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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女友 季潮生摇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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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宇知道她说的是谁,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八年前他谈了个松医大的女朋友。
他清楚地记得,那年夏天比以往每一年都热。往常白凤兰会拿出几块钱去南极批发一箱老冰棍回来,比食堂用饭盒装的便宜。可是今年不一样,今年家里多了个人,陆小鹤的学姐,一个哈医大的小姑娘,叫许可心。
陆小鹤说她是陪自己学习的,给自己讲讲题,也纾解一下高考的压力。白凤兰和已经退休的陆建国当然百分之一百欢迎,还特意买了几支新出的雪糕。有蛋卷的,还有沾着瓜子仁的,只供给许可欣一个人吃。
可时间一长,他们俩也直犯嘀咕,关系再好,咋能每天都来呢?一个刚大一的姑娘,不正是该到处玩,看电影,逛街买衣服的时候吗?怎么天天和一个高三的小姑娘黏在一起呢?
通过他们细密的观察,白凤兰得出结论,许可欣看上陆宇了。证据就是午饭时许可欣会在某些时刻专注地对着陆宇的方向愣神。
这个结论的得出让白凤兰欢喜异常。俩小孩儿越长越大,朝着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长去。陆宇不算矮,将将够一米八的个子,但是有点太白净漂亮了。和她一起在亚麻厂上班的李姐有次还说呢,你们家小宇俊得像个丫头。
陆小鹤也越长越高,瘦瘦长长一条人。高三学习忙她剪了短头发。有时候俩人并排站一块,光看背影,一时竟分不出谁是谁。
像个丫头,算好事吗?白凤兰觉得男人还是要有个男人样的,要不怎么撑的起一个家。她在期待儿子能在厂里越干越好的同时,也期待着儿子哪天能领回来个好丫头。成家立业嘛,趁着他们老两口年轻,能帮着带孩子。
现在人就摆在眼下了。白凤兰隐晦地跟儿子说,人家小许又漂亮又是大学生,还是学护理的。小姑娘脸皮薄,对你有意思就行了,你得主动点追求。
陆宇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想法。他觉得许可欣很文静腼腆,长得也很秀气顺眼。他不讨厌许可欣,如果许可欣喜欢他的话,他愿意和对方在一起。
两人保持着心照不宣的关系,白凤兰喜上眉梢,流水席似的做饭。
陆宇正读大四,他没有读研的打算,就提前去哈飞上班了,正好厂里莫名让没到退休时间的陆建国提前下来。他早点上班也能早点赚钱。除了周四周五两天要回学校上课,其他的时间陆宇都跟着师傅熟悉环境。
他是工大的学生,老陆在厂里的年头久,人缘也好,因此陆宇如鱼得水,上上下下,没有人会刻意找他不痛快。
这天他正和厂里的一帮年轻小伙子打篮球呢,厂服放在一边的长椅上。一场下来,陆宇的衣服底下的空地处摆着一溜矿泉水瓶,还有大白梨和粒粒橙。
这都是厂里那些女工送的,还有几个喜欢陆宇的工大小姑娘,知道陆宇每周这时候都在篮球场,也挤进来送水。陆宇打球时向来专心,根本分不清哪瓶是谁送的,旁边人就起哄,“宇哥,挺受欢迎啊!”
还有声音说,“嫂子知道不啊!”
他们说的嫂子就是许可欣。许可欣受白凤兰的请求,有时候会给陆宇送盒中午饭加餐。他们早就把许可欣和陆宇看成一对了。陆宇笑着骂了句去你的!随即把水分给一起打篮球的这帮人。
人群自动围成一个圈,陆宇俨然是他们的中心。正七嘴八舌地复盘刚才那场球呢,陆宇顺手拧开一瓶果粒橙的瓶盖,刚刚仰起头,忽然听到一道低沉的,年轻男人的声音,“打扰下,技术部是在这儿吗?”
