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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宝 孩子小时候 ...

  •   梦里的小孩手像冰块一样凉,陆宇攥了一把后猛地被冻醒,才意识到自己是摸到飘着冰花的车窗玻璃了。
      刚才接烟灰的那只手红肿滚烫,贴上去还挺舒服的,陆宇索性一直搁在那,直到司机回身叫他,“到了,六块。”

      陆宇轻手蹑脚地爬上三楼,打开门后刻意没开灯,打了个手电筒给自己照照路,还是把萌萌晃醒了。她从床上坐起来揉眼睛,“舅舅。”
      萌萌对他的称呼很多变,有时叫他舅舅,叔叔,有时叫他爸爸,取决于心情。偶尔睡懵了,也会喊陆宇哥哥。
      她叫什么,陆宇都答,萌萌是他的命。就是叫哥哥那次太离谱了,陆宇哭笑不得,“差辈了吧妞。”
      萌萌的心脏做过一次球囊扩张,陆宇平时都明令禁止她晚睡的,撒娇耍赖也不行。这会儿快一点了,陆宇脱了棉袄洗好手后坐在她床边,“舅舅陪着你,快睡吧。”
      小孩儿,一过困的点反而睡不着。萌萌的大眼睛提溜提溜转,下巴也扬起来。陆宇回房间找了件圆领短袖套上,萌萌很喜欢这件深蓝色的旧T恤,常常缠着他讲上面的圆形标。
      以往陆宇会很有耐心给她讲,凹凸不平的是齿轮,顶端尖尖的是火箭头,还有太阳,星星和书本。可陆宇今天太累了,他弓着腰,拍拍萌萌的小被子,“睡吧小宝,明天舅舅领你吃好的。”
      萌萌听话地闭上了眼睛,陆宇直到她呼吸均匀后才摸黑回到他自己的床上。他租的是个小单间,两张小单人床中间用帘子挡上了,便宜,供暖也还行。

      陆宇躺在床上,默默盘算着,一千块钱明天给谁家送去,还点算点,快过年了谁家都得过日子。想着还有二十四万四的债,陆宇给张经理发去短信,“张总,今天多亏您的安排,要是人手不够您就再联系我。”
      信息发出去后,陆宇定了个五点半的闹钟,准备明天早上炒一锅瓜子花生拿去早市卖。快过年了,买菜逛早市的人多,他得多准备点。
      这天晚上陆宇睡得并不安稳,翻来覆去折腾,好容易有些困意,他又想起刚才在车上做的那个梦。

      1987年是个暖冬,雪下的少,化得快。
      13岁的陆宇正和厂里的小孩儿摔pia几呢,忽然被洋洋洒洒的开心果雨砸了一脸。他愣了一下,赶紧蹲下来捡,“哪整的啊。”
      眼前这个外地小孩还是不说话,他挺倔地站在圈外,看一帮人闹哄哄地捡开心果。
      这玩意是好东西,得去华侨商店买,厂长都不咋能舍得。毛昌泽去年过年的时候给他们每人分了一颗巩固地位,陆宇啃得干干净净的,两片壳现在还在电视上摆着呢,跟他宝贵的双层玻璃球挨在一块。
      陆宇捡了一小把,十几颗,走到低着头的季潮生面前,“伸手。”
      季潮生不情不愿地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捧着干果的那只手通红,陆宇看着都冷。这孩子好像虎,三九天不戴手套。他妹陆小鹤好的不学学坏的,也光着手攥雪球。
      旁边的小孩把开心果捡的差不多了,纷纷围上来,问他,“陆哥,咱怎么分?”
      有人出谋划策,说谁捡着算谁的,有人说应该平均分。两方人没达成一致,最后都看向陆宇。陆宇问季潮生,“你还要不要了?”
      季潮生摇摇头,“我家还有。”
      陆宇知道他家还有,还知道他爸拎着的大皮箱子里装满瑞士糖,曲奇饼,速食面。他本想着说你们谁捡着就算谁的得了,盯着季潮生看了一会儿后,陆宇忽然冒出个更好的注意,“咱们让季潮生分吧。”
      他怼怼愣住的季潮生,掀开他冷帽的一角,在他耳边悄声说,“你都收上来,每人分一个,剩下的你明天再分。”
      季潮生听话地从一个个乌黑的小手里接过蹭着雪的开心果,然后每人给了五个。陆宇在一边看着,觉得他实在不算聪明——季潮生不是老觉得没人和他玩吗,一天分一个多好,大家有好吃的,肯定都围着他转了。
      分到陆宇时,季潮生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个装开心果的罐子,还没拆封那种,“给你。”
      陆宇没要,“你给我散的就行。”
      “掉在地上的不干净,”季潮生坚持把罐子往陆宇手里塞,“给你。”

