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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马 ...

  •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下时,岁欢已经把糖葫芦吃完了,烤羊腿啃了小半只,桂花糕也消灭了两块。剩下没吃完的被萧玦包起来塞给他,说留着明天当零嘴。

      小王爷府比岁欢想象的还要大。

      他站在门口,仰头看那块写着“王府”的匾额,金色的字在灯笼光里反着光。府门已经开了,两排仆从垂手立在两侧,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上来,看见萧玦怀里抱着个孩子,又是愣住。

      “王爷,这是……”

      “我儿子。”萧玦面不改色地又说了一遍。

      管事和车夫一样,也被这三个字砸蒙了。他在王府当了十年管事,已经习惯了自家小王爷想一出是一出了。但他很快调整好表情,恭恭敬敬地行礼:“小主子安好。”

      岁欢不太懂这个称呼是什么意思,他看看萧玦,萧玦已经抱着他往里走了。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走过一条长长的抄手游廊,萧玦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庭院里显得格外响。他一边走一边吩咐管事:“把浣月阁收拾出来给他住,再去找两个可靠的丫鬟,年纪小一点的。对了,去厨房让他们炖鸡汤,要炖烂一点,这小孩肠胃看着不好。还有,明早去太医院请个太医过来给他瞧瞧,我看他脸色太白,怕有什么病根。”

      管事一边记一边擦汗,心想王爷什么时候这么细心过。

      浣月阁是王府里仅次于主院的一处院子,推开窗就能看见一片荷塘。岁欢被放在软榻上,萧玦蹲下来和他平视:“以后你就住这儿,缺什么跟王伯说,别自己憋着。”

      岁欢眨着眼睛看他,不说话。

      “听懂了没?”

      岁欢犹豫了一下,说了一个字:“坏。”

      萧玦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这是“好”的意思。他之前听过这小孩把什么都说成“坏”,当时还以为是在骂他,现在明白了,这孩子就是分不清“好”和“坏”的发音。

      “是好,不是坏。来,跟我说——好。”

      “坏。”

      “好。你把舌头卷起来,好——”

      “坏。”

      萧玦伸手捏住他的腮帮子,把他的嘴捏成一个O型:“好——”

      岁欢被他捏着脸,声音含含糊糊的:“……好。”

      “对!再说一遍!”

      “……好。”

      萧玦松开手,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脑袋:“行了,睡觉吧。明儿爷还要上国子监。”

      岁欢躺在柔软的锦被里,雪球蜷在他枕头边上打呼噜。他睁着眼睛看着陌生的天花板,闻着陌生的熏香,听着窗外陌生的风声。

      他伸手摸了摸枕头旁边放着的糖葫芦纸包,又摸了摸脖子上戴着的一枚小小的玉佩——那是阿父给他的,上面刻着一朵楼兰花。

      阿父,岁欢遇到一个很奇怪的人。

      他凶凶的,但他给岁欢买了糖葫芦。

      想到这里,岁欢把脸埋进被子里,很小声地对玉佩说了一句楼兰语,然后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萧玦是被太傅派人来催的三道口令从被窝里薅起来的。

      他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坐在床沿上,人还半梦半醒,嘴里已经在骂了:“这个老古板,爷昨儿写了二十篇策论,今天就不能让爷多睡一会儿?”

      小厮捧着洗脸水进来,小心翼翼地说:“太傅说了,今日是小王爷迟到本月的第八回了,再不去他就要禀告陛下。”

      “告,去告。皇兄还能打我板子不成?”话是这么说,但萧玦还是爬起来洗漱了。他洗脸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含着满嘴漱口水含糊不清地问:“昨儿那个小孩呢?”

      “回王爷,浣月阁那边传话来,说小主子还在睡。”

      “睡什么睡,叫他起来,跟我去国子监。”

      小厮以为自己听错了:“王爷要把小主子带去国子监?”

      “他一个人在家不无聊?”萧玦擦了把脸,理直气壮,“再说了,他不是楼兰来的么,让他跟太傅学认几个字,省得连好跟坏都分不清。”

      小厮默默闭嘴了。

      一刻钟后,萧玦大步走进浣月阁,发现岁欢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和雪球大眼瞪小眼。他明显是被人叫醒的,眼睛还肿着,头发乱得像个小鸟窝,红裙子皱巴巴地裹在身上,整个人散发着“我没睡够但我没哭”的委屈感。

      萧玦看着他这副样子,莫名觉得心情很好。

      “走了,跟我出门。”

      岁欢被丫鬟简单梳洗了一下,换上一条干净的裙子——府里没有小孩的衣服,只能先穿着昨天那条——又被萧玦往怀里一捞,带出了门。

      上了马车,岁欢才彻底清醒过来。他看着马车驶上大街,又看看萧玦手里拎着的书袋,茫然地问了一句:“去哪里?”

