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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会操表演定 ...

  •   会操表演定在军训最后一天。在此之前,林暮和沈厌每天下午要多练一个小时的齐步走。

      教官的原话是:“你们两个排头兵,是整个排的门面。门面要是歪了,这个排就塌了。”说完拍了拍林暮的肩膀,又指了指沈厌,“你们两个多磨合,步幅要一致,摆臂高度要一致,呼吸节奏最好也一致。”

      呼吸节奏最好一致。

      林暮觉得教官在为难人。不是因为做不到,而是因为他只要跟沈厌并排站在一起,呼吸就不可能一致。

      原因很简单——他的心跳都不太正常了,呼吸怎么能稳?

      第一次加练是在军训第九天的下午四点。

      太阳已经偏西,操场上的人陆续散了,只剩下几个排的标兵还在各自练习。林暮提前十分钟到了约定地点——操场东北角的那棵梧桐树底下。

      他到的时候,沈厌已经在了。

      背靠树干,手里拿着一本书。黑色封皮,跟军训第三天那本不一样,这本更厚,书脊上印着白色的英文字母,看不太清是什么。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林暮脸上停了一瞬。

      “来了。”他说。

      “嗯。”林暮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距离一米。正如沈厌之前在心里计算过的——正好是能闻到洗发水味道的距离。

      林暮已经换了洗发水。昨天特意去超市买了一瓶味道最寡淡的,瓶子上写着“无香料配方”。他洗完头闻了闻,确实什么味道都没有。安全了。

      “教官说要先热身。”沈厌把书合上塞进口袋。

      林暮愣了一下。热身?齐步走之前还需要热身?他正要问,沈厌已经开始做转颈运动了。动作标准得像是照着康复科教程练过的——向左转四十五度,停两秒,回正;向右转四十五度,停两秒,回正。

      做这些动作的时候,他的表情一丝不苟,像在做一件极其严肃的事情。

      林暮没有探他的心声。他在努力克制这个习惯。不是因为不想知道沈厌在想什么,而是因为——他想试试,不靠那个能力,只靠自己的眼睛和耳朵,能不能看懂这个人。

      两个人做了五分钟的热身。

      然后并排站到了跑道上。

      “我先喊口令。”沈厌说。

      林暮点了下头。

      “齐步——走。”

      沈厌的口令低沉、短促、有力,像他用来说“到”和“谢谢”的那种声音。林暮迈出左脚,余光扫了一眼沈厌的步伐——同步的,完全同步。

      走了大约二十步,沈厌喊了“立定”。

      两个人同时停下。

      “你的摆臂幅度比我大。”沈厌转过头看他。

      林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差不多吧。”

      “多五厘米。”

      “……你目测的?”

      “嗯。”

      林暮不确定沈厌是真的目测出了五厘米的差距,还是在夸张。但从他平时观察事物的细致程度来看,多半是真的。

      “那我收一点。”林暮调整了一下摆臂的高度。

      “再来一次。”

      “齐步——走。”

      这次走了大约四十步。操场边有人在打篮球,球砸在篮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的节拍。林暮把注意力放在步伐上,尽量让自己的每一步都跟沈厌的节奏重合。

      “立定。”

      沈厌停下脚步,沉默了两秒。

      “这次摆臂一致了。”他说。

      林暮等着“但是”。

      “但是你的左肩比右肩高。”

      林暮:“……”

      他终于没忍住,探了一下沈厌的心声。

      “他的左肩确实比右肩高,大约一厘米。也可能是站姿问题,右脚重心偏多了。要不要告诉他怎么调?说了会不会显得我很烦?他刚才看了我一眼,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是觉得我事多吗?”

      林暮在心里叹了口气。

      “你说吧。”他开口。

      沈厌看着他:“说什么?”

      “怎么调左肩。”

      沈厌的表情空白了零点五秒——林暮已经学会读他的微表情了,这个空白不是发呆,是意外。意外林暮猜到了他要说什么。

      “重心往左脚偏一点。”沈厌说,“右脚不要踩太实。”

      林暮照做了。重心左移,右腿放松,肩膀果然平了。

      “好了。”沈厌说。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目光落在林暮的左肩上,然后往上移,移到下巴、嘴唇、鼻梁,最后停在眼睛上。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但他心里的那两秒钟,内容多到像放了一段慢镜头:

      “他的睫毛很翘。不是烫过的那种翘,是自然生长的弧度。这个角度能看到他瞳孔的颜色,不是纯黑,是深棕色的,中间有一点亮。是太阳的反光。今天的太阳角度偏西,所以反光在瞳孔右下角。很好看。像玻璃珠。不,玻璃珠太冷了。像秋天的栗子,被阳光照得发亮的那种栗子。”

      林暮把目光移开,看向操场对面正在落下去的太阳。

      太阳很大,很圆,很红。他拼命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那个太阳上。

      但他的耳朵尖还是红了。

      这次不是晒的,也不是风吹的。

      练了将近一个小时,教官过来检查了一次,说“不错,有进步,明天继续”。说完就走了,留下他们两个站在跑道上,谁也没说“走了”。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钟。

      林暮在数。他不知道为什么在数,但他在数。一秒,两秒,三秒……七秒的时候,沈厌开口了。

      “你喝什么?”