陆宇被人群挡着,乌泱泱的。他不明白发生什么了,只听到嘶嘶的吸气声,就好像一帮人被什么东西同时镇住了一样。他疑惑地拨开挡在前面的王旭,隔着攒动的汗津津的脑袋,和一双琥珀一样的眼睛对视上。
是季潮生啊,陆宇一瞬间就认出来了。眼睛和小时候一样,没变。
季潮生很轻快地朝他招招手,“陆宇!”
他穿着条灰色西裤,穿着件笔挺的,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衬衫。这里每个人都穿白衬衫,可没有谁的像他那件一样,在阳光下流动着水一样的光泽,像加了蜂蜜的牛奶。季潮生手里拎了只提包,提包上搭着件米灰色的西装外套。
这家伙,长得跟人家香港明星似的。陆宇暗自感慨一句,季潮生小时候完全是白白嫩嫩小汤圆的长相,现在这么帅啊,又高又壮。
不过他还是不服气,觉得季潮生的背头立了大功。等到人群散去,陆宇迫不及待地问季他,“你多高啊?”
季潮生专注地看着他,嘴上答道,“一米八九。”
哦,这吃什么长大的啊。季潮生没表情时眉骨投下的阴影让他显得目光沉沉,有点凶。陆宇逗他玩,“刚见着我就这么不高兴啊,那我一会儿不领你回家了。”
季潮生摇摇头,“哥,你谈恋爱了吗?”
哦,都是听那帮人胡说。陆宇表示八字没一撇的事呢,“你说你这些年也不写个信啥的,我们都可想你。”
这话说出来像客套话,但是他们真的有在饭桌上提过季潮生。白凤兰是念叨这孩子怎么突然就走了,陆小鹤更是在零食吃完后反复念叨小季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陆宇当然不能提这个,他想搭上季潮生的肩膀,却发现自己已经比对方矮了个头,就拍拍他的后背,“晚上想吃啥,想下馆子还是回我家吃?你这回来,在这儿待多久啊?”
陆宇还没回答,就听到身后柔婉的女声,“陆宇,我来给你送饭了。”
他们同时回头,是穿着白裙子,长发飘飘的许可欣,对着陆宇嫣然一笑,“你朋友吗?”
陆宇赶紧给人家介绍,“季潮生,我发小,刚从香港回来。”又面向季潮生,“这是可心,我…”
他想说这是我女朋友,但是他还没有和许可欣表白过,因此他顿了一下,“小鹤的朋友。”
陆宇也失去了唯一一次,大大方方地在季潮生面前说,这是我对象的机会。
他极力避免自己回想起这个瞬间,可有时候他恨无可恨时,也只好念叨两下季潮生,反正他在香港也听不到。如果他没有回来——
那么他就不会有这一千块钱。
陆宇回过神来,下意识捻捻已经结痂的掌心。他拦住仍念叨着她手里小妮多么多么好的陶老太太,“婶儿啊,我真不交女朋友,真不搞。您也别费心给我介绍了,要是人家约我吃个麻辣烫啥的,我还得大出血一把。”
“十块八块的你都舍不得花啊!”老太太作势要去翻扫帚疙瘩,被陆宇笑嘻嘻地挡住了,“我走了啊,婶!”
老太太拉着颤颤巍巍的老头一齐站起来,陆宇一直说不用了,我自己走,我自己走,但是老太太坚持要把陆宇送下去。走到单元门底下的垃圾桶旁时,陶老太太拍拍陆宇的肩膀,又捏捏他的棉袄,“衣裳这么薄啊,你穿棉裤没?”
陆宇说穿了,绒衣绒裤都穿了,我不冷。老太太就点点头,“那你走吧!”
好突然。不过陆宇也着急回家炒瓜子,“那我下次来看你啊,婶。”
“嗯呢,下次来别拎那老些东西了。”
陆宇都转身走几步了,忽然听到陶老太太中气十足的嗓门,在他身后响起,“你要是处对象,可千万别请人家小姑娘吃麻辣烫啊!太掉价了!”
