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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活契 宋折春第二 ...

  •   宋折春第二日被叫去书房时,掌心的伤还没结痂。

      照影替她重新缠纱,动作比往日慢。

      “姑娘,若二公子发现灰盆被人动过……”

      “他不敢声张。”

      宋折春看着镜中自己。

      春衫换成了更素的月白色,发间也只留一支玉簪。她脸色不算好,眼下有一层淡淡青影,可越是这样,越显得那双眼睛安静。

      安静得不像刚受过委屈。

      也不像刚看见自己名字被烧掉。

      照影低声道:“那侯爷叫姑娘去书房,是为了什么?”

      宋折春把袖口放下,遮住白纱。

      “总不会只是问我的伤。”

      承平侯府外书房在前院东侧。

      宋折春小时候很少来这里。宋闻璋却能随意出入,甚至有一张专给他设的小案,案上笔洗、镇纸、砚台一应俱全。她走进去时,那张小案上还摊着几页新纸,纸上写了半篇策论,字迹飘得厉害。

      不是宋闻璋昨日念出的那种稳。

      宋伯庸坐在主案后。

      顾含章也在,脸色比昨夜更疲惫。她手边放着一盏未动的茶,茶已经凉了。

      宋闻璋不在。

      书房里另坐着一位穿褐色直裰的中年妇人,眉眼精明,身后跟着个捧匣的小丫鬟。宋折春一进门,那妇人便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在她袖口的白纱上掠过,又在腰间禁步上停得更久,像在估一件东西的成色。

      宋折春上前行礼:“父亲,母亲。”

      宋伯庸看了她一眼,神情比昨夜缓和些。

      “坐。”

      宋折春没有立刻坐。

      她看向那名妇人。

      宋伯庸道:“这是卢家请来递话的范妈妈。卢家与你外祖家也算有些旧交,今日只是先来坐坐。”

      范妈妈立刻笑道:“宋姑娘果然好模样。昨日春宴上的事,我们府里也听说了,姑娘临危不乱,难怪外头都说侯府大姑娘稳重。”

      顾含章勉强笑笑:“范妈妈过奖。”

      宋折春这才坐下。

      她没有问卢家为什么派人来。

      范妈妈见她不接话,反而更笑:“我们老夫人听闻宋姑娘昨日临危不乱,心里很喜欢,说这样稳重的姑娘,如今不多见了。”

      宋折春没有接这句夸。

      范妈妈便又道:“我们府里大爷前头夫人去得早,老夫人近来总念着,府里内外也该有个人照看。”

      宋伯庸这才接话:“卢家有结亲之意,今日先来递个话。”

      续弦。

      这两个字落在书房里,顾含章手指轻轻一蜷。

      宋伯庸却像早已听惯,端起茶盏道:“卢家门第不低,卢大人也正值得用。你若过去,便是正正经经的主母。”

      宋折春看着父亲。

      “父亲觉得,这是好婚事?”

      宋伯庸皱眉:“自然。”

      范妈妈笑得更和气:“姑娘放心,我们卢家最重规矩。前头夫人虽走得早,却也留下了好名声。姑娘若进门,府中上下必定敬着。”

      前头夫人走得早。

      这句话说得极轻,像在提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

      宋折春低头看茶。

      茶面上浮着一片碎叶,转了半圈,停在杯沿。

      “既是先说礼数,”她问,“卢家今日带了什么?”

      范妈妈没想到她问得这样直接,笑意顿了顿,随即让身后丫鬟捧上匣子。

      匣中放着一份问单。

      问单原只该问家世年岁和陪嫁粗数,卢家这份却写得格外细。

      身子是否康健,能否即日理家,是否愿照看前头孩子。

      顾含章名下西市铺。

      和丰庄。

      临水旧仓。

      陪房顾妈妈、许管事、孙账房旧籍。

      宋折春一行一行看下去,指尖在孙账房三个字旁停了一瞬。

      她只记得幼时听外祖母提过这个名字,与临水旧仓有关。

      范妈妈仍在笑:“姑娘出身侯府,礼数自然不薄。我们老夫人说,卢家做事向来细,先把话说明白,日后两府也少些误会。”

      宋折春合上问单。

      “卢家问得这样细,倒像不是来问亲,是要先把人和东西都掂清楚。”

      书房一静。

      顾含章忙道:“折春。”

      宋伯庸沉声:“议婚本就要问陪嫁。卢家讲究,这是好事。”

      “那为何问孙账房旧籍?”宋折春抬眼,“一个已经离了顾家多年的旧账房,也算陪嫁?”

