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长痛》四夕锦

4、独立 上课铃响了

　　上课铃响了，老师在讲台上有条不紊地讲授着内容，乡下这个年纪的孩子不会有什么好好读书的概念，教室里吵吵嚷嚷的，上课和下课的区别就是一个在教室吵，一个在操场吵。季笙不认识人，怔怔望着窗外，笔尖悬在笔记本上迟迟未落，思绪早被窗外的风卷着飘远，课堂上的一字一句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半点也没能钻进耳朵里。好不容易挨到中午放学的铃声响起，她抓起书包快步走出教室，心里记挂着外婆 ，穿过熙攘的人群，走到操场尽头，才看见台阶下的外婆。
　　这所谓的操场，其实算不上真正规整的场地：没有硬实的水泥地面，教室右前方立着一根锈迹斑斑的国旗杆，鲜艳的五星红旗在风里舒展、飘扬，红得格外耀眼；左侧操场中央孤零零架着一个篮球框，铁网早已有些松动，右侧因是倾斜的坡地，便空着没装，只长了些杂乱的野草。操场边缘零星缀着些嫩绿色的草芽，中间却是大片裸露的黄土地，尤其最核心的位置，被日复一日的脚步踩出了一条清晰的土路，硬生生将操场剖成两半。许是这里也曾铺满茵茵绿草，只是经不住无数双脚的碾踏，便渐渐褪成了如今的荒芜，每当有人在上面奔跑嬉闹，便扬起一阵细碎的尘土，朦胧了半空中的光线，也模糊了远处的人影。
　　外婆牵起季笙的小手，慢慢的下坡回家了。下了一段坡路后，到了相对平坦的路段，这里有一块稻田，祖孙俩走在田埂边，从田埂下来便有一段相对宽敞的路，路边有两棵香樟树，树下有几个石墩，之后再经过村中间的稻田之后又爬一段路的坡，才算是到了外婆的家，这以后都是她上下学寒来暑往的路。
　　这样的路，外婆陪着季笙走了两天。
　　今天的课堂上，季笙不再像刚来时那样沉默地发呆。以前在家，她总在学校里晃悠，听多了老师们讲课，那些拼音和算术对她来说并不陌生，她没有人说话，也知道外婆在等她，所以现在静下心来，也多少能听进去一些，她会跟着老师的节奏小声朗读。王老师教拼音时，她会跟着念 “a-o-e”，声音不大，却很认真；教算术时，她会趴在桌子上，用小石子在草稿纸上演算，遇到老师提问时也积极作答，她挺享受他人关注与瞩目的感觉，殊不知在吵闹的教室中，这会显得多么的另类，也有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在悄悄改变......
　　吃完晚饭之后，祖孙俩在惬意地泡着脚，温暖的水包裹着盆里的大小脚，外婆拿着她的脚压在季笙的小脚上，刚开始两人还斗智斗勇，相互搓搓脚，后来差不多了就停下来泡脚，季笙的脚被泡得通红，不过她也已经适应了水温，因为太过于舒服，她已经犯困有点睁不开眼睛了。
　　外婆看她迷瞪的样子，赶忙把手伸进盆里帮她洗脚，一下子把季笙惊醒了，外婆看她精神了，随即开口道：“絮，这几天认识去学校的路了吧？明天自己去上学吧，春天了，外婆要农忙了。”
　　季笙有点不安，但是她没有说出来，小小的年纪根本藏不住事儿，但是外婆看着她笑，却什么也没说。
　　洗好脚之后，祖孙俩就上床睡觉了。
　　第二天吃完早餐，外婆将季笙送出门之后便停下了，季笙没有说什么，只是沉默地往前走着，过了一个拐角之后，她忍不住回头了，她很少回头的，外婆已经不见了，家里的门也锁住了，上面的房子很寂静，她也没什么表情，将和她小小身体一样大的书包往上提了提，便去上学了。
　　清晨的村路安安静静的，季笙有点不安，任何的风吹草动都让她提心吊胆的，她没有回头，也昂不起头，只是沉默地走着。
　　明明走过来的路上心里没有什么想法，到学校脚下的时候，她却怎么也迈不开腿了，来上学的学生越来越多，她惶恐地找地方躲了起来。上课铃声响了，她还是没敢进去，就在学校下面看着，听着同学们朗朗的读书声，下课了，她又躲了起来，听着同学们的玩闹声，如此反复，直到数到第四节课，放学时间快到了，她才回家。
　　中午回到家里，外婆并不在家，厨房的灶台上留了给季笙的饭，吃完饭了，房子的门锁了，她就关着门安安静静待在厨房里，偶尔隔壁的小女孩路过她也躲起来，生怕她透过缝隙发现她。
　　下午还是如此，她依旧没有勇气走进教室。
　　下午放学回家，外婆还没有回来，季笙等到天色擦黑了，放眼望去村庄许多户人家已经陆陆续续亮起了灯，才看到外婆从山上归来，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
　　季笙瞪着大大的眼睛一直追随着外婆的身影，看她从房子后面的山慢慢下来，外婆也看到了季笙，笑了起来：“哎！放学啦。”
　　季笙没有说话，外婆把农具放在墙角，去看了一眼饿得哇哇叫的懒猪，拿鞭子打了一下它们，边打边骂骂咧咧的，似乎是嫌弃猪太埋汰了，把屎拉在食槽里。外婆到门前的水龙头洗干净手，然后打开厨房的灯，到大灶上打了一桶猪食，提到猪圈里倒进去，猪撕心裂肺的叫声这才停下来，然后又拿鞭子抽打猪，偶尔传来猪叫声，一会儿又被它们争先恐后的吃饭声代替，外婆将猪圈打扫干净时，天已经黑得看不见人了。
　　等做完这些，她坐着门前的矮凳上一边休息一边捶打着脱下来的鞋子，季笙就站在旁边看着她。四周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外婆捶打鞋子的声音和猪吃饭的声音，拴在路边的白马偶尔也传来嘟噜噜和踢到石头的声音。
　　外婆休息好了之后就开始着手准备晚饭，吃饭的时候外婆问：“今天去学校了吗？”
　　“去啦。”季笙很坦荡地回答，看着外婆的眼睛，她突然有点害怕，感觉外婆看穿了什么。
　　但是外婆没有说话，只是笑笑。
　　洗漱好祖孙俩就休息了，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