      林暮没反应过来:“什么?”

      沈厌指了指操场边的小卖部:“去买水。你喝什么?”

      林暮脑子里快速分析了一下这个邀约的性质。同学之间训练完一起去买水,再正常不过。他甚至听到过赵屿邀请何风去小卖部,用的就是“你喝什么”这三个字。

      正常的。完全正常的。

      “脉动。”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青柠味。”

      沈厌点了下头,转身朝小卖部走去。

      步伐不快不慢。林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夕阳拉长,忽然想起军训第三天他在心里记下的那个信息——“他昨天喝的是脉动,今天喝的是矿泉水。脉动是青柠味的。他是不是喜欢青柠味。”

      他记住了。

      而且他刚才问出口了。

      林暮站在跑道上,心跳快得像跑完八百米。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把他的T恤吹得鼓起来。他看着沈厌走进小卖部,透过玻璃窗看到他站在冰柜前面,弯腰看了几秒钟,然后拿了三瓶——两瓶青柠味脉动,一瓶矿泉水。

      走出来的时候,沈厌把其中一瓶脉动递给林暮。

      “谢谢。”林暮接过来。瓶身是冰的,湿漉漉的,凉意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

      沈厌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林暮完全没有准备的话:

      “你换洗发水了。”

      林暮拧瓶盖的动作顿住了。

      “之前那个味道,没有了。”沈厌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今天天气不错,地面是干的,你换洗发水了。

      但在他的心里——

      “我是不是不该说这个?为什么要说洗发水的事情?他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
      “可是真的没有了。昨天还闻得到,今天完全没有了。”
      “新的这个没有味道。什么味道都没有。”
      “可惜。”
      “之前的那个,很好闻。”
      “比薄荷甜。”

      林暮把瓶盖拧开了。

      脉动的青柠味冲出来,酸酸甜甜的,盖住了空气里所有的气息。他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他眼眶有点发热。

      不是因为辣。是因为他在这一刻非常确定了一件事。

      沈厌喜欢他。

      不是“可能”“大概”“也许”。是喜欢。是那种会在本子上写他名字、在心里记他爱喝什么口味、会因为他的洗发水味道换了而感到“可惜”的喜欢。

      林暮知道这个结论需要谨慎。他见过太多虚情假意,听过太多心口不一。但他的能力从来没有骗过他——那些关于“喜欢”的声音,和那些关于“利用”“敷衍”“装作”的声音,质感完全不一样。

      沈厌的“喜欢”,是干净的。

      没有杂音,没有算计,没有“他对我有用所以我要靠近他”。就是单纯的、笨拙的、安静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又不敢溢出来的喜欢。

      林暮把脉动瓶子握在手心里,指尖被冰得发白。

      他想说点什么。

      想说“我没换洗发水,之前的用完了”。想说“你觉得好闻的那个是什么味道,我下次再买”。想说“你写我名字的那页草图画的是什么,能不能给我看看”。

      但他什么都没说。

      沈厌在他旁边喝矿泉水,目光看向操场尽头正在落山的太阳。太阳还剩最后一线,把天边烧成了橘红色。沈厌的侧脸被染上那层颜色,冷淡的线条忽然变得柔软了一点。

      林暮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厌。”他喊了一声。

      沈厌转过头。

      “你为什么选建筑系?”

      沈厌沉默了几秒。

      他的心里在这几秒里翻涌过很多东西——林暮听到了一些碎片,太快了,快到来不及拼凑。“因为……”“高中时候……”“有一个人说……”“他说他以后想……”

      但最后沈厌说出口的,只是一个简单的、没有破绽的答案:

      “因为想盖一些东西。”

      林暮没有追问。

      他觉得那个答案里藏着的、“没有说出口”的部分,总有一天会自己浮上来。不在心里,在嘴上的那种。

      夕阳终于落下去。操场的灯亮了,白光把他们的影子拉成两条细细的线,并排延伸向远处的看台。

      “明天还练。”沈厌说。

      “嗯。”

      “同一个时间。”

      “好。”

      沈厌点了下头,转身走了。这一次他没有走很快,步伐不紧不慢,像是不太着急离开。走出大约十步的时候,林暮听到他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明天还能见到他。”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浅的、几乎称不上是笑的暖意。

      林暮站在原地,脉动的瓶子在他手心里慢慢变温。

      他也笑了一下。很轻,只有他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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