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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萧玦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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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玦猛地站起来,转身就走。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浣月阁,走下台阶,走过回廊,一直走到王府后花园的假山边上,然后对着那块太湖石深吸了一口气。
王伯抱着两匹楼兰织锦路过,看见自家王爷站在假山面前一动不动,关切地问了一句:“王爷,您怎么了?”
“没怎么。”萧玦的声音闷闷的,“搬你的东西,别管我。”
王伯不明所以地走了。
萧玦又在假山前站了片刻,然后抬起手,慢慢地捂住了自己的脸。从耳根到脖颈,红得像是被秋日最烈的太阳晒过一样。
他萧玦,十三岁,太渊小王爷,三石弓拉得开,汗血马驯得了,太傅的戒尺打下来眉头都不皱一下。现在被一个九岁的小崽子叫了一声爹爹,心跳快得像擂鼓,脸红得像是发了烧。
丢人。
太丢人了。
可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浣月阁的方向。窗户开着半扇,能看见岁欢还坐在软榻上,怀里抱着雪球,面前堆满了王伯刚刚搬进去的楼兰布匹和香料盒子。他正拿起一匹石榴红的织锦,往自己身上比了比,然后偏头跟雪球说了句什么,大概是问猫好不好看。
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他乌黑的头发上和鹅黄色的袄子上,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萧玦靠在假山上,抱着胳膊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
他决定这辈子都不告诉任何人,刚才在浣月阁里,自己差点被一个小孩甜得当场厥过去。
这事太丢人了,得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里,将来墓志铭上都不能写。
当天晚上,萧玦把岁欢从浣月阁拎到了自己的书房。
书房里灯火通明,桌上摊着一本《千字文》,旁边搁着岁欢用的小号毛笔。萧玦下午刚跟太傅拍了胸脯,说自己的义子三个月之内就能读通太渊的蒙学典籍。太傅不信,他就急了,当场跟太傅打了赌,赌注是一方端砚。现在冷静下来,他觉得自己大概是被太傅激得脑子进水了,但赌已经打了,总不能自己打自己脸。
“来,先写一个字给爹爹看看。”
岁欢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个“天”字。横平竖直,端正工整,笔锋虽然稚嫩但已经有了几分力道。萧玦在旁边看着,嘴角抽了抽。他本来打算从最基础的一横一竖开始教,结果人家一出手就是这个水平,他看着自己昨天写的鬼画符,默默把那篇策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咳,还行。”他装模作样地点评了一句,“你阿父教的?”
“嗯。”岁欢点头,“阿父说,太渊的字方方正正,像太渊的人一样,讲规矩。”
萧玦心想你爹倒是挺了解太渊的,但他嘴上没说,又问:“你阿父还教你什么了?”
岁欢想了想,放下笔,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诗集——那是萧玦的书架,上面落了一层灰,显然从来没翻过。岁欢随手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两句诗念道:“昔在长安醉花柳,五侯将相同杯酒。”
发音标准,节奏分明,甚至还带着一点老派文人的吟诵腔调。
萧玦沉默了。
这两句诗他听着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写的。反正不是他写的,他的诗作水平仅限于“喝了酒不头疼,打架没输过”这种打油诗。他默默把那本诗集从岁欢手里抽走,放回书架上,决定换个话题。
“那什么,你们楼兰的文字也教教我呗。”
岁欢眨了眨眼,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楼兰文字。那些字母像是藤蔓一样缠绕在一起,弯弯曲曲的,带着一种与太渊文字截然不同的柔美。他写完之后指着那行字念了一遍,然后说:“这是爹爹的名字。”
“我的名字?”
“嗯。”岁欢认真地指着每一个字母,“萧——玦——爹爹的名字,用楼兰文写就是这样。”
萧玦盯着那行弯弯曲曲的文字看了半天,他看不懂半个字母,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这行字顺眼得很。他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起来,又塞进了自己的书袋里,和最宝贝的私章放在一起。
“行吧,算你过关。今天不写大字了——你说说看在楼兰的时候,你们平时都吃什么?”
岁欢歪着头想了半天,说:“阿父说太渊有好吃的。”
“你爹说太渊?”萧玦愣了一下,“你爹来过太渊?”
岁欢没有说话。他把毛笔搁回笔架上,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上的缠枝葡萄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话,那声音轻得几乎是从嘴唇缝里漏出来的:“阿父以前来过。回去之后,就再也没有来过了。”
萧玦看着他又垂下去的脑袋,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冒出来了。这小孩每次提到他阿父的时候都会变成这样——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缩成一团,安安静静地难过着。
萧玦没有追问。他虽然粗枝大叶,但并不是真的没心没肺。他看得出来这小孩不想说,也就不问了。
“行了,不说就不说。你等着。”他站起来走出书房,没一会儿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上面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东西。
“王婶熬的红枣银耳汤,苏太医说这东西补气血,你得每天喝一碗——不对,喝两碗。今天先喝一碗,另一碗明天早上喝。”
“为什么?”