这都啥啊,陆宇哭笑不得,老太太咋还真信,“不能啊,咋得也得去吃俩炒菜,你放心吧!”
目送陶老太太上楼后,陆宇解开簇新的油亮亮的车锁准备骑回去,从棉袄口袋里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他还以为是他的硬币,但是他的硬币好像没有那么大个儿。
他掏出来一个熟悉的信封。
时间不够,够的话陆宇很相信陶老师会往信封里塞一篇千字文。他捏出一叠红色钞票来,数了数,两千两百块。
二十张簇新的,连号的,还有两张皱巴巴的。
有张轻飘飘的纸条,从信封的空隙里飞出来。陆宇当年一口气写了几十张一模一样的欠条,这张上面是一千七,够做一次心脏彩超,输液加上二十四小时动态心电图。
还有还钱不要的,这么好的事呢。陆宇哼着歌,断断续续地吹着口哨往家骑车。天寒路远,他的口哨声很快被冻住,在脸颊边勾出两个浅白色的小括号,亮晶晶地反射着水光。
陆宇在回家的路上买了两个梨和一小把香蕉。他拎着水果袋子打开门,萌萌正趴在床上看漫画书。陆宇洗洗手,把她捞起来,“坐直溜地看。”
规规矩矩坐着肯定没有趴着得劲。陆宇洗了颗梨出来的功夫,萌萌又倒下了,泥鳅似的。他捞起来,萌萌就滑下去。陆宇吓唬她,“近视了戴个沉沉的眼镜,给你的大眼睛也戴小了,高鼻子也压塌了,到时候就不是小美女了。”
萌萌吓坏了,“我的睫毛呢?”
哎呦还知道睫毛呢?陆宇随口胡诌,“眼镜框一压,全掉了。”
萌萌赶紧端端正正地坐好。陆宇削了颗梨喂给她吃。休息一会儿后陆宇就要出门了,嘱咐萌萌自己玩,坐直了看漫画,晚上给她送饭回来。萌萌自己一个人无聊,漫画书翻来覆去也就是那一小段故事,她就央求陆宇带上自己一起。
炒瓜子灰大,呛人,陆宇借的小仓库啥也没有,冷得要命。陆宇就哄她,“舅舅今天不是去摆摊,就在仓库里炒,没意思。”
但是对萌萌来说冷空气比空无一人的小房子有意思,她一撒娇,陆宇还是妥协了,“就玩一会儿啊,过半个点我就给你送回来。”
陆宇现在炒瓜子用的是一头高一头低的滚筒炒锅,一次能炒几十斤,他看准了往里填煤就行。陆宇真没唬萌萌,这么加热煤灰满天飞,加上生瓜子本身就沾点灰,炒熟了又飘烟,真挺呛人的,他俩都戴了两层口罩,萌萌还是咳嗽了两声。
陆宇是有考虑过液化石油气的,如果他摆摊的话更得这么整,要不忙活不过来。他填煤的时候没人收钱算账。不过现在他也不单卖,就不想这个了。
在电机皮带和瓜子的嗡嗡与沙沙声中,陆宇在心里算今天的利润。机器是借的,答应了人家出了正月就还,那么在这一个月内,他非得找到一份工资高点的工作不可。过完年萌萌上幼儿园大班了,他就得攒更多的钱交择校费。还有吃药的钱,定期复查的钱,和24万的饥荒。
算着算着,他不禁火冒三丈,怎么就他妈的这么穷啊。
他23岁时在深圳当技术组长,每个月工资一万块。24岁上海那边邀请他去监项目,开的是年薪,还有分红拿。然而赚的钱远远没有丢医院里的速度快,那么多红票子,放进点钞机,滋滋滋滋,几分钟就没了。
现在他快三十了,赚不着钱还不完债,连孩子学籍都整不上,真他妈没用,越活越没用,操!
