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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如二公子 回府时,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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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时,天已经黑透。
承平侯府前院灯火通明,来往脚步声一阵接一阵。管事、小厮、婆子和请来的大夫挤在回廊里,有人端热水,有人捧药包,还有人抱着新裁的软枕往东厢送。马医被管事拦在廊角,只等马厩那边传话。
若只听动静,不知情的人大约会以为,春宴上伤了什么了不得的贵人。
宋折春站在垂花门外,掌心伤口被帕子简单裹住,血已经渗到第二层。
照影扶着她,声音压得发紧:“姑娘,先回院上药吧。”
宋折春没动。
前头,宋伯庸正问大夫:“可伤着筋骨?”
大夫弯着腰道:“回侯爷,二公子只是受了惊,手腕扭了一下,养几日便好。”
宋伯庸这才松了口气。
顾含章则坐在廊下,拉着宋闻璋的手,一遍遍问他有没有撞着。宋闻璋换过衣裳,脸上仍残着春宴那点惊慌,见父母都围着他,眼底才慢慢安定下来。
“母亲,我真不是故意的。”他低声道,“杜修说那马是新送来的,性子温顺,只是想牵出来给几位兄长看看。”
顾含章心疼道:“母亲知道。”
宋伯庸回头看了他一眼,声音沉下去:“知道有什么用?今日那么多人都看见了。御赐灯屏碎了,长公主府也在场,你这前程还要不要?”
宋闻璋脸色一白。
顾含章忙道:“侯爷别吓他。闻璋今日那篇策论才刚得了几位长辈称赞,若善后得当,未必坏事。”
“善后?”宋伯庸冷笑,“拿什么善后?”
顾含章没有立刻答。
她垂下眼,摸了摸袖中的钥匙囊。
宋折春看见了。
她在廊影里站了片刻,才走过去。
照影想拦她,她轻轻摇头。
“父亲,母亲。”
顾含章这才看见她手上的血,神色一顿:“你的手怎么还没包好?照影,怎么伺候姑娘的?”
照影脸色一白,刚要跪下,宋折春先道:“是我没让她包。”
顾含章皱眉:“你这孩子,受了伤也不知道轻重。”
不知道轻重。
宋折春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
今日她扶住御赐灯屏,手被琉璃划开。回府这一炷香里,宋闻璋的软枕换了两只,大夫的药包也送进了东厢。
她帕子下的血又渗出一点。
只垂眼道:“母亲说得是。”
宋伯庸没心思管她的伤,转身吩咐周成家的:“明日一早,备厚礼往长公主府去,再给席上受惊的几家送压惊礼。杜家那边也要递话,叫杜修闭嘴。”
他顿了顿,又低声道:“卢家那边若递话来,不必挡,只说府里一切安稳。”
周成家的应声,又迟疑道:“侯爷,银子从公中走,还是……”
宋伯庸看向顾含章。
顾含章指尖在钥匙囊上停住。
她没有看宋折春,只道:“先从我这里支。”
宋折春抬眼。
宋伯庸脸色缓了些:“夫人识大体。”
顾含章勉强笑了笑:“总不能叫闻璋的名声毁在这里。”
她唤来心腹顾妈妈,低声吩咐几句。顾妈妈很快取来一只小匣,匣中放着几张活票和一方私印。
宋折春认得那方私印。
顾含章出阁时,外祖母替她刻的。小时候宋折春见过一次,顾含章说,这是女子手里最后一点能自己做主的东西。
可如今,那方私印被放在廊下灯火里,旁边是春宴碎灯的赔礼单。
顾妈妈铺开票纸。
宋折春看见上头写着“西市香粉铺春款预支”几个字,后头另有几行,被顾妈妈的袖口压住了。
她看了第二遍,目光停在“春款预支”四个字上,半晌没有挪开。
“母亲。”宋折春开口,“这不是公中银子?”
顾含章手指一颤。
宋伯庸先皱眉:“这个时候,你问这些做什么?”
宋折春看着那张活票:“女儿只是想知道,今日赔出去的,是侯府的钱,还是母亲的陪嫁。”
顾含章这才看她。
那一眼里有疲惫,也有责备。
“折春,闻璋今日已经够受惊了。你做姐姐的,这会儿还要同他争这一笔银子么?”
