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雨寄鹤年》周岁欢

3、第三章 迷雾缠身

　　警察不再多问，一行人转身离去，喧嚣过后，狭长的文兴巷瞬间归于死寂。

　　程鹤凡立在斑驳的大门旁，指间那盒拆开的中华，已然空了大半。他抬眼看向林雾宣，目光沉沉，裹着太多她读不懂的情绪：怀疑、愠怒、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

　　林雾宣也抬眸望着他，一动不动。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斜斜洒落的日光。她与刘叙站在老屋的阴影里，周身是暗沉的破败与慌乱，而程鹤凡立在明媚的光线下，一身清寂，仿佛与她们分属两个世界。

　　长久的沉默僵持，最终是身后的刘叙先开了口，声音带着未平的慌乱：“鹤凡哥……”

　　程鹤凡的视线缓缓移到林雾宣身后的少年身上。

　　刘叙年纪尚轻，本就被刘家护得单纯，从未经历过这般阵仗，垂在身侧的双手，还在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你怎么在这里？”程鹤凡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却自带一股压迫感。

　　刘叙抿紧唇，没有应声，只是默默垂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得不到回应，程鹤凡转而看向林雾宣，声音微凉：“你约的他？”

　　林雾宣心口一紧，刚想脱口否认，可余光瞥见身旁脸色惨白、手足无措的刘叙，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最终只低声应道：“算吧。”

　　“算吧？”程鹤凡忽然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冷笑，语气里带着直白的警告，“你确定，你没在骗我？”

　　心底积压的委屈与烦躁瞬间翻涌上来，林雾宣也来了火气，抬眼直视着他，语气带着刺：“我和我男朋友怎么约定、谁先找的谁，这是我的私事，凭什么要一一告诉你？程先生，这么多年不见，怎么反倒多了打探别人隐私的毛病？”

　　这番话一出，一旁的刘叙愈发尴尬，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程鹤凡冷眼看着她，没再继续追问，只是语气淡漠地开口：“走吧，我开车送你们回去。”

　　“不用。”林雾宣想也不想便拒绝。

　　可程鹤凡根本不给她推脱的余地，语气笃定又不容置喙：“这地方偏僻，此刻根本打不到车，你是打算自己走回去，还是带着他一起走回市区？”

　　林雾宣抿紧唇，站在原地没动，心里清楚他说的是事实。从文兴巷回市区路途遥远，此刻天色渐晚，想顺利打车难如登天。

　　程鹤凡没再催促她，转而看向后座的刘叙，只淡淡吐出一个字：“走。”

　　林雾宣这才不再犹豫，沉默着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车厢里一片静谧，唯有空调轻声运作的声响，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雾宣侧头看向身旁开车的男人，他指尖修长，稳稳握着方向盘，左手腕间串着一串檀木手串，是他母亲留给他的旧物。她记得，他每次心绪不宁、暗自思索时，总会下意识地摩挲把玩。

　　此刻他目光平静地直视前方路况，眉头却时不时轻轻蹙起，显然在想着心事。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林雾宣终究还是先打破了沉默。

　　程鹤凡握着方向盘的手微顿，声音低沉：“是圆圆。她收到你的消息后慌了神，没等到你说的一小时，就先联系了我，让我拿主意。”

　　林雾宣默然，不再多言。

　　“而且，这件事，从来都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查。”程鹤凡又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让林雾宣心头一震。

　　她猛地抬眸看向他，这个男人太过敏锐，仅仅凭借眼前的局面，就已然洞悉了一切。

　　“对不起……”

　　后座忽然传来刘叙沙哑又微弱的声音，带着满满的愧疚。

　　程鹤凡从车内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对不起……”刘叙的声音大了几分，带着哽咽重复道，“我不是故意的，我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你。”

　　林雾宣转过身，看向后座的少年。他垂着眼眸，双手依旧在抖，全然没有照片里的明媚耀眼，只剩满身的痛苦与无措。

　　心口莫名泛起一阵细微的刺痛，林雾宣的语气不自觉柔了下来：“该说对不起的不是你，你姐姐的事，还有围巾的事，我真的一无所知，从头到尾，我都被蒙在鼓里。”

