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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军训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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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最后一天,会操表演。
早上六点半,操场已经站满了人。每个排按顺序进场,在跑道上排成方阵。教官们在主席台前排成一排,手里拿着评分表,表情严肃得像在阅兵。
林暮站在自己排的最前面,右边一米是沈厌。
他昨晚没睡好。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一直在想沈厌说的那句“明天还能见到他”。这句话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了不知道多少遍,像一首只有一句歌词的歌,旋律简单,但就是关不掉。
凌晨两点他还在翻身,赵屿被他吵醒了,迷迷糊糊说了句“你烙饼呢”,然后翻回去继续打呼噜。
现在站在操场上,晨风把困意吹散了大半,但他眼角还带着没睡够的酸涩。他偷偷看了沈厌一眼。
沈厌站得笔直,目视前方,表情是标准的“生人勿近”。军帽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眉毛,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没有在看任何方向,但林暮知道——他总是知道——沈厌在用余光看他。
不是刻意的。是一种习惯,像心跳一样不需要经过大脑。
“他今天看起来有点累。眼睛下面有青黑色。昨晚没睡好?为什么没睡好?是不是紧张?他紧张的时候会咬下嘴唇,像现在这样。”
林暮松开了被自己咬住的下嘴唇。
教官走过来,低声说:“放松,正常走就行,你们练得够好了。”
林暮点了下头。他确实不紧张。齐步走的每一步他都练了无数遍,步幅、摆臂高度、左肩的位置,全都调到了跟沈厌完全一致的程度。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
他只是累。
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紧张,不是兴奋,更像是——舍不得。
军训要结束了。会操之后是总结大会,总结大会之后是教官离队,然后就是正式的大学课程。一切会回到正常的轨道:上课、下课、画图、交作业。他不会每天都跟沈厌并排站在一起了。不会每天下午四点去操场边的那棵梧桐树下集合。不会有人一边在心里分析他的睫毛弧度,一边面无表情地告诉他“重心左移”。
他想留住这些东西。
但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全体注意——会操开始!”
主席台上的喇叭响了。第一个排开始进场,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林暮在心里默数,他们排是第五个。
前四个排走完,教官挥了一下手:“准备。”
林暮深吸一口气。
“齐步——走!”
沈厌的口令响起来。低沉,短促,稳得像钉进地面的钉子。林暮迈出左脚,步幅七十五厘米,摆臂高度——跟沈厌完全一致。
整个方阵的脚步砸在跑道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声响。林暮听不到任何杂音,只有脚步声、呼吸声、和沈厌在他右方一步之遥的存在感。
走过主席台的时候,他听到了掌声。不热烈,但足够真诚。教官们在评分表上写写画画,表情比刚才缓和了一些。
“立定。”
沈厌的口令落下,所有人同时停住。
结束了。
林暮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着。不是累,是心跳太快。不是因为会操,是因为在走的那几十步里,沈厌心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很轻,很稳,像呼吸一样自然:
“他在我右边。步伐一致。我们走得很齐。很好。”
“他今天没有咬嘴唇。”
“到了。结束了。明天不用练了。”
“但明天还是能见到他。上课在一个教学楼。食堂也是。总会见到的。”
“总会见到的。”
林暮垂下眼睛。
他在心里说:你不用说服自己。你就算明天见不到我,我也会去找你。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但他在心里说得很大声,好像这样就能通过某种他不知道的频道,传到沈厌的耳朵里。
会操结束,所有人在操场集合,听教官做总结。
教官说了一大段话,大意是“你们是我带过的最好的排”“军训虽然结束了但军人的精神要永远保持下去”“祝大家大学生活愉快”。说到最后教官自己的声音有点哑,队伍里有人开始吸鼻子。