      陆建国一进屋,就看到桌子上摆着的玻璃罐子。他一边脱工服,一边问趴桌子上写寒假作业的儿子,“又是小季给你的?”
      陆宇“嗯”了一声,“我没要,他非得给我。”
      “你还是馋,真不想要人家还能硬塞给你啊。”陆建国晃晃罐子,又看上面的英文标签,“别拆,等过年了串门子用。盯着你妹啊,别让她偷摸吃了。”
      随后又念叨让陆宇他妈白凤兰哪天炒两个好菜请季家来吃饭。白凤兰说行,她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问陆宇,“季潮生喜欢吃什么?”
      陆宇说,“桃罐头,锅包肉,鱼香肉丝,红烧排骨。”
      白凤兰作势要拿锅铲打他,被陆宇逃掉了。开玩笑,他怎么知道季潮生喜欢吃什么?看他那个柔柔弱弱的样,可能喜欢喝点西北风吧。
      陆小鹤这几天猫在她同学家看她同学的姐姐拿缝纫机裁衣裳,松城天黑的早,五点多就没亮了,陆宇照旧拎着手电筒去接她。只是今天有点不一样,陆宇走小胡同的时候老觉得身后有人跟着他。
      快过年了,不会是拍花子的吧?陆宇绕来绕去,终于走到一辆三蹦子面前,用后视镜的反光一招,总算松了口气,“出来。”
      黑影没动。
      “季潮生,我都看到你了你还装什么?”陆宇觉得他笨的灵巧,“快点,出来。”
      季潮生慢吞吞地挪出来,怀里又捧着一大包东西。他要递过来,陆宇制止了,“别老贿赂我。”
      他说完就往前走,没走两步,季潮生又跟上来。陆宇只好停下,“你不回家吃饭啊。”
      季潮生跟个影子似的在他身后晃,陆宇烦得很,连他妈让季潮生来家里吃饭这件事都不想告诉对方。他故意加快脚步走,果然在下一个路口,陆宇回头一看,身后空荡荡的。
      陆小鹤攥着条娃娃穿的小裙子出来,抬起手给陆宇看。陆宇扫了一眼,针脚确实齐,比陆小鹤自己拿着针歪歪扭扭缝的强不少。
      他顺手把小裙子和陆小鹤的手一起揣口袋里,结果刚一探进去,陆小鹤就哎呦一声,“哥你兜里装啥了?扎的我手疼。”
      陆宇戴的手闷子厚,他刚才没感觉出来。摘掉再往口袋里探,他摸到了一兜干果,巧克力,软糖。
      ……这又是什么时候塞的啊,陆宇一点印象没有。
      他剥了块夹心巧克力喂给陆小鹤,嘱咐她闭着嘴慢慢含化,要不得灌一肚子风。陆小鹤也很听话,用手捂着嘴巴才说话,“哥我还想吃。”
      “不行,回去该不吃饭了。”陆宇把剩下的收起来,“一天吃一个吧。”
      陆小鹤和他好一通讨价还价,最后定下来每天可以吃三个。她问陆宇,“是小季哥哥给你的吗?”
      “是啊,”陆宇瞄了眼静谧的雪地,“咱们跑着回去好不好。”
      小鹤不明白为什么,不过她很听她哥的。两人气喘吁吁地跑到筒子楼门口,陆宇让陆小鹤先上去,“和爸妈先吃饭,别等我。”
      “哥你吃完了?”陆小鹤又摸出个果汁糖开始嚼,被陆宇轻轻打了下手背,“没吃,我一会儿回去,你先上楼吧。”
      听到妈妈给妹妹开门的声音后,陆宇打开手电筒,沿着刚才去接陆小鹤的路重新走了一遍。
      他们这儿的路这两年修的乱七八糟的,大道上东一堆煤西一堆冬储白菜,盖着棉被那种。没地图没招牌没灯,季潮生刚才又是跟着他乱走的,陆宇怕他迷路了。
      果然,绕过两条小路,陆宇拿手电筒一晃,丽丽仓买门口有个小孩蹲在那,脚边还有一堆人家打家具弄出来的刨花。
      陆宇咳嗽一声,季潮生仰头看他,睫毛眉毛上都是雪,脸上红彤彤一片,“陆哥。”
      “我这回不是跟着你,陆哥,你买东西吗陆哥?”季潮生抖落身上的雪,“哥我走了。”
      人家仓买都关门了,我去抢啊。陆宇没出声,在季潮生小心地绕开他时,陆宇拽住他的手臂,“你跟我走吧。”

      孩子小时候真笨,陆宇不知道自己是为陆小鹤还是小季潮生而久违地笑了下,他握住自己曾牵住他们两个人的掌心。
      卧槽好疼。
      陆宇爬起来给自己涂了点红霉素软膏后又躺下了。

