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我没听见,也没看见 走廊里 ...
-
走廊里的风裹着秋日凉意掠过窗沿,将少年紧又利的话音一字不落地送过来,撞在沈砚耳膜上,猝不及防,又带着沉甸甸的沉郁。
沈砚捏着钥匙的指尖猛地收紧,冰凉的金属纹路嵌进掌心,泛起一阵细微的刺痛。他脚步钉在原地,呼吸下意识放轻,连脖颈都微微僵住,进退两难得厉害。
他原本只想安安静静回宿舍歇会儿,避开食堂拥挤的人潮,消化一上午课堂的知识点,怎么也没料到会撞见这样一幕。
相处不过一天半,在沈砚眼里,颜礼永远是冷淡淡的模样。话少、不爱笑,靠着墙玩手机时眉眼疏离,面对旁人调侃也只是漠然不语,偶尔开口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仿佛周遭所有事都入不了他的眼,掀不起他半点情绪波澜。
可此刻楼梯拐角靠着的这个人,声音拔高时带着压抑的怒火,尾腔又藏着掩不住的疲惫与委屈,浑身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都有可能绷断,和平日里那个寡言冷淡的校霸判若两人。
沈砚心性软,最见不得人这般失控窘迫。他慌慌张张往后退了小半步,贴着墙壁缩住身子,想装作自己从没出现过,安安静静绕路走开,给颜礼留足私密空间。偷听别人打电话本就不礼貌,更何况是这种带着家庭矛盾的私事,难堪又敏感,戳破了只会让彼此都尴尬。
没等他挪动脚步,走廊尽头骤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动——是手机狠狠磕在墙壁瓷砖上的闷响,力道极大,泄着满腔无处安放的火气。紧接着通话被粗暴挂断,指尖敲击屏幕的节奏急促又烦躁,一下下敲在空荡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沈砚心头一跳,下意识屏住呼吸,不敢再动分毫。
片刻后,那道修长的身影缓缓直起身。颜礼垂着头,黑发遮住眉眼,指尖死死攥着手机壳,骨节用力到泛白,甚至透出几分青白。
他闭了闭眼,抬手胡乱揉了把头发,把眼底那点失态、愤怒、不甘尽数压下去,再抬眼时,周身尖锐的棱角瞬间收敛大半,又变回了平日里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淡模样。只是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郁色,眼底深处还有未散的红,骗不了人,骗不了沈砚。
余光不经意扫过墙根那道浅淡的影子,颜礼脚步一顿,抬眸时眼底的深红已经散去。
四目猝不及防对上。
沈砚被抓了个正着,躲无可躲,脸颊唰地一下热起来,耳尖瞬间染上绯红。他眼神躲闪,语气磕磕绊绊赶紧解释:“我、我刚吃完饭回宿舍,正要开门,没、没故意偷听……真的就刚过来,什么都没听清几句。”
话说出口他都觉得过于牵强,方才那两句狠话声音大的从另一边楼梯口就能听见,他怎么可能没听清。空气瞬间陷入凝滞,尴尬顺着风的缝隙蔓延开来,楼道里安静得只剩中央空调细微的送风声,还有窗外梧桐叶沙沙摩擦的轻响。
颜礼一步步朝他走过来,步子不快,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轻浅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敲在沈砚心上。他停在沈砚面前半米远,目光沉沉落在少年泛红的耳尖上,声音比走廊吹来的秋风还要凉几分,语气也听不出喜怒,算不上质问,声音也没有责备的样子,好像就只是询问:“看见了,也听见了?”
简简单单七个字,却堵得沈砚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直接否认太虚伪太牵强,要是承认又怕戳中他的痛处,左右为难纠结几秒,他只好老老实实点头,声音放得轻了些:“就一点点……真的就后面两句,你要是不想说,我绝对不问,也不会往外说的。”
他天生性子迟钝,除了学习格外通透,人情世故上笨拙得很,却也懂得看人脸色,知道这种家里的事没人愿意对外袒露,是藏在心底最狼狈的软肋。怕气氛更僵,他又慌忙补了一句,试图岔开话题缓和尴尬,“现在都快午休了,你……还没去食堂吃饭吧?”
