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观音今天开口了吗》林涧生

25、第 25 章 私藏

　　篷车行过府门，道旁垂首之人骤然耸肩，无声打了个喷嚏。

　　崔渺抬起手背，小心翼翼蹭蹭发痒的鼻尖和眼睛。已经入秋，她摸摸身上略显单薄的衣衫，心里犯嘀咕。

　　莫不是风寒？

　　谨慎观察过周身，确定没人尾随后，她立马左拐右绕的往崔家赶。途中看了眼日头的位置，估摸应是午膳时间，心道说不准是小娥在念叨。

　　快到崔家门前时，她习惯性朝崔家大门瞥过一眼，照旧是百米外蹲着几个人，鬼鬼祟祟的。
　　虽都遮着脸，但其中一个脸盘和眼睛都圆圆的，此刻独自一人支着耳朵观察四周，其余人更像是在打发时间，看着并不上心——与往常无异。

　　这显然是稽卫司的人。

　　她不由得松了口气，看来稽卫司暂时未察觉医者与崔家的关系，倒不像传言中那般消息灵通到令人瑟缩的程度。

　　况且若是这些人监视，也不知道只蹲在崔家大门前有什么意义。这般明显的蹲守，就算真有人再打崔家的主意，看到他们也不会贸然露面了。

　　她眨了眨眼，不再多待。隐去脚踪无声离开崔家府门，朝西绕。

　　等藏好这身行头、玉佩和面具，崔渺悄悄踱回西小院墙根底下，三两下攀上墙头伸颈朝下望。

　　院中静悄悄的，只有地上几片叶打着卷翻过石板。

　　莫非上午府上没人发现她不在？

　　虽然不知缘由，不过省了不少事。

　　思及此，崔渺身心舒畅，欣欣然从墙头翻进院中站定。茫然环顾一圈，才眉头稍皱。

　　院中无人，连小娥的身影都未见。

　　沿着石板一路走，她指腹剐过沿途粗糙树皮，心脉也跟着起伏不定。崔渺从垂花门后探头朝外望望，还未看见人影，但听匆匆脚步声将要近前，才探出的半颗脑袋又飞速收回。

　　会不会崔府其实已经发觉她溜出府了？那小娥难道被他们抓去审问，若是这般……躲着恐怕小娥也会被他们关进祠堂反省，不如直接——

　　“四姑娘！”

　　才迈出半步，一双杏眸圆瞪迎上来，崔渺与对方对上视线的一瞬即刻挪开，然而已经太迟。

　　她只觉得双臂瞬间被人牢牢抓住，只得认命站定，佯装毫无波澜似得垂眸看向对方，身前少女脸色发白，唇瓣紧抿。
　　崔渺见状，心中侥幸——兴许，她抿着唇不打算开口呢？

　　连珠话语顷刻间倾倒而来。

　　“你还知道回来，呜呜呜！你差点吓死我了，四姑娘究竟知不知道，但凡今儿叫夫人发觉姑娘不在府上，小娥立马就要被发卖不可！”

　　崔渺在她开口的瞬间便立马闭上双眸，试图以此免于谴责。此刻听清身前之人所言，试探着睁眼，便见眼前少女大喘着气，杏眸中除却最初的恼，竟然盛了泪花。

　　垂在身侧的手不由抬起，落在小娥眼角替她拭泪。

　　湿热的泪水攀上指节，崔渺看着少女眼皮抖了抖，她也不由得跟着眼睫轻颤。

　　她摸到了少女细嫩脸皮上的颤，这感觉十分熟悉，仿佛她再晚回来一点儿，对方的性命便会顷刻泯灭。

　　就像是……阿娘一样。

　　垂眸瞧着已哭得满脸是泪的少女，崔渺思忖片刻，抓住对方的手，盯着她的眼，手指一笔一划蹭过。

　　【对不起，下次我早些归。】

　　孰料少女却哭得更大声，挣扎着要抽回手。

　　“四姑娘又在做什么？何况我喜欢的是男子，你别拉着我的手了！”

　　崔渺凝在原地不动了，手指颤了颤默不作声的收回，换作垂眼静静瞧她。

　　约莫几息后，抽抽搭搭的少女止了哭声，撇着嘴朝崔渺看过来。

　　“四姑娘下次不准这般偷偷出府了。至少也得先知会我一声。”

　　崔渺闻声先是眨眼，随后收起心中那点复杂情绪，只乖乖点了头表示明白。只是仍有些好奇地看向小娥，不知她是如何瞒着府上这么些时间，都未被发觉府上少人的。

　　好在不必费她开口问。

　　小娥擦罢泪，立马神情激奋的拖着崔渺一路进了屋内，伸手推推将她按至摆了午膳的桌前。待崔渺动筷，小娥的眼睛扑闪扑闪，话匣子一下就关不住。

　　“小姐一定好奇我是怎么瞒下夫人她们的罢——”

