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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试探 ...
将近午时,府门前聚的人群早已家去。
查探罢孙家兄弟二人的状况,崔渺一脚迈出公堂大门,耀眼日光立马映来。她抬手遮住日头沿阶而下,忽有一阵风已越过她直朝缓步而下的另一人奔去。
“官药局来信催,说是有要紧事。”
公府朱门前,墨色绣袍的身影稍顿。
喻子舒抬手示意知晓,继而他盯视身前完全没有止步打算的少年片刻,沿阶三两步与她并排道:“医师是从别地来的上京,一路可还顺利?现下居所可安顿好?京中花销道不比外面……”
他说着凤眸微转,瞥见少年随意绾起的发间孤零零插着截末端打卷的柳枝,藏在其乌黑发髻间稍显寒酸。喻子舒早准备好的说辞一时被噎,却见少年止住脚步偏头看过来,眸中似受了惊吓般露出讶然,随后那双清泉般的眸眯而浅笑,缓缓点头。
像是并未觉得他方才的话有所冒犯。
兴许是这位医师与她行为举止有些相像的缘故,他与之相处起来竟情不自禁的多了几分顾虑。心口稍松后,他又于面具底下颇为无语的苦笑,整好心绪,他睥睨过对方,却觉连身形也有些相似。
喻子舒稍眯了眼,仔仔细细打量过身侧这少年。
许是因这视线太过直白,少年明显又皱起眉头,颇有几分不悦。
……连不耐烦也很像。
回过神时,他的指腹已经几乎剐蹭到少年脸上面罩,而少年的眉头也紧皱到能夹死蚊虫的程度。
他弯下身,与她直视,浓郁霸道的香气又一次涌上来,就像上次在盛善堂中一般无二,熏得他也跟着皱起眉来。
男人熏什么香,还这般令人作呕。
强烈的不适感涌上来,几乎下一瞬,他便松开了手没掀开那张面罩。
重新垂首这少年,此刻他已与她拉开身形,但对方依旧一面警惕盯着这边,好似见鬼了一般。
定睛看,这怎么可能是崔渺。她的个头要比普通男子稍矮些,眼前的少年,身量显然要高不少。何况她像来喜洁净,他从未在她身上闻过这么浓烈的香味,想她恐怕也忍耐不得这些。
“你……似乎并不惧怕吾。”
惊魂未定的崔渺正狠狠瞪着他,免得他又突然来袭,却不想头顶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来。
她实在弄不懂这位未来的上峰究竟何意,方才的行为是试探她的胆量?
抬眸只能看见日光底下泛着冷光的铜面,依旧是獠牙凸眼,自然是冷不丁看一眼就能令小儿止啼的渗人程度。
但惧怕……
崔渺瞥过已关上朱门的公府,视线重新挪回他脸上,稍有些违心的点头。
怕还是怕的,但他对手下的态度——明显比对身为‘崔渺’的她要和善的多。这就是自己人的待遇么?这么一来日后倒也没那么难捱吧。
殊不知,她的迟疑和点头间的皱眉尽数落在身侧之人眸中,不过他并未追究什么,凤眸瞥见已停在阶下的马车,顺而道:“如此甚好,稽卫司不喜拘人天性,日后共事医师自凭已意行事也无妨。”
崔渺正疑惑他为何处处让步,先前稽卫司她又不是没进过,里面人人冷着脸,怎么看都不像‘各凭已意’的样子。
未待她细思其中深意,对方的声音已经再度响起。
“明日来稽卫司罢……官药局那位老先生日日念叨,听得人耳朵生茧,说有几味药拿不准。”崔渺闻声不由侧目看他,喻子舒随即一笑,问:“需要车马接送?若离得远,今日便遣人替你将住所安置妥当。”
话音方落,崔渺已经连退两步,跟他拉开两人宽的距离,脸色明显发白。
根本不能对这位上峰放松警惕。
方才一副和颜悦色的模样,还以为是什么特殊对待,岂料不论是不容置疑的语气;还是处处步步紧逼的追问,都似乎在三言两语间就想将她安排的明明白白。
明面上说着稽卫司不拘着人,实际马上就要骗的人‘自愿’被看管控制!
喻子舒只见她用那双眸冷盯过来,片刻后,泛着莹莹碧辉的玉佩已被人双手捧着递过来,少年的指尖稍稍蜷缩,甚至有些抖,似乎——在害怕。
他凤眸微眯,目光不由得沉了下来。
崔渺手捧着玉佩,只觉身上的视线如有实质,她整个人一瞬如坠冰窟,连抬眼再去他神情的胆量都被一并剥夺。
“这是何意?吾不认为医师是个糊涂人,还是说裴大人抛的橄榄枝这般金贵。”他一双眼饶有兴致的瞥过她抖得越发厉害的手,再出声时,语气中掺着戏谑。
眼前这人,起先还说不怕,此刻有胆拿裴家玉佩作托辞,却浑身发抖。
分不清她究竟是狂还是怂。
有本事的人,心高气傲自然正常,但若是因为自诩有本事,便拎不清如墙头草般摇摆的人,他并不欣赏。
“裴家的橄榄枝,也不是想接便能接……”
面具之下,喻子舒似笑而非笑,像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孰料,他冷笑的凤眸却骤然对上双饱含愤怒的眸,站于他身前的少年骤然挺直腰板,消瘦的肩绷得愈紧,活似个一点就燃的炮仗。叫他的话悬于半空没了着落。
他皱了眉讶然失声,静默看着愤怒的少年,没再言语或是动作。
却见她眸中虽燃着怒火,也只是伸出一只手放于他跟前,另一只手仍抓着玉佩轻晃。
终于在一片寂静中,喻子舒出声发问。
“你……是要进出稽卫司的信物?”
