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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感冒 周四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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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早晨,陈诗钰醒来时觉得头重得像灌了铅。
他坐起来,鼻子完全堵住了,只能用嘴呼吸。喉咙也疼,咽口水像吞刀片。伸手摸额头,有点烫。
“诗钰,醒了吗?”妈妈在门外敲门。
“……醒了。”声音哑得厉害。
妈妈推门进来,看见他的样子,立刻皱起眉:“哎呀,发烧了是不是?”手已经摸上他的额头,“这么烫。今天别去学校了,在家休息。”
陈诗钰想说话,但咳嗽先冲了出来。一连串的干咳,咳得他弯下腰。
“看看,看看,昨天淋雨了吧?”妈妈拍他的背,“妈就说伞坏了要找老师借,你看,感冒了吧。”
陈诗钰咳完了,喘着气:“没事……我能去……”
“能什么能,烧成这样还想去学校?”妈妈把他按回床上,“躺着,妈给你量体温。今天就请假,好好休息。”
体温计显示38.2度。低烧,但足够让他在家躺着。
妈妈去给老师打电话请假,然后回来给他掖被子:“想吃什么?妈给你做。粥?面条?”
“……粥。”陈诗钰说,声音还是哑。
“行,白粥,加点青菜。你先睡会儿,好了叫你。”
妈妈出去了,轻轻带上门。陈诗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墙上切出一道亮线。灰尘在光里飞舞,慢慢悠悠的。
他第一次在非周末的日子躺在家里。这种感觉很奇怪。没有闹钟,没有要赶的作业,没有要听的课。只有生病的、昏沉的安静。
他想,宋玖昕今天旁边是空座位吗?会不习惯吗?
想着想着,又睡着了。再醒来时,妈妈端着粥进来。
“来,坐起来点,慢慢喝。”
粥是白米粥,煮得很烂,里面切了点青菜碎。没什么味道,但热热的,喝下去喉咙舒服了点。
“谢谢妈。”
“傻孩子,跟妈谢什么。”妈妈坐在床边,看着他喝,“慢慢喝,小心烫。”
他小口喝着粥,忽然问:“妈,如果……如果一个人要走了,而且是突然要走,可能再也不回来,怎么办?”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轻声说:“那就好好告别,好好记住。然后……带着那份想念,继续往前生活。”
“可是如果连告别的时间都没有呢?”
妈妈摸摸他的头:“那就在心里告别。在心里说再见,在心里祝福。诗钰,人这一生会遇到很多人,有的能陪你走很远,有的只能陪你走一段。但只要是真心相待过,那段时光就是真的,谁也拿不走。”
陈诗钰点点头。他懂妈妈的意思,可他还是不想让宋玖昕走。
下午,门铃响了。陈诗钰撑起身,心跳莫名快了些。
“诗钰,你同学来看你了。”
门开了,宋玖昕站在门口,背着书包,鼻子红红的,一看就也感冒了。
“阿姨好,我来看陈诗钰。”她声音哑哑的。
妈妈让她进来,她走到床边坐下,从书包里掏出橘子:“给你,感冒了要多吃维生素C。”
然后她又掏出笔记本:“今天的笔记,数学和语文的。英语要补的练习在书第45页。”
陈诗钰接过笔记。她的字不算好看,但很工整,重点的地方用红笔圈出来。
“谢谢你专门送来。”
“顺路。”她说,然后小声补充,“而且你不在,旁边空着,怪不习惯的。”
两人就那样坐着,慢慢地分一个橘子。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病房里投出温暖的光斑。
“陈诗钰,”宋玖昕突然说,声音很轻,“我可能要走了。”
他手里的橘子瓣掉在被子上。
“我妈工作又要调动,可能下个月就走。不过还没定,只是可能。”她说得很平静,但眼睛红了,“去哪,什么时候走,都不知道。可能突然通知,明天就走。也可能不走了。”
陈诗钰说不出话。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问我妈了,她也不知道。”宋玖昕的眼泪掉下来,“每次转学都这样,突然就走了。我连跟同学说再见的时间都没有。”
“那……那怎么办?”他声音抖得厉害,“你要是走了,我怎么找你?”
宋玖昕摇摇头,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铁盒,递给他:“这个给你。如果我突然走了,来不及说再见,你以后去天台的时候,把这个放在那个大铁盒里。我会记得那个地方,如果我回来,如果我还能找到这里,我就去天台看。如果盒子还在……”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一直掉。
陈诗钰打开铁盒。里面只有一张折叠的小纸条,上面写着:
给陈诗钰:
我是宋玖昕。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走了,来不及说再见。
别难过,我会好好的。
记得折星星,记得说“想要”,记得哭也没关系。
你是我的朋友,永远都是。
如果我能回来,我一定来天台找你。
如果我不能……那你要好好的。
再见。
没有地址,没有电话,只有一个“如果我能回来”。
“如果你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会不会回来……”陈诗钰看着纸条,眼泪也掉下来,“那我怎么等你?”
宋玖昕抓住他的手,很用力:“那你就在这儿。你就在这儿,好好生活,好好长大。我不管去哪儿,都会记得这儿,记得天台,记得你。如果我能回来,我一定回来找你。如果我回不来……”
她擦了把脸:“那你就当我去很远的地方旅行了。但我会记得你,你也要记得我。这样就算再也见不到了,我们也还是朋友。对吧?”
陈诗钰用力点头。对,还是朋友。永远都是。
宋玖昕从书包里掏出一大把塑料条,五颜六色的,塞进他手里:“这些给你。折星星,折满一百颗,许个愿。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总要相信点什么。”
她站起来,抹了把脸:“我该走了。不管我去哪儿,你都是我最好的朋友。永远都是。”
“你也是。永远都是。”
她走了。脚步声渐行渐远。
陈诗钰靠在床头,看着手里的小铁盒和那把塑料条。夕阳的余晖照进来,把一切都染成了温暖的橙色。
那天晚上,他吃完爸爸买的苹果,早早躺下了。但没睡着,而是拿出第一根红色的塑料条,开始折星星。
手指还有点软,折得慢,但很认真。打结,绕圈,压角,一颗红色的星星慢慢成形。
他把它放进透明的小盒子里。里面已经有三颗星星了,现在多了一颗红色的。
四颗。还差九十六颗。
他不知道要折多久,也不知道折满的时候,宋玖昕还在不在这座城市。但没关系,他会折。一颗一颗地折,折到一百颗,许个愿。
愿望很简单:不管你去哪里,都要好好的。如果可以,请一定要回来。
他知道这个愿望可能不会被听见。但就像宋玖昕说的,总要相信点什么。
他重新躺下,闭上眼睛。手里还握着那颗红色的星星,塑料条硌着手心,有点疼,但疼得真实。
睡吧。睡醒了,烧就退了,感冒就好了,又可以上学了,又可以见到宋玖昕了。
在她走之前,能见一天是一天,能折一颗是一颗。能多存一点光,就多存一点。这样就算她真的走了,突然走了,连再见都来不及说,他也有星星,有光,有等她的理由。
窗外春风轻拂,树叶沙沙作响。春天真的来了,带着离别的气息。
但他决定了,不管春天来不来,不管她走不走,他都会等。在天台等,在每一个有星星的夜晚等,在每一个没有答案的明天等。
因为她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永远都是。
因为他说:你也是,永远都是。
因为有些约定,不需要知道地址,不需要知道归期,只需要两颗真心,和一句“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