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钰树临逢》轲童

7、雨天的秘密 周三早晨，

　　周三早晨，陈诗钰醒来时听到了雨声。

　　不是之前那种断断续续的春雨，是真正的、噼里啪啦的夏雨，敲在窗户上，像有人在急切地说话。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才起床洗漱。

　　早餐时，妈妈看着窗外叹气：“这雨下得真大，要不今天请假在家？”

　　“不用，我能行。”陈诗钰喝着粥，心里想的是天台。这么大的雨，宋玖昕还会去吗？

　　爸爸在找雨伞：“我那把大黑伞呢？诗钰，你用大的，爸用小的。”

　　“我用小的就行。”

　　“雨大，用大的，不然书包会湿。”

　　最后还是用了大伞。陈诗钰撑着伞走出单元门，雨立刻打在伞面上，声音大得吓人。他小心地绕过积水，走到小区门口时，鞋子还是湿了一点。

　　便利店老板娘今天没在门口，大概雨太大了。陈诗钰继续走，雨伞很大，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像个移动的小帐篷，将他与雨水开，但是时不时的一阵风还是会将零星的雨水吹到他脸上，带来丝丝凉意。

　　走到学校时，教学楼走廊里都是湿漉漉的脚印。低年级学生在玩水，被老师呵斥了也不听，嘻嘻哈哈地跑开。

　　陈诗钰收起伞，在门口甩了甩水。刚要进教室，听见有人叫他。

　　“陈诗钰！”

　　他转过头，宋玖昕从楼梯口跑上来，头发湿了一绺，贴在额头上。她没打伞，用的是雨衣，鲜黄色的，亮得扎眼。

　　“你怎么湿了？”他问。

　　“雨衣帽子被风吹掉了，就淋了一下。”宋玖昕把湿头发往后捋，“你去天台吗？现在。”

　　“现在？下雨呢。”

　　“就是下雨才要去，下雨的天台可好看了。”她眼睛亮亮的，“去不去？”

　　陈诗钰犹豫了一下。他从来没在下雨天去过天台，老师说过下雨天不能去，会滑倒，会感冒。

　　“就一会儿，早自习前回来。”宋玖昕补充。

　　“……好。”

　　他们把书包放回教室，然后偷偷溜上楼梯。教学楼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远处早读的声音。爬到四楼时，宋玖昕放轻脚步，示意他也小声。

　　铁门关着，但没锁。宋玖昕轻轻推开一条缝，雨声瞬间变大，像打开了什么开关。

　　“快来。”她先钻了出去。

　　陈诗钰跟着出去，反手关上门。雨水立刻打在脸上，凉凉的。天台的地面全湿了，积着大大小小的水洼，雨点打在上面，溅起一朵朵小水花。

　　“你看。”宋玖昕指着天空。

　　陈诗钰抬头。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很厚，低低地压着。雨丝密密麻麻，斜斜地落下来，在天地间织成一张巨大的、流动的网。

　　“像不像……全世界都在洗澡？”宋玖昕张开手臂，雨衣哗啦一声响。

　　陈诗钰笑了：“像。”

　　他走到栏杆边，往下看。操场变成了巨大的浅灰色镜子，倒映着天空和教学楼。旗杆孤零零地立着，红旗湿透了，沉重地垂着。

　　雨很大，但声音不吵，反而有种奇怪的安静。好像整个世界都被雨声包裹着，隔开了其他声音。

　　陈诗钰看着包裹在雨幕中的校园，脑海中恍然间又闪过了那个晚上：

　　暴雨，雷声，男人的说话声，女人的哭声，还有那个看不清的白纸，让他的脑袋一瞬间有点发懵，那股无力感开始逐渐包裹他……

　　“我特别喜欢下雨天。”

　　陈诗钰猛然回到现实，扭头一看，宋玖昕正看着天空，雨淋在她脸上，又顺着雨衣滑落，陈诗钰一时间看的有点愣神。

　　宋玖昕继续说，声音在雨里显得有点模糊，“下雨的时候，大家都躲在屋里，外面就没人了。好像整个世界都是我的。”

