：“门后有蓑衣，自己去穿，工具都认得清吗？”
　　“认得清。”
　　楚家尺坊有些年头了，上下墙灰新旧交替颜色不一，杂物工具四处堆放，沁凉的空气里混着阵阵木香。
　　不沉闷，很好闻。
　　铺面还算宽敞，左右各立一排结实的高脚木柜，为了防潮，上面的漆补过几次。一排堆放长短不一的木料，有破开的，也有原木，还有各式各样的榫卯构件和刨出雏形的器物。另一排是成品，从灶房里的木碗木勺盐罐子擀面杖，到书房厢房用的木匣妆奁钱柜子笔筒子，琳琅满目。
　　青年快速打量完铺面，披蓑衣的动作有些僵，右臂抬得慢吞吞，不得已抖抖左肩，才把要坠不坠的左半边抖回肩上。他回头见楚西已经拿完东西，对方显然看到他不太自然的动作，却什么都没问，只平静道：“走吧。”
　　大雨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巷子里已经空了，天色沉得和入夜一样，但左右宅子都没人舍得点灯，显得格外萧条冷清。
　　楚西也不说话，闷头带新伙计来到巷子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