　　“她去世前，手机最后的浏览记录，是你的名字。”刘叙猛地抬起头，通红的双眼直直望着她，声音止不住颤抖，“如果你们只是普通同事，她根本没必要在最后时刻，还盯着你的信息……这难道不奇怪吗？”

　　林雾宣重重点头，眼底满是无奈：“我知道，一切都很奇怪。我丢掉了的围巾，最后出现在你姐姐身上；她临终前的搜索词条，唯独指向我……如果不是这一切太蹊跷，我又何必一个人来这种地方查真相？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希望你能相信我。”

　　刘叙定定地看了她许久，最终沉默地移开视线，转头望向窗外飞逝的街景。

　　车子驶入拥堵的市中心，霓虹渐次亮起。

　　程鹤凡全程沉默，一言不发。

　　林雾宣靠在椅背上，脑海里乱作一团。刘诺临终前的搜索记录、离奇流转的兔子围巾、眼前满心执念的刘叙、还有眼前步步紧逼的程鹤凡……所有的线索缠成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你住老宅？我送你回去。”程鹤凡看向后视镜里的刘叙。

　　刘叙轻轻点了点头。

　　车厢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三人浅浅的呼吸声。

　　林雾宣望着窗外的夜景，雨后的水汽附在车窗上，霓虹灯光晕开一片朦胧的光影。她忽然想起多年前，初见程鹤凡的那个午后，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立在盛夏的阳光下，光彩夺目。

　　那时的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往后的岁月，会被这么多谜团与误会裹挟，变得如此复杂难辨。

　　车子最终停在一幢雅致的洋房前。

　　“对不起。”刘叙推开车门，忽然朝着林雾宣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带着愧疚，“我姐姐以前，总是对你抱有很大的敌意，经常说你的不好。她向来待人温和，从来不会这样对一个人，可今天接触下来，我觉得你不是坏人，你们之间，一定有很深的误会。”

　　说完，他不等林雾宣回应，便转身快步走进洋房，背影仓促，像是在逃离，又像是怀揣着什么隐秘的心事，急于奔赴下一件事。

　　林雾宣眉头紧锁，满心疑惑。

　　刘诺是她在报社实习时的带教老师，一向对她器重关照，悉心教导，她对刘诺也始终恭敬有礼，从未有过半分逾越，两人之间，何来如此深重的敌意？

　　一旁的程鹤凡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熄了火，摘下腕间那串檀木手串，在指尖慢慢把玩着，垂在身侧的眉眼，被路灯映得半明半暗。

　　“你为什么非要查这件事？”他缓缓开口，打破沉默。

　　林雾宣转头看向他，语气平静：“那你呢？你又为什么一直在查？”

　　“别查了。”程鹤凡抬眸看向她，眼神认真，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劝阻，“这件事，远比你想象的更复杂，牵扯的东西也更多。”

　　“你到底查到了什么？”林雾宣追问，心底的疑团越来越重。

　　程鹤凡沉默片刻，声音低沉了几分：“她去战地之前，在报社的日子，并不好过。”

　　“不好过？”林雾宣满脸惊诧，“她明明是部门最出色的记者，地位无人能及，怎么会……”

　　程鹤凡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没有继续往下说，而是伸手从副驾前的储物格里，拿出一个密封的文件袋，递到她面前。

　　林雾宣疑惑地接过，打开一看，浑身血液瞬间仿佛凝固。

　　里面是一沓照片，足足七张，主角全都是她。

　　有她上下班的身影，有她在超市购物的模样，甚至有她在小区楼下倒垃圾的瞬间，每一张照片的角落，都藏着一个举着长焦镜头的陌生男人，显然，她早已被人暗中跟踪偷拍。

　　“林雾宣，收手吧。”程鹤凡的语气带着难得的郑重与担忧，“我不知道背后的人是谁，但你已经被盯上了。越早抽身，才能越安全。”

　　说完，他不再多言，发动车子，朝着她的住处驶去。

　　车窗外的霓虹飞速倒退，而林雾宣握着照片的手，却冰凉刺骨，脑海里的思绪，愈发混乱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