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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眼中的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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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黄昏的微光里,有清晨的鸟儿来到了我的沉默的鸟巢里。
——《飞鸟集》
我是个神经大条的人,同时也是个善于调节情绪的人,那之后虽也不是没落寞过,但随着我言情小说的阅读量,渐渐便也淡忘了与周聿谦的伤心事儿。
最近公司人事部准备招几名实习生,而我作为律所的“元老”,哦不对,是“关系户”,自然可以被分配到实习生,而且,人事部还会特别谄媚地把实习生简历递给我阅览一遍,让我自己选的意思。
说是旧人带新人,实则便是找个人帮自己做那些繁琐的工作,何乐而不为。
HR从堆叠满简历的桌上拿了两份给我:“付老师,这两个实习生是比较优秀的,我帮你挑出来了。”HR冲我谄媚地笑道,压低了声音,“其他的都分配给别人了,我帮你留了最好的两个。”
我也冲她礼貌地微笑道谢,心里有些心虚,也有些犹豫——若是我和周聿谦离了婚,我还能有幸福的工作生活吗?
我随意地翻开一本简历,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张一寸照——那男孩生得极清隽,皮肤白皙,特别是那双凤眼,清亮有神,还带着一丝介于男孩与男人之间的稚嫩。
同样都是有神的瞳目,但他却不似周聿谦那样眼眸深邃,深不见底,而是目光极干净,像是白玉般无瑕,亦若西湖中心的水,透澈明净,当晨光初散,便是满湖的波光粼粼。
再往下面的就读学校看——N大。我的天,居然是我老乡,哈哈,必须选你。
但我作为律所的前辈,周氏端庄贤德,不被美色所惑,不被利益所扰的夫人,还是装模作样地皱了皱眉,把这本简历晾在一边,继续看下一本。
然而,作为一名资深的“外貌协会”SVIP,我眼睛还是面无表情地觑向了那个一寸照,但我依旧装成那副高深莫测的审判样。
我的天——在看到那张一寸照时,我差点就露出了不符合我人设的花痴表情——只见那人一副贼眉鼠眼样,还博士呢,有句话叫啥来着,哦对:上帝给你开一扇门的同时,也为你关上了一扇窗。
见我盯着那个“贼眉鼠眼”的简历迟迟不转睛,HR可能以为是我看上了:“付老师好眼光啊,这个男孩子当初是面试里最机灵,学历最高的。”
我心里暗笑——看来我这高深莫测的深沉样子还挺成功,成功唬住老到狐狸精一枚。
“没有没有,我就看看。”我装模作样地又翻了两页后,又故作深思地把两本资料还她。
“第二个太优秀了,我怕我带不动。”我佯装无奈地冲她笑了笑,“就那个……”我顿了顿,又拿起那本简历,看姓名那一行,“对,贺轻舟。”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好有诗意的名字,我不禁有些感慨: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既好看,成绩也不差,名字又好听的人,而且最重要的是,他还是我老乡。
也不知那之后过了多少天,阳春三月的朝晨,乍暖还寒,仍带着一丝春寒料峭,最是惬意。
我很早便到了律所门口,从车上下来时,余光扫过楼外窄窄的“幽径”,即楼与楼间装空调外机处。
让我停住视线的是那个远远望去白得透亮的人,我想了想,回忆了一圈律所里的普男们,怎么都没想到律所还有这种“白种人”,这有些引起了我的好奇心,下车之后,便绕了个弯,状似不经意地路过。
等我走近些时,我愣住了。
——狭长的丹凤眼,高挺的鼻梁,以及那令人难
忘的清亮明澈的眸子。
这是……贺轻舟?