　　崔渺一面夹着菜大快朵颐，一面云里雾里听小娥念叨。这才知今日崔家大哥回来，现下正在前厅叙旧，府上忙成一片，自然便也顾不上西小院里的两个人。

　　也亏得小娥机灵。

　　心里感念着，她分出神朝对面投以感激的目光，便见小娥眸似星火，显然不是话罢的意思。默默咽下口中鱼肉，垂眼恙作未见。

　　“有件事我悄悄告诉你。”

　　小娥说着说着，压低嗓音探身过来，“左右姑娘口不能言，写出来的字也没几个人能认得。”

　　崔渺匆匆抬眼，瞥见她脸上有几分狡黠的笑，点了几下头，又低头想继续将块鱼肉塞进嘴里。却又不得不在对面伸过来阻止的手底下，复茫然抬眸，眨眨眼看着小娥，同时不忘在嘴里对付藏在肉里的小刺。

　　小娥推过痰盂到她跟前，随即一脸认真，“姑娘先别吃了，这事我只跟你一个人说，很认真的。”

　　伸向鱼肉的筷子顿了一下，最终还是被搁在盘边。

　　拿筷子的主人依依不舍的看了眼盘子里才夹了几筷的鱼，只听一声不满的‘诶呀’，她才正襟危坐看向说话的小娥，她此刻看上去气鼓鼓的，像山里运果的松鼠，急着要卸货。

　　“虽说议论主人家不好，但是过几日姑娘就要嫁人了，咱们也不会待在府上，所以我悄悄说你悄悄听便是。”

　　听见小娥这般说，崔渺眸中不解更甚。既如此等过几天说不是一样？

　　也不知是什么要紧事。

　　她这疑惑注定无法传达。小娥说罢由头，便已自顾自开口。

　　“午间我去厨房，路上看见那位崔家大哥，应该是叫做‘崔浩’。我发现他看向三姑娘的眼神不大对劲儿，像是……我不大好说。”

　　偏偏她又话说一半，随即颇罕见的抿着嘴，留崔渺独自消化这骇人言论。

　　不大好说的眼神么？

　　崔渺垂眸沉思，顺便将盘中鱼肉一扫而空。

　　她擦罢唇，意犹未尽看着余下残羹，很后悔挑了今日去见稽卫司的人，白白错过亲自挑选好菜的机会。

　　许是崔渺垂涎的目光实在停留太久，一旁的小娥终于忍不住提醒。

　　“……四姑娘，菜汤咸腥，应该是不能吃的。”

　　话音落下，崔渺便若无其事移开目光，收起将汤汁留到晚上沾馒头吃的念头。

　　小娥同她一道收拣罢残羹后，便被唤去前厅帮忙。崔渺从厨房空手回来，满腹失望重新坐回西小院的空庭院内，托腮倚在桌前，盯着滚动的落叶愣神。

　　伸脚踩住一片发黄叶片，脆响过后，她挪开脚底，任由风将齑粉刮去。

　　要抓住一片落叶轻而易举。

　　但处理上京的诸般难题，并非如此。

　　上京实在太复杂了。

　　且不论现在远在天边的阿奕没送信来，但说近在眼前的事，就有好几件要办。

　　一则是要再进稽卫司，恐怕就会被扣下当天能回来都保不准，最好不去；二则是今日孙家兄弟的怪症，得尽快弄清背后的下毒之人。

　　稽卫司那位已经够难应付的了，如今不知又从哪里冒出一用毒的高手。

　　崔渺无意识地将手指掰得咔咔响，好容易才把脑子里那团乱麻理出个头绪。

　　擅制毒——

　　啊！莫非先前郡主自戕的那把刀，也是这位毒师给的。

　　崔渺认清这两事，如脱力般趴下，整张脸颊紧贴着桌面瘪了嘴。

　　老实说在决定留下之前，她也未料事态会一路朝失控奔去。

　　两件事都很难啊。

　　况且这二者本就有所冲突。若明日不去稽卫司，说不准就惹怒这喜怒无常的亲从官，届时再派人将她老底都给掀了……

　　她贴着桌面的身子不由猛然一颤。

　　不行不行。

　　这念头一出她立马摇头。

　　若被掀出底细，必然会被今日下毒之人所察觉。孙家兄弟身上的毒，来无影去无踪，等她去查看时兄弟二人身上已没了半分中毒迹象，堪称是对方顽劣的问候方式——简直在对她下战书。届时身份暴露，能被稽卫司抓去做免费苦力都算她运气好。