“苏太医说的,气血不足,现在就要开始补。”萧玦把碗往他面前重重一放,又凶神恶煞地补充道,“不许剩。”
岁欢低头捧起碗。银耳炖得软糯,红枣去了核,汤里还飘着几粒枸杞,甜丝丝的热气扑在脸上,把他的睫毛蒸得湿漉漉的。他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每一口都要吹三下才送进嘴里,乖得不像话。
萧玦坐在他对面,也端起另一碗,三口喝完,把碗往桌上一撂。然后拿起笔,在那张写了“天”字的纸上又添了一个字——他没照着字帖写,而是自己凭着感觉鬼画符了一个。
写完他自己都不满意,正想揉了重写,却听见岁欢说:“爹爹写的也好。”
“你管这叫好?”
“嗯。因为是你写的。”
萧玦放下笔,看着那张纸上歪歪扭扭的字,旁边是岁欢工工整整的太渊字,底下是那行漂亮的楼兰文。三种字迹挤在一张纸上,他的最丑,偏偏只有他写的那两笔被墨汁洇开了一个角。他伸手把那张纸也叠起来了,压在了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
岁欢喝完了最后一口汤,把碗放回桌上,舔了舔嘴角的糖渍。然后他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萧玦面前,踮起脚尖,把手里捏着的一小块桂花糕塞进萧玦嘴里。
“今天在国子监,爹爹没吃午饭。”岁欢的理由很简单,说完就抱着雪球回偏厅去了。
萧玦嚼着嘴里的桂花糕,甜得发腻。他平时最讨厌吃甜食,但今天这块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还行,哪怕齁得他牙疼。
书房外面,王伯正在跟府里的丫鬟交代明天的采买单子:“红枣再买十斤,银耳买最好的,枸杞要宁夏的——别拿别处的糊弄,小主子的药膳要是出了一丁点差错,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丫鬟一一记下,末了忍不住小声问了句:“王管家,这府里以后是不是都听小主子的了?”
王伯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你觉得呢?”
丫鬟不敢再问了,拿着单子小跑着去了。
王伯站在廊下,看着书房窗户上映出的两个影子,一大一小,凑在一起不知道在嘀咕什么。他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十三岁养儿子,这事搁谁身上都不敢信。可看这样子,还真像那么回事。”
书房里又响起了萧玦的声音,这回嗓门格外大,隔着窗户传出来:“什么?明天还要去国子监?不去行不行?”
然后是岁欢细细软软的声音,带着不容商量的认真:“不行。先生说,好孩子不能缺课。”
“我又不是好孩子!”
“你是好爹爹。”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王伯听见自家王爷用一种被捏住喉咙的声音,虚弱地说:“……行,明天去。但你不许再给沈昭他们吃桂花糕,一个都不许给,听到没有?”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说不许就是不许!”
王伯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了。
他觉得府里以后不仅得听小主子的,可能连王爷本人都得听小主子的。
建元十七年的深秋在一片兵荒马乱又鸡飞狗跳的养崽日常中悄然流过。当第一场冬雪落在太渊皇城的琉璃瓦上的时候,萧玦正抱着岁欢在院子里堆雪人,岁欢的鼻尖冻得通红,雪球在两人脚边滚来滚去,已经胖了一大圈。
岁欢团着一个雪球,忽然仰头看着萧玦,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爹爹,春天还有多久?”
萧玦蹲下来,用指腹抹掉小孩鼻尖上沾的雪粒,说:“过了冬就是春。”
“那春天的时候,爹爹陪我放风筝好不好?”
“行。”萧玦想了想,补了一句,“把沈昭也叫上,人多热闹。”
岁欢弯起眼睛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继续捏他的雪球,金环在雪光里叮叮当当地响,惊起了墙头一只正在打盹的麻雀。
萧玦蹲在雪地里看着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太后那天问他,收义子是不是一时新鲜。他当时的回答是“不会”。但那时候他自己也说不清这个“不会”到底是凭着一股少年意气,还是真的有什么更深的缘由。
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不是因为可怜他,不是因为皇兄把他塞过来了推不掉,也不是因为这个小孩长了一张漂亮得不像话的脸。而是因为那天在偏殿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睁开看着他,叫他爹爹的时候,他十三年来头一回觉得,自己好像有了一个必须得把命都搭上去护着的人。
雪又下起来了,鹅毛似的一片一片落在岁欢的头发上。他团的那个雪球歪歪扭扭的不成样子,最后他干脆不团了,把雪球举到萧玦面前,说:“给你。”
萧玦接过来看了看,那只歪歪扭扭的雪球趴在他掌心,比旁边滚来滚去那只真猫不知道丑了多少倍。
他收到怀里去了。
“明年开春再堆一年。”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