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惯性沉沦》云上有羽

4、第四章

　　国家航天航空研究院办公区，午后的严谨秩序，被突如其来的嘶吼彻底撕碎。

　　随泱正和组里助理研究员林舟，在资料区核对深空探测专项科研设备政府采购清单，两人相隔一步标准职场距离，笔尖指着清单上的星地链路测算仪器型号、财政集采审批编码，全程只谈工作，无半句多余交谈。

　　林舟弯腰指着明细：“随工，这批设备的集采流程要走政务办加急通道，是不是需要咱们先提交申请？”
　　随泱刚俯身要应声，身后尖利的怒骂声骤然炸开。

　　“随泱！你还要不要脸！”

　　江熠一身花哨缎面衬衫，头发梳得张扬刻意，脖颈间的饰品晃得刺眼，全然不顾研究院“涉密场所、禁止喧哗”的警示牌，径直冲了过来。他整日做着网红相关的事，活在镜头和细碎的情绪里，敏感善妒又毫无分寸，一路跟踪随泱到研究院，撞见这幕正常工作交流，当场失控。

　　他伸手指着林舟，声音拔高到整个办公区都能听见，唾沫横飞：“你就是小三吧！光天化日勾引别人丈夫，别以为搞科研就高人一等，这么下作！”

　　林舟瞬间脸色惨白，手里的清单掉在地上，又气又窘：“你在胡说什么！我们只是对接工作！”

　　“工作？鬼才信你的工作！”江熠上前一步，还想拉扯，完全不顾及这是国家级科研单位，“随泱天天晚归，就是跟你厮混！你们全都不是好人！”

　　随泱浑身血液瞬间冲到头顶，又骤然冷却。

　　周遭同事齐刷刷转头，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惊讶、揣测、议论……无数视线扎得他浑身发麻，指尖冰凉。这是他倾尽所有坚守的职场，是他敬畏的科研场所，此刻却被闹得颜面尽失，尊严被狠狠踩在脚下。

　　他喉头发紧，声音发颤：“江熠，立刻闭嘴，跟我走！别在这里闹事！”

　　“我闹？是你对不起我！”

　　就在场面彻底失控、部门主任闻声赶来的前一秒，办公区入口传来一道低沉冷肃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沉稳，瞬间压住了嘈杂。

　　“这里是国家级涉密科研单位，禁止喧哗滋事。”

　　众人转头，只见陆行骞站在不远处，一身规整政务西装，手里拿着深空探测项目财政加急审批函、集采通道批复文件，显然是因公专程赶来对接工作。

　　他全程冷眼旁观了片刻，确认是无端闹事、恶意污蔑，才迈步上前，站在双方中间，始终与随泱保持着两米以上的礼貌距离，语气公事公办，不带半分私人情绪，完全是基于职场秩序、公共场合的理性调停。

　　“这位先生，我是市府政务办陆行骞，负责本项目政务对接。”陆行骞目光落在江熠身上，语气平静却有威慑力，“研究院所有人员交流均为科研工作对接，现场有办公监控，恶意诽谤、扰乱科研秩序，研究院有权报警处理。”

　　他没有偏向任何一方，只是陈述事实，摆清规则：“现在请你立刻停止吵闹，要么自行离开，要么交由安保处理。”

　　陆行骞身居政务岗位，周身自带沉稳气场，话语条理清晰、合规合理，没有多余眼神，没有额外关照，只是一个身处公共场合的正常人，制止无端闹事、维护职场秩序的正常举动。

　　江熠被他周身的气场镇住，又听到“监控、报警”，瞬间气焰弱了半截，看着周围人鄙夷的眼神，又恼又怕，却不敢再撒泼。

　　随泱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心底翻涌着难堪、窘迫，还有一丝久违的、被人解围的释然。他抬头看向陆行骞，对方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鄙夷、没有好奇、没有多余打量，只有对待公事的平静，随即又将目光落回闹事的江熠身上，全然的公事公办。

　　“抱歉，陆负责人，给你添麻烦了，也打扰到各位同事。”随泱压下所有情绪，先对陆行骞颔首致歉，又转头看向脸色通红的林舟，低声道歉，“对不起，是我私事影响了工作。”

　　随后他不想再纠缠，伸手拉住还想叫嚣的江熠，力道不容抗拒，径直朝着研究院外走去，每一步都走得沉重又难堪。

　　陆行骞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没有再多看一眼，转身径直走向办公区，找到现场的项目负责人，拿出手里的政务文件，语气平淡：“你好，我是陆行骞，过来对接深空探测项目集采加急审批事宜，麻烦找随工后续签收文件。”

　　全程没有提及刚才的闹剧，没有半句私人问询，彻底将公事与私事划清界限。

　　闹剧落幕，办公区渐渐恢复秩序，只余下随泱留在原地的、满心的狼狈与彻底的心死。

　　疼痛，尴尬，后悔，后知后觉的，像潮水一样涌来，淹没了他的心脏，又闷又痛。随泱不用抬头也感受得到，四周同事们或怪异或同情的眼神。

　　这是他28年人生以来，从没有经历过的窘境。在此时此刻，他的世界似乎彻底被摧毁了。

　　他只想逃。

　　直到躲进了卫生间的隔间里，随泱才敢大口喘气，舌尖尝到了一点苦涩的味道，他连伸手抹掉颊边水珠的力气都没有，任由泪水肆意流淌。

　　他以为自己早已麻木，以为有点问题只要不去解决就会不复存在，但是他错的离谱，平静往往意味着更大的风暴，但他却愚蠢至极的忽略了这一点，最终一败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