　　陈诗钰看着雨。确实，平时这个时候，操场已经有学生在跑步了，教学楼窗户里能看到早读的人影。但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雨。

　　“你淋过雨吗？”宋玖昕问。

　　“淋过……一点。”

　　“不是一点，是淋透的那种。”她转过身，背对着栏杆，让雨打在雨衣帽子上，“我原来学校有一次下大雨，我没带伞，就从校门口一直跑到家，跑了一路，全湿了。到家的时候，我妈说我像只落汤鸡。”

　　陈诗钰想象那个画面。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女孩在雨里奔跑，头发湿透，衣服湿透，但可能在笑。那种场景或许对外人来说有点滑稽，但是女孩一定是开心的。

　　他没那样跑过。在福利院的时候，下雨要赶紧回屋，不然会感冒，感冒了没药吃。在爸爸妈妈家，下雨要打伞，要小心别湿了鞋，别着凉。所有人都在避免让他被淋湿，陈诗钰每次也都乖乖的将自己保护好，让自己不会被风雨侵蚀。

　　“你想试试吗？”宋玖昕突然问。

　　“试什么？”

　　“淋雨。”她眼睛亮得像雨里的星星，“就现在，把伞收了，站在这儿。”

　　这次第一次有人让他离开雨伞的保护去淋雨，陈诗钰不由得心里有点发怵，他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开始对雨天有一种来自内心深处的恐惧感，或许是因为小时候在雨天被送到福利院，也或许是他一直以来都很讨厌雨天，每次下雨的时候他的心里都会莫名的有点难受，因此他开始打起退堂鼓……

　　陈诗钰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不能淋雨，妈妈会担心，爸爸会说他不小心，而且还很可能会感冒，很难受的。

　　“就一分钟。”宋玖昕说，伸出手，“我陪你，我们一起。”

　　陈诗钰看着她的手。雨滴打在她手心，很快积成一小洼。他犹豫了几秒，然后，慢慢地把伞倾斜，让雨打在肩膀上。

　　凉。雨真的凉，透过校服，渗进皮肤里。他打了个哆嗦，下意识把伞往回收了下，他再次躲在了那柄大黑伞下。

　　“放心，没事的，再过来点。”宋玖昕抓住他的手腕，把他往雨里拉了一步。

　　伞彻底歪了，雨劈头盖脸地打下来。头发立刻湿了，水顺着额头流到眼睛里，涩涩的。校服肩膀深了一块，然后是后背，然后是前胸。

　　“冷吗？”宋玖昕问，她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雨衣帽子又掉了，头发全湿了。

　　“冷。”陈诗钰说，但奇怪的是，这次他不讨厌这种冷。很真实，很清晰，像在告诉他：你还活着，你还能感觉到冷。

　　雨更大了，砸在地上噼啪作响。他们站在天台中央，被雨包围着，像两个被世界遗忘的小岛，彼此互相望着对方，就好像只有他们两个才是同伴那样。

　　“你知道吗，”宋玖昕抹了把脸上的水，“下雨的时候，哭就没人看见了。”

　　陈诗钰看着她。她的脸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什么。

　　“你哭过吗？”他问。

　　“哭过啊，谁没哭过。”她说得很自然，“转学的时候哭，考不好的时候哭，想我爸的时候哭。哭又不丢人。”

　　陈诗钰没说话。他哭过吗？在福利院的时候哭过，晚上偷偷的，用被子捂着嘴。来了爸爸妈妈家，没哭过。不敢哭，怕他们觉得他不知足，怕他们觉得他还在想以前的生活。

　　“你哭过吗？”宋玖昕反问。

　　陈诗钰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最后说：“……哭过。在福利院的时候。”

　　“为什么哭？”