只见那人手里的电话拨通了,可能由于是没摁免提的缘故,里面声音有些闷闷的,但依旧可以听到通拨后那声洪亮的“小宝!”,听着是个中年女声,大概是他妈妈打的。
男孩有些窘迫地左顾右盼,而我也来不及躲,眼睛就这么赤裸裸地与他对上了。
尴尬是难免的,但比起窘迫,更多的是好奇与好笑,而我,作为一个精神大条的厚脸皮“老油条”,脸皮比城墙还厚的“演技派”,自然不会像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一样羞红脸,于是,我微笑着朝他点了点头,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走开了。
前面走着走着,突然就好想着他那愣在原地的窘样,我顿了顿,但想着毕竟以后还要与他“朝夕相处”,闹得太难堪了总归是不好,便强忍住好奇,大步向律所走去。
“这是付律师,今后就由她来带你实习。”HR的人把贺轻舟带到我的工位面前。
见他僵了僵,半天不吱声,我便向他露出了我那招牌的无懈可击般微笑,伸出一只手:“你好,我是付婉,以后有不会的可以问我。”
“贺轻舟。”他顿了顿,伸出手和我握住。
这小孩,看见长辈也不会多谄媚几句?我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望向他,见他竟也在看着我,那眼中清亮又带着一丝不明所以的黯沉与默然。
除了刚见我时的那一僵,其余面上不显,倒是个沉得住气的人,但可惜嘴上功夫不足,容易吃亏,以后得多教教他……我估摸着。
不过令我欣慰的是,他上手快,悟性高,我在他工位上“指导”了他会儿,又给他布置了些我手头上干不完的相对简单些的工作,便回了办公室。在工位上一顿欣慰地感慨——这倒是省去了我不少力。
中午吃饭时,我依旧在办公室里分析案例,只听那推门声“刺拉”响起,我犹疑抬头。
接着,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又重新把门关上,良久,敲了两下门。
我心里忍俊不禁,但依旧很严肃地请他进来。
“付老师,”他有些羞怯地摸了摸后颈,“我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对不起。”停了良久,又想到什么,“但我下次不会了……我会努力改的。”接着又一脸严肃地望向我,那沉静坦荡的目光让我竟信了那小屁孩的“担保”。
看他见我不说话,还一脸严肃地杵在那儿,突然觉得他幼稚得可爱,便有了逗逗他的心:“没事的啊,小宝。”
我含笑看着他,见他波澜不惊的外表一点点地功亏一篑,最后沦为窘然与羞赦。
他冲我尴尬地笑笑,眼见那耳廓一点点地红了个透顶,连带着白皙的脸上也浮起淡淡的红晕。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不经意的打趣,很可能给他“幼小”的心灵带来致命的打击,便忙安慰道,“哎,真没事啊,小宝不挺好听的嘛,我也……”
话说到一半,才发现他的脸,连带着脖颈也一起染上了层绯红。
我的天,我简直是越抹越黑,我忍不住唾弃自己。谁都不知道我在心里默默扇了自己几百个巴掌。
“呃,你放心吧,这件事我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如果我说出去了,你毕业以后的工作我负责,行不?”我想了个于他最有利的解决方法。
可他竟也没有什么喜悦,淡淡道:“没事,付老师,我妈叫惯了,我也不介意。”
不介意吗?你看看你自己脸都红成什么样了?
但我还是微笑着给他留了些面子,想着自己了调侃他终究是有些冒犯,又见他从进来到现在眼睛时不时瞟向我一旁的书架,便大胆猜测他是个爱书的,温和道:“有什么看上的书,就拿去吧。”
“真的?”他本就明亮的眸子此时像盛了满天星海,让我有些忍不住出神般地凝视。
但同时,也意识到刚才心下猜测明了,我点点头,指了那排当初给周聿谦来找我时解闷用的,我特意给他准备的哲学书和诗集——也是于我而言最没用的,最没兴趣的哲学。但为了表明我的诚意,于是乎,我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开始瞎扯,用好像忍痛割爱的伤情样艰涩开口:“这些可是我的心头血,你往这儿挑吧,作为补偿。”
也不知他信没信,只见他看了那排书良久,抽出一本《飞鸟集》:“你也喜欢泰戈尔?”
喜欢个屁啊,装门面的懂不懂?
但我依旧是那副高深样:“嗯,我特别喜欢那句‘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
嘿嘿,幸好当初玩着背了几句,但也只知道几句,你千万别再问我了啊,我要装不下去了。
“我也最喜欢这句。”少年腼腆地笑了笑,有种找到了知己般的激动,弄得我都不好意思再告诉他事实了。
嗯,你喜欢就好。
只见那少年清亮如盛星耀般闪烁的眼,就如在黄昏的微光里,那清晨的鸟儿来到了我的沉默的鸟巢,接着天光大亮,不久后世界也为此揭下了冷漠的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