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 28 章 夜将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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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西沉，天际悬了几片红云，烧得整条衢彷若坠进魔窟鬼穴。
喻子舒朝赤空瞥过一眼，凤眸微微眯，像被似火非火的光辉灼伤。未过多停留，他侧身隐入狭道，穿行约莫一刻钟后，停在两扇朱门前。
他修指稍屈，缓叩三声门环。
便听其后鸟雀乍惊，扑翅而起。
朱门前之人闻声，抬眸追那鸟雀盘旋一圈，就见它仍旧落回院中，只短促地在门后‘咕啾’了一声，像是在怪他扰了这一院清静。
他则敛眉垂眸，目光落在朱门上的铺首——一对铜狮龇牙咧嘴，怒目圆视，也像在驱赶门前的不详之人。
喻子舒收回搭在门环上的手，动作间，门后的脚步声渐近了。
“门外何人？”
脚步声离门还有些距离便止了，妇人的声音自稍远处传来，无甚波动，也听不出身份。
悄然吐出一口浊气，他唇角微扬，散漫腔调自其中吐露，“苏婶，是我啊。”
这声一出，朱门后脚步急促了几分，不多时，朱门洞开，门后显出妇人惊讶的面孔。
“郎君怎的有空回？”她双手无措摆动，而后一面关门一面道：“匆忙赶回来定是肚饿，我这便去备膳食！”
“不……”
他话尚未说完，苏婶已经麻利关好门，也不管他说什么，抬脚朝厨房方向去。
喻子舒抬起的手又放下，唇角笑意不减，颔首道：“劳烦苏婶，我去看看阿莲。”
言罢，他唇角笑意不由得淡去几分，笑得有些自嘲。
不像……
到底是不像归家。
迈步朝前，他自己先摇了头。
他早已决意视人若无物。
脑中绞如乱麻，他脚步未乱，愈近院东侧那道门廊，风中的草药苦香愈重。
跨过槛，喻子舒遥遥看见虚掩的门后，稚幼身影蜷在榻，其影投在屏风上，堪堪占据方寸区域。
“……表哥哥。”
榻上人开口，像极力从嗓里捏出一声来，没甚气力。
听见屏风后的动静，喻子舒三步并作两步，近前去时，脸上已挂了笑意。他抬手摸过枕榻边的手炉，动作娴熟地换去仅剩余温的炭。
病榻上的孩子脸颊无几两肉，睁着双大得有些诡异的眼静静看着喻子舒动作，没有说话。
待他将手炉重新揣进她发凉的掌心，目光浅掠过小孩儿微垂的小脑袋，又轻轻揉了揉。
“阿莲，炉子凉了要叫苏婶婶给你换新炭，若喊不动，就拉床头的铃绳。好不好？”
动作间，引动床头垂铃叮当作响。
他手底下的小孩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锦被，垂首抱着手炉不作声。喻子舒卷紧被边儿坐下去，弯身同她平视，轻而易举看清了阿莲眸中退缩。
“不管什么事，同我说说看，可好？”
见此状，不必再多思索，他熟稔开口。声调不似平日嬉笑、慵倦，倒有几分小心翼翼的意味在里面，“是谁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叫我们阿莲不高兴了，表哥哥去说道他们。”
连着几声哄，小姑娘才开了腔，“……我疼，好疼好疼。阿莲就要死了对不对？”
喻子舒眉梢一紧，随即又笑着轻捏她的小脸，“胡说什么？方才苏婶婶还在夸，说阿莲气色好多了，瞧着马上就能下地跑着玩。
等开了春，咱们去放纸鸢。”
说话间，他视线飞快扫过屋内陈设。新换过的被褥、清扫如常的居室和桌案上挂了药汤的瓷碗，一时未看出变化，他不由默了默。
喻子舒低头，又见她抿紧唇，消瘦肩胛收着，止不住的颤抖。
他没再往下说。
稍加思忖，喻子舒又哄道：“是不是药汤的酸苦味好些时日未变，嫌苦了？”
话音才落，就见榻上的小人儿身形稍凝，暖炉上的手缩了缩。
喻子舒便笑了，道：“阿莲怎的这般聪明？早早猜到明日要换药方的事？明明是故意瞒着，害怕你不肯应诊。”
“这回请的医师很是厉害，入京不过几日，便引起颇多时评，说是专治世间罕见的病，她定会把阿莲的病给治好。”
哄阿莲睡下，饭食已热过两回。
喻子舒拦下苏婶，就着茶水简单吃了点。迎上对面担忧的目光，他拭过嘴角，笑道，“我十天半月也难归家，府上没有能搭把手的小厮仆役，劳苏婶孙叔平日里多费心。”
闻声苏婶长叹一口气，伸手要来收拾，又照常被他拦住。自家郎君已收捡好碗盘，她诶呦一声。