      范妈妈脸上笑意淡了些。

      宋伯庸将茶盏重重放下:“你一个姑娘家,懂什么?卢家问,是看重你母亲出身,看重顾家旧人。你不要把好意往歪处想。”

      宋折春没有再顶。

      她看向顾含章。

      顾含章避开了她的目光。

      她手边那盏冷茶轻轻晃了一下。

      范妈妈又缓和道:“姑娘年纪轻,一时想多也正常。我们老夫人还说,昨日春宴出了些小波折,卢家与宋家既有结亲之意,往后自然也能互相帮衬。临安城里风言风语多,有个有力的亲家,总是好事。”

      范妈妈把“互相帮衬”四个字说得极轻。

      她的指尖从“孙账房”旁挪开,又落回“临水旧仓”。纸边被她压出一道浅痕。

      灰盆里那片红纸只剩一个“卢”字,此刻却像还贴在她指腹上。

      范妈妈坐了半盏茶工夫便走了。

      宋伯庸留下宋折春。

      顾含章也没走。

      书房门合上后,宋伯庸才道:“卢家这门亲,你不要犯糊涂。”

      宋折春站在案前。

      “父亲已经答应了?”

      “只是有意。”宋伯庸道,“卢家不是轻易肯开口的人家,你该知道轻重。卢宴山已入仕,门第也清白。”

      “他前头夫人为何早亡?”

      宋伯庸眉心一跳:“你问这个做什么?”

      “既要做续弦,总该问一句。”

      顾含章忍不住开口:“折春,你父亲不会害你。卢家前头夫人病逝,外头都知道。你别听风就是雨。”

      宋折春看着母亲。

      “母亲也觉得,这门亲好?”

      顾含章嘴唇动了动。

      她没有说好。

      只说:“女子总要嫁人。你父亲替你挑的,总不会差。”

      宋折春袖中的手慢慢收紧,白纱磨过伤口,疼得清楚。

      宋伯庸显然已经不耐烦:“你只需准备着。卢家若正式纳采,陪嫁面单不能出错。你母亲身子不好,这几日你帮她先理一理抄单。”

      宋折春袖中的手停住。

      顾含章却急了:“侯爷,折春哪里懂这些?我让顾妈妈去理便是。”

      “她不懂?”宋伯庸冷笑,“这些年你赴宴、管礼、核单,哪一件不是她在旁边帮你?如今正该她学。”

      顾含章脸色发白。

      宋折春看着父亲。

      他面前的小案上,宋闻璋那半篇策论还摊着,字迹虚浮,墨色未干。顾含章手边的茶已经凉透,杯沿沾着一点浅褐茶痕。范妈妈留下的问单压在案角,风一吹,纸边轻轻翻了一下。

      顾妈妈站在顾含章身后,袖口微微一动,钥匙囊碰出极轻的一声。

      宋伯庸已转头吩咐:“明日把库房册子一并送到大姑娘院里,别短了礼数。”

      宋折春把受伤的手往袖中藏深了一寸。

      宋折春垂下眼,声音放得很低:“女儿可以理。”

      顾含章一愣:“折春?”

      宋伯庸也看她。

      宋折春道:“既是为侯府体面,陪嫁面单便不能错。母亲身子不好,女儿愿先照着礼数,把抄单理清楚,免得日后叫人说宋家失礼。”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宋伯庸点了头。

      “这才像宋家的姑娘。”

      他转头吩咐门外:“明日给卢家回话,就说大姑娘愿亲自核面单。两家既有意,礼数可以往下走。”

      顾含章却看着她,眼底有一瞬慌乱。

      宋折春没有看母亲。

      她停了片刻,弯身拿起案上的问单。

      “孙账房旧籍,”她问,“是从哪一本抄来的?”

      宋伯庸眉心一压:“问单自有顾妈妈去库里核,你先照着面单抄。”

      顾含章忙道:“旧籍多年未动,未必一时找得出来。”

      她说到“旧籍”二字时,眼风先落在问单上的“临水旧仓”,又立刻收回。

      宋折春垂眼应下,指腹却在“孙账房”三字旁轻轻停了一下。

      宋折春刚跨出书房门槛,廊下风正大。

      她还未下阶,一个小厮便抱着文书匆匆从月洞门进来,险些撞上她。见是大姑娘,小厮忙低头让路,却被书房里宋伯庸唤住。

      “什么事?”

      小厮声音发紧:“侯爷,都察台来人了。”

      宋伯庸脸色一沉。

      不多时,裴执被请进外书房。

      他今日穿了官服,眉目比春宴上更冷。宋折春本该回避,宋伯庸却还没来得及开口,裴执的目光已经落到她身上。

      那目光在她袖口露出的白纱上停了一瞬,又很快压回案上。

      “宋姑娘也在。”

      宋伯庸道:“小女正要退下。”

      裴执淡淡道:“不必。此事与宋姑娘也有关。”

      宋折春袖中的伤口忽然一跳。

      裴执将一封封好的文书放到案上。

      “广源盐行昨夜死了一个账房。”

      顾含章手中的茶盏轻轻一响。

      宋伯庸脸色变了:“盐行死人,与侯府何干?”

      裴执看向宋折春。

      “尸身旁压着一张被血水洇过的婚帖。”

      他停了一息。顾含章手里的茶盖碰着盏沿,又轻轻一响。

      “只辨得出一个‘宋’字,末尾像是半个‘春’。”

      宋伯庸沉声道:“一张残帖,如何就与小女有关?”

      裴执没有立刻答。他指尖压在那封文书上,隔着封口,轻轻一推。

      “都察台要问的不是名字。”他说,“是这张帖,从谁手里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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