林暮没哭。他不太容易哭。但他旁边的一个女生哭得很惨,肩膀一抖一抖的,旁边的女生在给她递纸巾。
沈厌站在他右边,始终没有看那个女生。他的目光一直看着教官,表情依然冷淡。但林暮知道他在想什么。
因为他在心里说:
“教官哭了。他声音抖了。他在忍。”
“我也会想他。但更想的是——以后没有每天下午四点的理由了。”
“除非我自己找一个。”
林暮听到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你自己找一个。林暮在心里说。你找。我等你。
总结大会结束,军训正式画上句号。
操场上的人潮往各个方向散去,有人回宿舍,有人去食堂,有人拉着教官合影。林暮站在原地,看着人流从他身边经过,像河水绕过一块石头。
他在等一个人。
但他没有等太久。
沈厌从人群中走过来,手里拿着手机。他走到林暮面前,停了大概两秒,然后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微信二维码。
“加个好友。”沈厌说。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商量的决定。
但他的心里——
“心跳好快。他会不会听到?不对,心跳听不到。他只能看到我的表情。我的表情应该没问题。出门之前照了镜子,面无表情,很安全。”
“但他如果拒绝怎么办?他不会拒绝的吧。我们是排头兵,加个好友很正常。正常的。”
“如果他拒绝——”
林暮没有等那个如果说完。
他掏出手机,打开扫一扫,扫了沈厌的二维码。
“加了。”他说。
沈厌点了下头,把手机收回去。两秒之后,林暮的手机震了一下——好友通过。
他打开沈厌的微信头像:纯黑色。昵称:一个句号。朋友圈:一条横线,什么都没有。
跟他在班群里的形象完全一致。
林暮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了沈厌一眼。沈厌的目光正在看别处,但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快速划了几下。
林暮不知道他在划什么。
但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沈厌。”
“嗯。”
“你为什么会有我微信?我是说——你扫我的时候,直接就加上了。你没有问我要微信号。”
沈厌的手指停住了。
沉默持续了一秒半。
然后沈厌说:“班群里有。”
“班群里有每个人的微信号?”
“有。”沈厌顿了一下,“我翻过。”
他说“我翻过”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静。但林暮听到了他心里那句话,声音大到几乎像是喊出来的:
“我翻过所有人的。不只是你的。翻过所有人的。”
“这个借口合理吗?合理。因为班群里确实有每个人的微信号。我只是恰好记住了你的。”
“也恰好第一个加了你。”
林暮看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耳朵尖已经开始发红了。
不是晒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九月末的阳光铺在操场上,暖洋洋的。但沈厌的耳朵尖那一点红,跟阳光没有任何关系。
“哦。”林暮说。
就一个字。但他笑了一下。
沈厌看到那个笑容的时候,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彻底停了。
“他又笑了。”
“眼睛弯弯的。”
“这个笑容跟迎新会那天一样的弧度。”
“他是看到什么开心的事情了吗?”
“他看着我笑的。”
“他在对我笑。”
林暮把笑容收了一点,但没完全收住。嘴角还是弯着的,像一根被折弯的弹簧,松不下来了。
“那我去吃饭了。”林暮说。
“嗯。”
林暮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沈厌一眼。
“你去哪个食堂?”
沈厌愣了一瞬:“二食堂。”
“我也去二食堂。一起?”
这不是一个“要不要一起”的问句。这是一个“我已经决定了”的陈述句。林暮说出口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但他的心跳比他以为的要快得多。
沈厌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肩走向二食堂。操场的出口有一道铁门,只容两个人并排通过。林暮走右边,沈厌走左边。经过铁门的时候,他们的肩膀碰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的事。布料蹭过布料的触感,轻得像风。
但林暮听到沈厌的心跳声——不是心声,是心跳,通过那个能力转化成的声音,咚、咚、咚,快得像鼓点。
“碰到了。”
“他的肩膀。”
“温度是暖的。”
“刚才碰到的那一下,他的袖子卷上去了一点,皮肤——”
林暮把目光移向前方,二食堂的招牌在阳光下白得发亮。
他把手塞进裤兜,在心里对自己说:林暮,你完了。
你是真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