      “国子监。”萧玦把书袋往他面前一扔,“你知道国子监吗?”

      岁欢摇摇头。

      “就是读书的地方,太傅——就是教书的先生,今天让他也教你认两个字。”

      岁欢听了这话,低下头,手指绞着裙子上的金线绣花,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岁欢会写字。”

      “你会?”萧玦挑眉。

      岁欢点点头:“阿父教的。”

      萧玦从书袋里翻出一支炭笔和一张废纸:“写两个我看看。”

      岁欢接过笔,趴在马车的小几上,一笔一划地写了两个字。他的手很稳,笔画端正,甚至称得上有几分风骨。

      萧玦凑过去看,纸上写着两个字——“岁欢”。

      汉字下面,还有一行弯弯曲曲的楼兰文字,像藤蔓一样缠绕在汉字旁边,漂亮得像花纹。

      萧玦看了半天,酸溜溜地说了一句:“你阿父字写得不错。”

      岁欢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睛亮了亮:“阿父的字,最好看。”

      萧玦哼了一声,把那张纸叠起来塞进自己书袋里,也不知道要留着做什么。

      马车到了国子监门口,萧玦跳下车,伸手把岁欢也抱下来。岁欢仰头看着国子监的大门——青石台阶,朱红大门,门两侧的石狮子张牙舞爪。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里走,都穿着统一的学服,抱着书简,看见萧玦来了,纷纷让出一条路。

      “小王爷来了。”

      “快走快走,他今天脸色还行,应该不会揍人。”

      “咦,他身边那小孩是谁?”

      萧玦没理会那些窃窃私语,牵着岁欢的手大步往里走。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看岁欢。

      岁欢个子太小了,他穿着那条拖拖拉拉的红裙子,在上台阶的时候差点被绊倒好几次。萧玦看了看那些台阶,又看了看岁欢,然后做了一个让周围所有学生都目瞪口呆的举动。

      他解开自己的书袋,把里面的书啊笔啊全倒出来塞给旁边的小厮,然后把书袋摊开,冲岁欢说:“进来。”

      岁欢不解地看着那个大布袋。

      “坐进来,爷把你拎进去,省得你摔了。”

      岁欢犹豫了一下,蹲下来缩进书袋里,雪球也跟着跳了进去。书袋够大,岁欢坐进去刚好露出一个脑袋,像个装在袋子里的瓷娃娃。

      萧玦把书袋口收了收,往肩上一甩,大步跨进了国子监的门。

      他扛着书袋穿过走廊,里面探出一个小脑袋,引得路过的学生纷纷侧目。萧玦面不改色,甚至还对一个看呆了的同窗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早”。

      太傅已经在学堂里等着了。

      他姓周,是先帝年间的进士,在国子监教了二十几年的书,教过皇子,教过世子,也教过那个让他至今想起都会心头发软的学生。

      萧玦扛着书袋走进来,把书袋往自己的桌案上一放,从里面抱出一个红裙金饰的小孩。

      岁欢坐在桌案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用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安静地看向太傅。他的坐姿、神态、甚至是微微收颌的动作,都让太傅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已经离开了很多年的人。

      太傅慢慢走过去,低头看着岁欢,看了很久。岁欢被他看得有些紧张,但还是没有动,只是轻轻叫了一声:“先生好。”

      那一瞬间,太傅的眼眶酸了一下。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你叫什么名字?”

      “岁欢。”

      太傅的手顿了顿。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只是伸手摸了摸岁欢的头,说了一句“好孩子”。然后他转身走回讲台,戒尺在桌面上重重一敲,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都坐好,上课!”