　　“……想妈妈。”他说，说完自己都愣了。他说的“妈妈”是生母，那个他仅仅只依稀记得她哭声的女人。但他说了，就这么说出来了。

　　宋玖昕点点头，没问是哪个妈妈，也没说“你现在的妈妈对你多好”。她只是说：“想妈妈，就该哭。不想才奇怪呢。”

　　雨小了一点，从噼里啪啦变成淅淅沥沥。陈诗钰觉得冷，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化了，暖暖的，从里面透出来。

　　“差不多了，该回去了，不然真要感冒了。”宋玖昕把雨衣帽子重新戴好，“你赶紧把伞打上。”

　　陈诗钰撑开伞。伞很大，这次把他们两个都罩住了。雨打在伞面上，咚咚咚的，像心跳。

　　他们踩着水洼回到楼梯口，推门进去。走廊里依然安静，早读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模模糊糊的。

　　“咱俩这样，”宋玖昕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裤腿，“得去厕所拧拧水。”

　　厕所里没人。陈诗钰站在洗手池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全湿了，贴在额头上，校服颜色深了好几度，还在滴水。脸有点白，但眼睛很亮。

　　他拧了拧衣服下摆，水哗啦啦流进池子里。宋玖昕在旁边拧裤腿，动作熟练，像做过很多次。

　　“你经常淋雨吗？”他问。

　　“不经常，但每次下雨都想。”她甩了甩手，“我妈说我傻，但我就是喜欢。喜欢那种……自由的感觉。”

　　自由。陈诗钰看着镜子里湿漉漉的自己。这就是自由吗？湿透的衣服，冰冷的皮肤，可能会感冒，但心里是轻的。

　　他们拧得差不多时，早自习铃响了。

　　“完蛋，迟到了。”宋玖昕吐吐舌头。

　　“快走。”

　　两人跑回教室，在门口被班主任王老师拦住了。

　　“你俩这是……掉水池里了？”王老师皱眉。

　　“下雨，伞坏了。”宋玖昕面不改色。

　　“伞坏了不会躲躲？淋成这样，感冒了怎么办？”王老师叹口气，“赶紧进去，把湿外套脱了。陈诗钰，你也是。”

　　教室里有暖气，进去后暖和多了。陈诗钰把湿外套脱下来，搭在椅子背上。同桌李明凑过来：“你俩干啥去了？游泳了？”

　　“伞坏了。”陈诗钰学着宋玖昕说。

　　“哦。”李明没多问，转过头继续早读。

　　陈诗钰翻开语文书，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边还回响着雨声，身上还残留着雨水的冰凉。他摸了摸头发，还是湿的。

　　第一节数学课，他打了两个喷嚏。老师看了他一眼：“陈诗钰，不舒服？”

　　“……没有，就是有点冷。”

　　“冷就把窗户关小点。”老师对靠窗的同学说。

　　窗户关上了，教室里更暖了。陈诗钰觉得头有点重，鼻子有点塞。真的可能要感冒了。

　　但他并没有感觉很难受，心里好像有一面屏障开始破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但是肯定不是坏事。

　　中午，雨停了。太阳出来了一点，透过云层，洒下几缕淡淡的光。陈诗钰和宋玖昕又去了天台。

　　天台上全是水，亮晶晶的，像铺了一层碎玻璃。空气里有雨后的清新味道，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你看！”宋玖昕指着墙角。

　　那队蚂蚁又出来了，排着队，沿着墙根慢慢爬。有些蚂蚁背上还驮着小小的白色东西，可能是虫卵，也可能是食物碎屑。

　　“它们没事。”陈诗钰说。

　　“嗯，蚂蚁可厉害了，下雨就躲起来，雨停了就出来。”宋玖昕蹲下来看，“我原来想过，要是我是蚂蚁就好了。小小的，躲哪儿都行，谁也找不到。”

　　“那你会被踩到。”

　　“小心点就不会。”她站起来，从书包里掏出个东西，“给，姜茶。我妈让我带的，说淋了雨要喝，防感冒。”