萌萌看着炒着炒着瓜子突然就热血澎湃的陆宇,紧张地拽了拽他的衣角,“舅舅,你怎么啦,你发烧了吗?”
没有没有。陆宇蹲下来给萌萌整理口罩,“无聊不,等我炒完这一锅就送你回家啊?”
没人应答他。在他们的头顶上,传来一句沉沉的声音,“这个煤碳排放量不太符合环保规定吧?”
只看一双皮鞋,不,只听这道声音,陆宇都知道是谁。他直起身,平静地望向季潮生,表情讽刺语气谄媚,“领导现在也管管环保城建啊?辛苦辛苦,能者多劳能者多劳。”
“我不是领导,正好路过。”陆宇朝炒锅扬扬下巴,“消防过年会查的很严。”
陆宇又怎么不知道他今年没给消防“上供”,主要是想着一共干一个月,赚点钱还得交上去一半,他实在没法接受。倒是季潮生,回来没几天也是对松城的零售行业颇为了解。
他不想猜季潮生要干嘛,有时候他能猜到,但是并不希望自己猜得对,“你跟张琛说的啊,新美从我这收?”
季潮生没说对,也没说不对。他拈起一粒瓜子,像抚摸花瓣一样揉了下它的壳,瓜子仁就完整的留在他的掌心。“我以为进货时就是炒熟的。”
陆宇诚实地回答,“有,就是成本高,而且搁不住。人家买的时候也喜欢来点现炒的,比较香。”
季潮生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他人挺拔,鼻子也挺拔,陆宇立刻想起刚才他逗萌萌玩时说的话了。可惜的是萌萌也想到了,于是陆宇听着旁边传来的看似小声实则无比清晰的悄悄话,“爸爸,他戴着眼镜,但是鼻子没有压扁,睫毛也在!”
陆宇扶住了额头,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别盯着他看啊。”
他鼻腔里飘来一股混和着冰雪气息和某种果香花香混合的味道,紧接着听到一阵窸悉簌簌的声响。季潮生半蹲下来,捏捏萌萌的袖子,“你好啊。”
萌萌有点害羞,但还是很有礼貌地回答他,“哥哥你好。”
季潮生笑起来,“我比你爸爸小两岁,你好像得叫我叔叔。”随即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红□□,“叔叔送你的,祝你新年快乐。”
萌萌捏着红包,转向陆宇。陆宇瞄了一眼,目测厚度,判断大概是两百元叠起来的样子,“谢谢叔叔吧。”
“谢谢叔叔!”
“不客气。”陆宇捏捏萌萌垂下来的小辫子,“爸爸说戴眼镜会把鼻子压扁啊。”
萌萌点点头,“爸爸说了,要坐直看书,才不会得近视眼。”
“嗯,你爸爸说的对。”季潮生的那副眼镜被他捏在自己手里,“喜欢看书的话,叔叔知道有个地方有很多书。”
此时此刻,陆宇真怕季潮生说那个地方是他家,是他的某一个四季如春的大房子。但是季潮生说,“火车站旁边有个小图书馆,可以让爸爸带你去借书看,免费的。有漫画,也有故事书。”
“谢谢叔叔。”萌萌回头去抓陆宇的手,“爸爸!”
陆宇哄她,“我明天带你去。”
“一会儿有个会。”季潮生站起身,先和萌萌说了再见。陆宇牵着萌萌的手,也对他说,“再见。”
季潮生正在整理头发,闻言轻轻抬起手,把眼镜推上鼻梁。他没有说什么,而是扬起手腕,示意陆宇看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陌生联系人发来的短信,“华融酒店11楼018,晚上七点见。”
陆宇仓皇地熄灭屏幕,抬起头时,季潮生对他露出一点耐人寻味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