      萧玦挨着岁欢坐下,把书本摊开。他歪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岁欢——小孩正认真地盯着太傅,坐姿比他端正十倍。

      萧玦撇了撇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嘀咕了一句:“搞得好像他才是来读书的,我才是来旁听的。”

      岁欢歪头看了他一眼,小声说:“坏。”

      萧玦嘴角抽了抽:“这小孩没救了。”

      那天下了课,沈昭第一个冲过来。他比萧玦小一岁,长得白净斯文,是那种在长辈面前装乖认谁都能骗的类型,但在萧玦面前,他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损友。

      “萧玦!他们说你在学堂里抱出个孩子,我还不信——天哪!”沈昭看见坐在桌案上的岁欢,整个人往后跳了一步,“这是什么?你从哪儿偷来的?”

      “你才偷。”萧玦把岁欢往身边拢了拢,“皇兄赏的,已经是我义子了。”

      沈昭蹲下来仔细端详岁欢,越看越惊叹:“这也太好看了,我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小孩。”

      顾长钧也凑了过来。他是将军府的嫡长子,比萧玦还高半个头,浓眉大眼的,一看就是从小练武的身板。他看了看岁欢,又看了看萧玦,诚恳地问了一句:“你确定是皇兄赏的?不是你自己跑去楼兰抢的?”

      “滚。”

      “我能摸一下吗?”顾长钧伸手想碰一碰岁欢额前那枚红宝石。

      萧玦一巴掌拍开他的手:“不行。”

      “为什么?”

      “摸坏了你赔不起。”

      岁欢听着这些吵吵闹闹的话,大部分都听不太懂,但他觉得这些大哥哥凶是凶了点,好像在笑,应该是高兴的样子。他想起了阿父教的,别人高兴的时候要说好话。

      于是他从袖子里摸出早上没吃完的桂花糕,举到沈昭和顾长钧面前,用生疏的太渊话说:“哥哥,吃。”

      沈昭捂住胸口,表情像被一箭射穿了心。

      顾长钧愣了一瞬,然后一只手捂住自己的下半张脸,扭过头去,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萧玦一把夺过桂花糕,塞回岁欢手里,黑着脸说:“你自己吃,别给他们。”

      “为什么?”岁欢不解。

      “因为——因为他们不饿!”萧玦瞪了沈昭和顾长钧一眼,用眼神警告他们赶紧滚。

      沈昭站起身,拍了拍袍子,意味深长地看了萧玦一眼:“小王爷,你确定你是收义子?”

      萧玦没听懂:“什么意思?”

      “你护食的样子,跟护老婆似的。”

      萧玦抓起桌上的砚台就要砸,沈昭已经大笑着跑出了学堂,顾长钧在门口回过头,认真地说了一句“我觉得昭哥说得对”,然后也跟着跑了。

      学堂里安静下来,岁欢看着萧玦手里的砚台,问:“摔了,要赔吗?”

      萧玦把砚台重重拍回桌上:“不赔。走,回家。”

      他把岁欢塞回书袋里,往肩上一甩,大步走出学堂。走到门口的时候,迎面撞上了太傅。太傅看着书袋里露出来的那个脑袋,沉默了片刻,说:“小王爷,明日能不能让这孩子好好走路?”

      “不能。他走不快。”

      “那你能不能换个体面的方式?堂堂王爷,扛个书袋——”

      “太傅,你管天管地还管我怎么带孩子?”萧玦把书袋往肩上掂了掂,大步流星地走了。

      太傅站在廊下,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和书袋里晃来晃去的小脑袋,忽然笑了。他低声自语了一句,风把话吹散了,没有人听见。

      那天晚上,萧玦趴在书桌上写太傅今天新布置的策论题,写到一半就咬笔杆。他偏头看向旁边——岁欢靠在软榻上,怀里抱着雪球,面前摊着一本书,正在教雪球识字。

      “这个是月,这个是明。月,明——阿父的名字里有这个字。”岁欢指着书上的字给雪球看,雪球打了个哈欠,对他翻了个白眼。

      萧玦看着那一人一猫,嘴里叼着的笔掉在策论上,墨汁洇开了一团。

      他没有去擦,因为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这小孩把猫从楼兰一路抱到太渊,路上要吃多少苦,才能让一只小奶猫精神十足?

      然后他又想到,这小孩离开家的时候,该有多害怕。

      萧玦把笔捡起来,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划掉,又写了一行,又划掉。最后他把自己那篇策论翻开新的一页,工工整整地在最上面写下了四个字——“论养崽”。

      写完之后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把纸揉成一团扔了。

      可扔完之后,他又从地上捡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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