他终于开口,周遭如同凝固一般的空气似乎才流动起来。此刻的崔渺才悄悄长出一口气,感受早已被汗浸湿的后背,硬着头皮迎上对方带笑的目光点头。
……好可怕,好可怕。
吓死她了!
幸好她没有开口和他硬碰硬的能力,不然便不是这般一个服软便能圆回来的。
开弓没有回头箭,世上没有后悔药。
谁能做颗后悔药出来啊,她真后悔做出进稽卫司这个决定了,在这种上峰底下做事,会逼死人的吧。
崔渺直到接过‘信物’,满脑子还在哀嚎。而那侧的人丢下此物,已然登车。她反应过来时,思忖片刻退至旁侧免得对方反悔又要这般那般的抓着她住所、身份的问题不放。
垂首看向手中,她方才空着手被人提溜进公堂,此刻出门,反倒是两手都被塞满。
一手是价值不菲的玉佩;一手是——闪着寒光的银面。
其触感不似玉石冰凉,但其上纹路却让她差点倒吸一口凉气。即便是当初在破庙刻意丢开不仔细看,但这种扑面而来的熟悉感让她不得不想起。
似是喻子舒那个家伙同款的银面。
原来他也是稽卫司的人。
心中想通这一窍,不知怎的她竟觉得理所当然。这般看来,昨日在盛善堂被他发现,并非是她躲藏的本事太差,而是这人本就不是常人。
想到这,她心情又稍好了些,眸光滑过篷车两侧默不作声的那些探事卒,虽然他们面上也有面具,看光泽应是铁制。
看来这里面没有他。
有没有可能——
她不自觉抬眸看向篷车的一瞬,却见车帘正被人掀开,铜面重现,崔渺精神也为之一振,她迫使自己抓着面具的手放松了些,皱眉候着等他发号施令。
虽然喻子舒其人不坏,不过既然稽卫司多遮掩面孔,她最好还是不要表现出认识这东西的样子。
“你……罢了。”
他似乎有些疲惫,欲言又止的看了她良久,随即车帘便在她面前重新落下,仿佛没被人掀开过一般。
而后无需多言,车轮缓慢轧过崔渺脚前方寸之地,她也跟着缓缓如公堂内裴牧那般躬腰稽首朝篷车拜下去,车行带起一阵风,刮起她脸上遮掩的面罩。
她正弯着腰,自然也未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重新撩开车帘,沉沉目光落在她早已露出的面庞上,其主人随之沉思良久。
行进篷车内,喻子舒斜靠在车壁,缓缓仰面吐出一口浊气。
在对上那双含怒的眸时,他甚至能断定,整个上京除了她不会再有人敢用这种眼神看他。其中非是怨恨,亦非咒诅,连不甘都不是,唯有纯粹的,被轻视的恼火。
他将手压在心口上,想抑下那种被灼然似的感觉。
但是,不是她。
那张脸显然不是她,只是一张稍显清秀的,少年郎的脸。
若她不是崔渺……但怎么可能不是崔渺。
喻子舒挨近面具的眉心越发紧皱,车内随之响起一声轻啧。
莫非他疯了不成,见到不爱说话的人便会下意识认成她?
这医师又怎可能是崔渺?他曾经亲口开出万般优厚的条件招揽,若她便是医师,为何偏要拒绝后百转千回再进稽卫司,这根本说不通。
而且,她方才对那张面具……反应太过陌生,接过那物后就如在堂中接过崔家玉佩一般反应。甚至神游一般四处打量其余人脸上面具,就像是——在衡量面具代表的地位,而非,见到旧物。
兴许有答案正呼之欲出,但他又深呼了口气后,重新坐直身体强压下这可笑的对比。
医师怎么可能是崔渺,若是崔渺……便是在承认他本身让她感到厌恶,所以才要刻意伪装才肯进稽卫司。
这怎么可能?
他忍不住嗤笑。
他对她足够优待,又处处让步,便是瞎子也能——!
喻子舒猛然闭上眼,随后颓糜重新仰靠。他懒散抬手抽来案上官药局派人送来的进展,翻看几页,心情随之好了不少。
车前驾车的,正屏住呼吸专心致志驾车,忽闻车内人开口。
“明日,去追查出他所有底细。”
车前的人松口气才应下,驾车转过一道弯,便又听里面的人发了话,这次但听语气竟有些郁闷。
“罢了,此事暂且搁置。”
虽不知自家上峰今日怎的突然反复,但他还是应了一声,驾车越发专注。
车内喻子舒早已拆下面具,烦闷揉搓眉心。
他视线落在手中卷宗,一行一行看过,脑中却杂念频起。
不论究竟是乔装打扮还是意外相似,这底下的庐山真面目都得他亲自揭开。不若如此,贸然派人尾随也只会打草惊蛇。
这位神神秘秘的医师最好祈祷自己不是崔家的‘小观音’,敢这样百般推拒,又煞费苦心落进他手里——若不教训一番,倒显得他像个泥人傻子,被一个小哑巴戏耍。
没了面具遮掩,他还尚未发现,自己脸上的笑意不觉浓郁到令人胆颤的程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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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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