　　是个小小的保温杯，打开盖子，热气冒出来，带着浓浓的姜味。

　　陈诗钰接过来，喝了一口。辣，但很暖，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随后全身都暖了起来。

　　“谢谢。”

　　“不客气，你也分我一口你的水。”

　　陈诗钰把自己的水壶递过去。两人就站在湿漉漉的天台上，一个喝姜茶，一个喝白开水，看蚂蚁搬家，看云散开，看太阳一点一点亮起来。

　　“陈诗钰。”宋玖昕突然说。

　　“嗯？”

　　“你以后要是想哭，就来这儿。”她看着远处，“下雨也行，不下雨也行。这儿没人，哭了也没人看见。”

　　陈诗钰握着保温杯，手心暖暖的。他想说“我不哭”，但最后说：“……嗯。”

　　“我要是想哭，也来这儿。”宋玖昕继续说，“咱俩可以一起哭，也可以各哭各的。但至少知道，这儿有人，不会笑你。”

　　陈诗钰点点头。心里酸酸的，喉咙也有点堵，但他没哭。只是觉得，有这么一个地方，有这么一个人，可以让他去倾诉，挺好的。

　　下午的课，陈诗钰果然开始流鼻涕。他带了纸巾，时不时擦一下。宋玖昕坐在他旁边，偶尔扭过头看他，做个鬼脸。

　　放学时，妈妈来接他了——下雨天，妈妈不放心他自己回。

　　“怎么有点鼻音？是不是着凉了？”妈妈摸他的额头。

　　“你淋雨了吗？有没有感冒？”

　　“……可能吧。”

　　“回家妈给你煮姜汤，晚上早点睡。”

　　“嗯。”

　　回家的车上，陈诗钰看着窗外。雨后的街道洗得很干净，树叶绿得发亮。路过学校时，他看了一眼教学楼的天台。

　　天台空空的，栏杆湿漉漉的，在夕阳下闪着光，世界经过雨水的洗礼变得格外清亮，吹来的风都带着清凉感，陈诗钰的心中不自觉开始放松。

　　下雨——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啊嚏！”

　　“唉，快进车子，别吹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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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妈妈真的煮了姜汤，放了红糖，甜甜辣辣的。陈诗钰喝了一大碗，身上出了层薄汗。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妈妈问。

　　“挺好。”

　　“淋雨了？”

　　“……嗯，伞坏了。”

　　“伞坏了怎么不找老师借？傻孩子。”妈妈摸摸他的头，没多说，“下次注意，感冒了多难受。”

　　“嗯。”

　　洗完澡，陈诗钰坐在书桌前。鼻子还是有点塞，但头不重了。他拿出黑皮本，翻开。

　　今天下雨，和宋玖昕去天台淋雨了。
　　很冷，但挺舒服的。
　　她说，下雨的时候哭就没人看见。
　　我说我想妈妈，在福利院的时候。
　　她没说“你现在的妈妈多好”，只说“想妈妈就该哭”。
　　我们可能都会感冒。
　　但我不后悔。
　　写到这里，他停笔。从铅笔盒里拿出那颗浅蓝色的星星，又拿出那颗红色的，把它们并排放在本子上。

　　一颗浅蓝，一颗大红。一颗是他折的，一颗是她送的。

　　星星不会哭，但星星会发光。在下雨天，在晴天，在有人看见或没人的时候，都发光。

　　他看着手上的星星，再次拿起笔，在日记本上写下：

　　雨后的风很清爽，我好像没有过去那么讨厌下雨了。

　　写完后，陈诗钰把星星小心地收好，关灯，躺下。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像在说悄悄话。

　　他闭上眼，这次很快就睡着了。梦里，他站在天台上，雨很大，但他没打伞。宋玖昕也在，穿着鲜黄色的雨衣，在雨里转圈，头发飞扬。

　　他们在笑。虽然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但确实在笑。

　　雨一直下，一直下，好像永远不会停。但是它总是会停下，世界需要自己等待它下一次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