      结果一个多小时后,陆宇被敲门声闹醒了。
      五点刚过,妈的谁啊?陆宇去开门,一拉,正好对上笑得像朵花似的张经理,“小宇,醒了啊?”
      嗯,是,你那么死命砸门是个人都得醒。陆宇搓搓脸,强撑着把起床气压下去,放下手时俨然一副谄媚的笑脸,“早醒啦,咋啦张总?”
      “没啥事,我早上去交班,看见你车停门口了,寻思给你送过来。”张琛指了下停门口的那辆破二八大杠,“省的你再跑一趟。”
      陆宇不着痕迹地瞟过张琛沾着黑灰的后肘和膝盖,猜他可能摔得挺惨。大早上的道上都是冰溜子,对一个不怎么骑车的人来说可能还是太有难度了。
      而且他的车昨晚好像上锁了,虽然说那锁便宜,挺好撬的吧。
      辛苦张琛了,眼瞅着还给他配了条新链子。
      陆宇打量着,嘴上手上都热情招呼张琛,“进来进来,领导!外面多冷啊,进来我给你烧点水喝!”
      两人一进门,正好对上被吵醒的,睡眼惺忪的萌萌。还没等陆宇介绍呢,张琛瞬间从裤兜里摸出一个红包,“丫头,新年快乐!”
      萌萌没明白怎么回事,捏着一封红包愣住了。陆宇捏捏她松散的小辫子,“谢谢大大啊,妞儿。”
      他给萌萌介绍,“这是你张叔叔,爸爸的领导。”陆宇曾和萌萌说过,平时在家随便叫,一旦有外人来,得叫陆宇爸爸。萌萌又乖又机灵,甜甜地叫了声“张叔叔新年快乐!”又把脸埋在了陆宇怀里,“爸爸!”
      陆宇正好被萌萌压在胸口,他暗暗嘶了一下,又把表情调整好,面向张琛,“张总,这是我老姑娘。”
      “嗯,看出来啦。真漂亮,你姑娘长的像你。”张琛拍拍陆宇的肩膀,“吃早饭没,哥请你。”
      “哪能让领导这么破费啊。”陆宇哄萌萌再去睡一会儿,一会儿给她带小笼包回来。随即套上棉袄棉裤,跟张琛一齐出门了。
      松城的清晨呵气成冰,三九天,穿多少指尖脚底都是凉的。陆宇和张琛钻进一家人相对少点的豆腐脑店,点了两个烧饼两碗豆腐脑。陆宇用勺子搅搅碗里的黄花菜,“张哥,今天有班吗?”
      张琛摇摇头,“我看你门口堆那老些葵花盘,你卖瓜子呢?”
      陆宇说是啊,想着年前买瓜子花生的人多,卖点,锅是管人家借的。张琛说那挺好啊,现在不比早些年,卖烤地瓜的都他妈的比考博士的赚的多。
      “是啊是啊,”陆宇笑嘻嘻的,“人家有脑子,会干买卖,我就不行,这几年整啥赔啥。”
      张琛没接这句话,“你现在瓜子儿多少钱一斤啊?”
      陆宇说三块五 ,买的多是三块二 。哥我一会儿给你装一袋子,这玩意有的是,便宜玩意儿,你拿回家磕。
      张琛点点头,“那你炒吧,有多少要多少。”
      看着陆宇不可置信的神情,张琛反而长吐出一口白气,“就按三块五一斤给你,新美天天装果盘,要的量大。我到时候让我手底下的人来取,钱一天一结。”
      像很怕从陆宇这儿听到什么感谢的话似的,张琛匆匆起身,“今晚我就来一趟啊,小宇你别整差事。”陆宇想拦他,没拦住,眼睁睁看着张经理脚底抹油一样掀开门帘子走了。
      他叹了口气,把自己面前那碗和张琛的那碗豆腐脑都喝完了。烧饼吃了一个半,剩下半个拿塑料袋包好,又给萌萌打包了个糖酥饼。
      拎着一兜橙子和苹果回家,陆宇招呼萌萌起来吃饭,豆浆油条酥饼任选。萌萌吃完半根油条,喝下一碗豆浆后,把张琛给她的红包拿出来,“舅舅。”
      陆宇没要,“给你的,你留着买好吃的吧。”
      萌萌嘿嘿笑了声,“我留了两百!”
      陆宇捏捏了她的小脸,接过了红包,打开一看,里面还剩八百,“那舅舅给你留着,以后上学用。”
      守着萌萌吃完饭和药,抹干净桌子,陆宇拎着橙子苹果先去给他妈的老邻居陶老师家送钱。当时穷急眼了,膝盖一弯,陆宇借到了俩清贫一生的老师身上。
      老两口头发全白了,看见快三十的陆宇仍像看着不大点的小孩似的,“拿啥东西啊。”又招呼他,“进屋,进屋,给你拿糖块吃。”
      寒暄几句后,陆宇拿出装着两千块的信封,放在茶几上,“陶姨,我这些年没啥本事,没法给咱家孩子包个大红包。等以后逢年过节……”陆宇说到这儿自己都笑了,“还是等我哪天买彩票中奖吧!”
      老头沉默不语,倒是老太太听着听着,忽然举起围裙擦了擦眼睛。
      陆宇生怕大过年的惹人家哭,那自己就太不吉利了,本来就够瘟的。幸好陶老师很快就换了个话题,“小陆,有对象没呢?”
      “咋能有啊,谁跟我啊,一屁股饥荒还带个孩子。”陆宇有点无奈,“不耽误人家女方吗?”
      老太太有点激动,“你是工大的…”刚说出口就被她咽下去,“你长这么好呢,又高又白净,咋可能找不着?我跟你说好找,等我给你找个好小妮。要我说你最开始找的那个护士就不错,要是当时就成了,现在孩子都上小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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