　　绝对不能真惹到这位亲从官。

　　但是若明日去稽卫司，小娥恐怕未必能帮她再瞒一天，不说小娥会遭牵连，身份又会暴露。从与那毒师寥寥无几的交手来看，城中半点风吹草动也瞒不过对方，也不知消息从哪来的。

　　又不能带小娥一道出门。

　　为什么和李探花的婚期不能定在今天？

　　“怎的瞧着满脸愁容？兴许你该找人倾诉一二。

　　比如——”

　　带着笑腔的话音丝丝缕缕入耳，崔渺猛然起身，视线朝四处寻，入目却只有一片灿树摇枝。

　　她才循着笑声的方向，看清西小院墙头被枝丫半遮的那道身影。就见他今日换了一身白，不见腰间红系带，双手随意撑在身侧。

　　此刻对方稍弯下腰，笑眯眯朝她看过来。

　　“我。”

　　崔渺慌忙朝垂花门看去，那侧此刻静悄悄并未人来，这才松口气回身朝他皱眉。

　　对方则似未见一般，仍是摆出一张扰人的笑面。

　　“不是有意唬你，我在这墙头等了半刻钟，你却看也不看我。若非秋风太冷，险些昏睡过去。”

　　“没办法，我只能出声提醒。”他说罢，崔渺眉头才算舒展开，随后便见他飞身自墙头一跃而下，轻笑着走至她跟前，“不若容我听听，说不准能帮上你的忙。”

　　言语间，修长的手已经悠悠伸至她眼前，掌心的纹路和他方才翻墙时指尖沾染的尘灰清晰可见。

　　崔渺抬眸看他，却动也不动。

　　对方凤眸垂落，顷刻间似反应过来，“嫌脏？那我擦擦。”

　　孰料还未等喻子舒寻得擦拭掌心的物件，对侧沉默良久的崔渺已起身钻入房内拿出纸笔来。

　　也不知为何，在她拿出这些后，院内气氛霎时间变得有些凝重。她不觉仰面去看，便见惯爱笑盈盈的人唇角稍平，凤眸之中酝酿着她看不大懂的情绪，眸光直勾勾落下来。

　　崔渺不由打个寒颤，强迫自己忽视这目光，视线落在眼前的空白纸上，飞快写道：

　　【你快些走，莫被崔府的人瞧见。】

　　她写罢抬头，却见对方脚底动也不动，目光正落在纸上那行字上，便一时着急推他。

　　“没人会瞧见。”

　　闷声自头顶传来，她纳闷抬眸，一眼落入喻子舒深深眸中。他开口，语气是少见的严肃，“即便是被崔府的人瞧见了，你与李昴的婚事若无外力，亦不会受影响。”

　　“原来你是在愁这个。”

　　这无厘头的话入耳，饶是崔渺不能开口，也顿感一阵语噎。

　　催他走也只是担心，若是被崔家人押住撵出府，怎么说都颇丢脸面。况且日后她在稽卫司找到他，揪出下毒之人的事说不准还要托他帮忙，何急于一时？

　　怎么会莫名其妙绕到她同李昴的婚事上去。

　　谁提李昴了？

　　她这般长久的僵硬无言，落进喻子舒眼中如同默认，他凤眸微弯，“你们总共不过三面之缘，尚未知其底细，你就这般着急嫁他？若你被他探花郎的名头和表面谦谦公子般的模样迷了眼，我大可告诉你，此人绝非你表面所见一般，你最好离他远些。”

　　崔渺愣愣看着眼前这人，他虽仍旧笑着，口中却对李探花的恶意大到极致。

　　她有些不赞同的冲他摇头。

　　她从不喜欢从别人的嘴里认识谁，这本就不公平。

　　喻子舒还欲再开口，却又及时止住抬眸看向垂花门，崔渺的目光也随之移动。

　　她看清垂花门外浮动的那一角荷粉色裙裾的一瞬，抬手不由分说将身旁因她摇头而颇有微词的喻子舒塞进房内，随后悄悄将手背在身后，朝门框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被关进门内之人垂首盯视身前晃动的身影，忽视了状似警告的敲击声，发出一声似有似无的轻笑。

　　随即便见门前人影肉眼可见的贴门更紧了几分。

　　像只不安的猫弓起了背。

　　周遭除去渐近前来的脚步声，但听一个小姑娘的声音在问：“四姑娘？你靠在门前做什么？夫人唤你去前厅，说是李探花又来见你。”

　　门内的喻子舒又不笑了。

　　外面是长久的寂静，继而只听两道脚步声一前一后的渐渐远了，门前模糊的虚影也归于无。方才还安稳站在其后的人，一掌推开房门，缓步走出藏身之处，朝早已无人的垂花门瞥过一眼。

　　她难道被人灌了迷魂汤不成？

　　稍作沉吟后，他便抬脚彻底进了崔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