颜礼眸光微动,深邃的眼底情绪翻涌两下,打量着眼前这个新来的同桌。少年眉眼干净温和,皮肤白净,穿着熨帖整齐的校服,浑身透着乖学生的文静气质,明明怕生又腼腆,撞见自己最差劲最失控的一面,却没半点八卦心思,也没有好奇的打量,只剩小心翼翼的体谅,笨拙地顾及着他的情绪。
这两天相处下来,他本以为转来的尖子生都是刻板又疏离的性子,没想到沈砚软乎乎的,看上去都能被人欺负狠,但心思细得很。昨晚半夜的时候还默默帮自己留了打牌的余地,刚才又傻傻站着不知所措半点不招人烦,让本来窘迫的人感觉反而有点无奈。
颜礼喉间轻轻哽了一下,破天荒多说了几个字,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轻描淡写一笔带过:“没胃口。”
刻意压低的语调,藏着不想多说的避讳,象是成年人式的体面,又像是少年藏起脆弱的伪装。
沈砚瞬间会意,立刻乖乖闭紧嘴不再追问,不刨根究底戳人伤疤是最基本的分寸。他犹豫两秒,手悄悄摸进校服口袋,指尖触到一小方平整的糖纸,忽然想起自己出门前顺手揣了几小盒薄荷糖。南方入秋昼夜温差大,口干容易上火,他习惯随身备着,清凉解燥,也能压下心里的闷堵。
他小心翼翼掏出一盒,透明糖纸裹着浅浅的绿色,捏在白皙的指尖上,轻轻递到颜礼面前,胳膊伸得不长不短,礼貌又不侵犯颜礼的领地:“天忽冷忽热的,心里烦的时候含颗薄荷糖会好受点,清清凉凉的,能缓一缓郁气。饭还是得吃两口,不然下午连着上课,身体扛不住的。”
阳光穿过走廊窗户斜斜落下来,落在少年舒展的眉眼上,落在那张干净温和的脸上,也落在那一小盒薄荷糖上,漾开细碎温柔的光。
颜礼垂眸盯着那只递过来的手,手指纤细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透着健康的粉,和自己常年打球带薄茧、骨节偏大的手截然不同。他沉默几秒,眼底冷意悄悄散去些许,迟疑片刻,终究抬手伸了过去。
指尖不经意相触,温热撞上微凉,一碰即分,快得像转瞬即逝的错觉,却各自在心底轻轻颤了一下。
“谢了。”颜礼低声道谢,声音比早上递还练习册时柔和太多,褪去了疏离冷硬,多了点烟火气。
沈砚见他收下糖,紧绷的心弦瞬间松下来,弯着眼浅浅笑了笑,趁机把钥匙对准锁孔转开,推开宿舍门,侧过身小声补充:“我行李箱里还多带了全麦面包和牛奶,放在桌上没动,你等会儿要是饿了,随便拿,不用问我。”
把选择权交给别人,是沈砚一贯的作风。
说完他没再多停留,怕过多关心会惹人反感,抬脚轻手轻脚走进宿舍,反手带上门,隔绝了走廊的风与光影,也给足了颜礼独处平复情绪的空间。
门外,颜礼捏着那颗薄荷糖站在原地,指尖反复摩挲着光滑的糖纸。楼道中央空调的凉意漫过来,却抵不过掌心那点残留的、属于沈砚的温度。他拆开糖纸把薄荷糖放进嘴里,清甜凛冽的味道瞬间在舌尖散开,顺着喉咙往下滑,一点点压下胸腔里积攒的火气、烦躁和酸涩。
刚才和虚伪的叔父在电话里争吵的画面还在脑子盘旋,颜礼靠在走廊墙壁上,慢慢阖眼,薄荷的凉意安抚着纷乱的心绪。脑海里不自觉闪过沈砚刚才局促泛红的耳尖、小心翼翼递糖的模样,还有那双盛满善意、干净纯粹的眼睛,心里郁结的闷气竟然悄悄散了大半。
他从来不爱跟人交心,也懒得解释自己的处境,旁人觉得他冷漠暴躁、爱用拳头解决事情、不爱学习混日子,那就随他们去,懒得辩解。毕竟社恐本就不爱多说话,与其费尽口舌应付闲言,不如沉默远离。