“我想了。”宋折春道,“所以席上我没有让灯屏砸到人,也没有当众问那马是谁牵出来的。”
顾含章被她堵了一下。
宋伯庸脸色更难看:“宋折春。”
这一声很重。
宋折春低头,像是认了错:“女儿失言。”
顾含章松了一口气。
她拿起私印,在活票上稳稳按下去。
朱红手印落在纸面上,没有半分歪斜。
宋折春看着那枚手印,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外祖母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老人家的指节瘦,按着她一笔一画写“宋折春”,写完又拨开账册,叫她认第一行铺名。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掌心,血还没洗净,又想起昨夜那几张稿纸。
顾含章按完印,拇指在印泥边蹭了一下,红痕没有擦净。
宋闻璋低声道:“姐姐,你别怪母亲。我今日也是一时糊涂。”
宋折春看向他。
他说这话时,神情和小时候背不出书来求她时很像。那时他会抱着书册挤到她案边,小声叫姐姐,说只这一回。
只这一回,说了许多年。
宋闻璋垂下眼,却没有退开,仍站在顾含章身侧。
宋折春忽然问:“你今日那篇策论,原稿还在吗?”
宋闻璋脸色微变。
“我已经——”
他咬住话音。
顾含章立刻道:“这又是哪来的话?”
宋伯庸看她的目光更冷:“春宴的事还没收拾干净,你又提文章做什么?你弟弟今日好不容易露脸,难道你连这个也要计较?”
计较。
宋折春轻轻把这个词咽下去。
她没有再说。
她看了眼顾含章手边未收的私印,把到了舌尖的话压了回去。
她行了一礼:“女儿先回去包扎。”
宋伯庸摆摆手,像打发走一件麻烦。
宋折春转身离开。
回到自己院里,照影才敢哭出来。
“姑娘,夫人怎么能这样?那是她自己的陪嫁!”
宋折春坐到灯下,把被血浸湿的帕子解开。
伤口重新见了空气,疼意一下清楚起来。
“上一回,也是这枚私印。”
照影哽住。
宋折春将手伸进热水里,血色慢慢散开,像一朵被泡开的红花。
“先去马房和园子门口探一探。”她说,“那匹马是谁牵出来的。”
照影忙擦眼泪:“姑娘吩咐。”
“还有西角门。”宋折春看着水中淡去的血,“母亲今夜按印的活票,若有人往外递,记一眼铺名。”
照影应了声,又迟疑道:“那二公子那边……”
宋折春停了停,声音更低:“他昨夜那几张稿子,若还没烧干净,替我留一点。”
照影怔了怔:“姑娘要问二公子的稿子?”
“不是问他。”宋折春把手从水里抬起,血珠顺着指尖落回盆中,“是看我写过的东西,还剩不剩痕迹。”
照影心口一酸,低声应下。
这一夜,侯府前院灯一直亮到三更。
宋折春的院子里也没有熄灯。
照影将近子时才回来,披风上沾着露水,脸色很白。
“姑娘,马具线还没问清,我问到一半,周成家的过来了。园子门房先说是杜家随从牵进来的,后来又改口说是盐商少年借的马。夫人支的那张香粉铺活票,顾妈妈身边的小丫鬟从西角门递出去了,像是急着兑。至于原稿……二公子书房外的灰盆新倒过,盆沿还沾着纸灰。”
她从袖中取出一小片烧剩的纸。
纸角被火燎得发黑,上头只剩半行字。
正是宋折春的笔迹。
“这是从灰盆底刮出来的。是不是原稿,还要姑娘自己认。”照影又从怀里拿出另一片红纸,“还有这个,压在灰盆最底下,像是没烧干净。”
宋折春接过。
红纸比寻常帖子更厚,边缘压着暗纹,像婚帖用纸。
火舌烧掉了大半,只留下一角。
上头墨迹未焦,却只露出一个字,另一半被火吞了。
卢。
宋折春指腹抵住那一角暗纹,掌心伤口忽然疼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