“放着，放着——好容易回家一回，哪里要你来做这些活计？要不是郎君回来，恐怕我连姑娘心里想什么都猜不出。”
苏婶说着已是愁容满面，可多的又不便说。
只嘟囔着，“就跟五年前，郎君才回京时一般，事事都——”
“都是旧事了。如今时过境迁，苏婶的手艺也越发好了。”不待这话说完，喻子舒笑着朝她摆摆手，提着污碟问：“怎没见孙叔？”
仆妇朝东院望望，见仍没什么动静，便也稍站。
“他朝市集挑狸猫儿了。前两日不是翻腾衣箱？今儿整理才发现，先前搁里的绒被叫掏了个洞，里头藏了一窝鼷鼠。”
正说着，门上哐哐两三声响，苏婶轻骂来人粗鲁，转身将门外的人放进来。他怀中一个小得如耗子大小的猫儿，奶声奶气喵了一声。
喻子舒抓着污碟篮的手难遏地一颤，忍不住先笑出了声。
苏婶骂他：“死老头，这就是你买回来捉鼠的‘夜将军’？”
年过半百的男人吹胡子瞪眼，举起怀中幼猫，“你懂什么，别看它小，这爪儿也肥、鼻也大，一看就是抓鼠的好手！”
秋风中，枝上叶应和般细细轻笑。
树影下的俊美郎君夹去落进篮中的秋叶，眉眼稍弯，薄唇轻翘，一如古仕画卷中的美人活过来般，引得旁侧苏婶侧目愣神。
他察觉目光，抬眸漫不经心一笑后，徐徐出声：“天色晚了，早些歇下罢。”
苏婶怔怔望着那道白影渐远，眼角已有泪花，她苦着脸。
“殿下她若还在……”
“行了行了，整日念叨这些个。”孙老头提着猫崽子朝后院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快到亥时了，你瞧瞧姑娘屋里的炉火，别让它熄了。”
话在口中旋了几圈也未能吐出，苏婶回瞪打断她的孙叔后，到底还是匆匆朝府东边去。
三人各自散去。
府宅寂寂无声，仿若片刻波动的古潭重新归于沉寂。
丑时方至，府宅中一道门被人推开，发出‘吱呀’声响，门外探头探脑的‘夜将军’嗖地一下窜至树后，警惕盯着走出门房的人影。
喻子舒被它逗笑，轻斥一声，“往后见我的机会可还多着，怕也没用。”
猫也不知听没听懂，在他迈步的刹那弓身哈气。
下一秒，它四爪腾空，整个被人提溜起来。整个猫儿夹起尾巴，耳朵紧贴小脑袋，只弱弱地‘喵呜’一声表示抗议。
仿佛哈气那个不是它。
青年提着这猫，见它这模样，顿觉好气又好笑。
“我有这么吓人吗？”
话虽这般说，月光下，他却顺手带起泛着寒光的铜面。
“喵嗷——呜！”
还不等他靠近，手中的小兽四爪拼命扑腾，口中响起撕心裂肺的叫声。喻子舒视线飞速朝东南瞥了一眼，毫不犹豫捏住猫儿的嘴筒子。
‘夜将军’嘶叫声止，青年的脸上却浮现痛色。
喻子舒弯身将它往地上一撒，小家伙瞬间溜个没影。他垂眸看向已空无一物的掌心，一时说不清是何种滋味。
究竟是从何时起，他已无法讨得这些幼小生灵的喜欢。
长睫微垂，他怔怔盯着手背上的伤口，分明是抓挠甚深的伤，分明……来自□□的痛感深切又真实。
可伤处却在飞速愈合，渗血处连重组肉芽等愈合行为都没有。说是愈合，更像是时间退回还没受伤时的状态。
荒谬如同邪祟恶典。
有长久盘旋的疑问呼之欲出。然而他随即摘下面具轻松一笑，抬脚走入长夜。
房门应声阖上。
缓慢的吱呀声中，崔渺站在熟悉陈设当中，不由得腿有点软了。
“药士先坐。”
领她进律事房的圆脸少年视线游移，吐出这么一句话后，想了会儿又补充，“若有甚急事，要么叫我转达也成。”
他话音才落，崔渺虽垂面静坐默不作声，心里却是松了口气。
她左思右想，稽卫司必然是要来的。
不过——按她的猜测，亲从官一面操心郡主案、毒香案，除此以外，要费心找她的药师身份不说，还同时派人驻守崔府查探情况。想必这几日下来，他与那日所见一般，不曾休息。
如今好不容易解决找医师的事，他就算是铁人也应该熬不住。
所以，此刻的突然袭击最好不过。
崔渺瞥过乌禄有些应付不来的反应，状似大度地点点头，伸手自怀中掏出一张契。
只要将师父给的恒契交还，她就算正是应约前来，也不至于立马被人抓住脱不了身。
是上官未能及时过来会面，可不是她未遵守约定。
想到这崔渺看向眼前少年，只见他小心翼翼接过恒契后，抬眸朝她试探看过来，一副想看又不敢看的模样。
她微微一笑正待点头，忽闻门外传来声响，笑容登时凝固在脸上。
高大的黑影笼罩下来，
崔渺僵硬侧目，就见修长指节搭上房门，亲从官整个人如瘟神般堵在门前，将轻渺月光尽数挡在门外。
“来得好生早，吾未叫医师久等罢？”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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