但沈砚不一样。这个新来的北方学霸,迟钝又心软,安静又懂事,看得懂他的冷淡,也尊重他的隐私,不打探、不好奇,只安安静静递来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柔。
颜礼缓缓睁开眼,眼底阴霾散去不少,嘴角几不可察地松了丝弧度,转身慢悠悠抬脚,跟着沈砚走进宿舍。
宿舍里安安静静,窗帘半拉着,光线柔和。沈砚已经坐到自己书桌前,拿出课本和习题册摊开,正垂着眸安静刷题,坐姿算不上有多端正,却很认真,笔尖在纸上沙沙滑动,丝毫没受刚才插曲的影响,也没刻意偷听身后的动静,恪守着恰到好处的边界感。
他听见脚步声进来,余光扫到颜礼的身影,没抬头打扰,只悄悄把桌上一盒没开封的热牛奶往桌边推了推,位置显眼,对方一眼就能看见。
颜礼瞥见那盒牛奶,脚步顿住,心里微动。他没立刻拿,懒散地扯掉外套搭在椅背上,任由浑身力气卸下来,歪靠在床头,摸出兜里的薄荷糖又含了一颗,闭目养神平复情绪。中午午休时间不长,也就四十分钟,他本来没打算回宿舍,也没胃口吃饭,这会儿嘴里清甜漫开,心里竟生出几分淡淡的暖意。
另一边。
王莫安带着简栩准时到家吃饭,别墅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简家每天都会请人来打扫。饭菜摆上桌,热气腾腾。简栩话依旧很少,安静低头吃饭,眉眼温顺,全程没什么多余神情,只有对着王莫安时才会偶尔勾一下嘴角。王莫安边扒饭边絮絮叨叨说着上午班里的趣事,说英语老师调侃自己是睡美人,并且大肆炫耀一番自己能听得懂这个英文,还吐槽董思睿被喊外号气鼓鼓的模样,冲淡了简栩眼底藏着的寡淡。
两人心里都清楚彼此的处境,不用明说,彼此照应,是旁人看不懂的默契。
午休过半,阳光渐渐炽烈起来,透过梧桐枝叶筛进宿舍窗台,落在沈砚的习题册上,字迹明暗交错。他写完一套数学选择,抬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转头看向床头的颜礼。少年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眉头轻轻蹙着,哪怕睡熟了,骨子里那点不安和郁气也没彻底散开,长睫垂落,掩住眼底所有情绪,难得褪去冷硬,多了几分少年人纯粹的稚气。
原来看起来天不怕地不怕、冷脸待人的颜礼,也有这样委屈难熬的时刻;原来不爱说话、用沉默筑起围墙的人,心里也装着一堆难言的苦楚。难怪他不爱回家、住校躲避,难怪他懒得解释、寡言少语,大抵都是有缘由的。
相处才一天半,自己就这么在意他的情绪,确实奇怪。可转念一想,对方早上默默帮自己收好作业、解围喊住课代表,笨拙又好心,自己回馈一点体谅和温暖,本就是应该的。
没过多久,颜礼浅眠醒来,沈砚依旧很乖,趴在桌前写卷子,他没有午休的习惯,学习永远紧绷着神经。
他没说话,悄悄把牛奶拿起来拆开喝了,又顺手拿起桌上的全麦面包啃了两口,填了空落落的肚子。饱腹的暖意混着薄荷清甜,彻底抚平了中午电话争吵带来的戾气。
下午上课铃快要响起时,两人一前一后起身去教室,依旧没并肩同行,隔着半步距离,不亲近也不生疏。走到楼道拐角,颜礼忽然脚步微停,侧头看向沈砚,语气自然又认真:“糖、牛奶,谢了。”
沈砚猛地抬头撞进他眼底,看见那双冷眸里盛着真切的谢意,耳尖又热起来,慌忙摆手:“都是小事,不用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